第六章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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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家老宅門前。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細碎日頭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灑在青石板台階上,一地晃悠悠的碎金。

  銅製門環被歲月摩挲得發亮,溫潤啞光,穩穩扣在木門上。

  門前小巷靜得很,沒什麼動靜。偶爾一串自行車鈴鐺聲從巷口飄來,輕輕掠過,又慢慢飄遠。

  李靜牽著蘇慎南的小手,慢悠悠從巷口拐進來。

  原本想著帶小孫子去街口包子鋪,買兩個他愛吃的豆沙包。可走到老宅門口,腳步莫名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細碎瑣事。

  蘇慎南抬頭瞟了奶奶一眼,低下頭,無聊地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李靜正要抬腳進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台階底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巷口,靜靜面朝老宅大門。

  一頭雪白長發鬆松挽在腦後,沒有髮簪,沒有發繩,幾縷碎發隨意垂落肩頭。身上一件素色長裙,裙擺輕掃鞋面,日光落上去,是溫柔的啞光質感。

  身姿挺得很正,肩頸舒展,下巴微抬。

  不是傲氣,是一種骨子裡的從容,像是這輩子從來不需要向誰低頭。

  肩頭挎著一隻簡單的布包,包帶松松垮垮搭著,隨性又安穩。

  陽光鋪在她的白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明明滿頭霜色,背影卻半點不顯老。脊背筆直,不塌不彎,完全看不出真實年歲。

  李靜腳步一頓,當場停了下來。

  蘇慎南也跟著停下所有動作。

  小手緊緊攥著奶奶的手指,仰著小臉,一眨不眨盯著那個白髮人影。

  身後細微的動靜傳過來。

  那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剛好一陣風拂過槐樹葉,斑駁天光落下來,不偏不倚,覆在她眉眼之間。

  一張臉乾乾淨淨,找不出半絲皺紋。膚色潤白細膩,像瓷像玉,在日光里透著溫潤的柔光。

  可一頭長髮,從髮根到發梢,雪白純粹,沒有一絲雜色。

  年輕嬌嫩的面容,配著一頭蒼老白髮。

  兩種極致的違和撞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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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歲月特意抽走了她臉上所有痕跡,唯獨讓頭髮,替她記住了所有時光。

  李靜微微怔神,張了張嘴。

  活了這麼多年,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惑,她才找回語氣,客客氣氣開口。

  「你好,你要找哪一位?」

  那人的目光緩緩移動。

  先掃過李靜空空的雙手,又落在旁邊攥著手指的蘇慎南身上,短暫停留一瞬,最後重新落回李靜臉上。

  她開口說話,語速不疾不徐,帶著老式的沉穩腔調,自帶一種讓人靜心傾聽的氣場。

  「許柚柚。」

  三個字清晰落地。

  自家人喊這個名字,再尋常不過。

  可從一個陌生白髮人的嘴裡,清清楚楚念出來,落在寂靜的老宅門口,莫名讓人心裡發沉。

  李靜眨了眨眼,愣了片刻,很快笑著解釋,帶著幾分歉意。

  「哎呀,真不湊巧。咱們家祖姑奶奶去銀明山了,走了好些日子了。要不你改天再來?」

  那人沒有立刻應聲。

  目光再次落回蘇慎南小小的臉上,又停頓了一拍。

  蘇慎南還仰著頭看她。

  小手攥得很緊,眼睛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那一頭雪白的頭髮。

  比奶奶的白髮還要白,可人明明一點都不老。

  小孩子心思簡單,翻來覆去想不通,就那麼呆呆望著。

  「能討杯茶水喝嗎?」

  她語氣清淡,像隨口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靜靜立在原地,不催不盼,姿態坦然,仿佛自己本就該被迎進門。

  李靜回過神,連忙應下。

  「當然可以,快進來吧。」

  她從口袋摸出鑰匙,銅鑰匙在日光里晃出細碎亮光。

  對準鎖孔輕輕一轉,咔嗒一聲,老舊銅鎖應聲開啟。

  老宅木門被緩緩推開,門軸拉出一道悠長的吱呀聲。

  像沉睡多年的老屋,被人輕輕喚醒。

  院裡的天光撲面而來,混著青磚苔蘚的微涼潮氣,還有陳年老木頭乾燥清淡的氣息。

  劉長生抬腳跨過門檻,腳步極輕。

  長裙裙擺輕輕拂過老舊門檻,像一汪細水流過矮坎,安靜無聲。

  她在院子中央站定,目光慢慢掃過整座老宅。

  從堂屋雕花的木質門廊,到廊下層層石階,再到牆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一眼一眼慢慢看,不急不躁,像在翻一本落灰的舊書,細細摩挲每一頁紋路。

  「你先坐著歇會兒,我去給你倒杯茶。」

  李靜鬆開蘇慎南的手,轉身走進廚房。

  腳步聲順著走廊往裡,一點點變遠,院子徹底靜了下來。

  頭頂老槐樹被風翻動,枝葉沙沙響。

  滿地碎光晃來晃去,落在青磚地上,明明滅滅。

  偶爾一片乾枯的槐樹葉從枝頭飄落,輕輕落在磚縫裡。

  院中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桌面落著幾片細碎的槐樹葉。

  劉長生走到石凳旁坐下。

  石凳常年遮在樹蔭下,帶著沁人的涼意,一半沉在陰影里,一半鋪著日光。

  她取下肩頭的布包,輕輕放在石桌上,沒有打開,只抬手靜靜覆在包面上。

  蘇慎南沒有進屋。

  他站在槐樹下,偷偷打量她好幾眼,終於鼓起勇氣跑過去,乖乖坐在另一張石凳上。

  他年紀小,腿短短的,坐上去腳尖挨不到地面,懸空晃了兩下,很快乖乖停住。

  小孩子的聲音軟軟小小的,帶著幾分試探。

  「阿姨,你包里那個是娃娃嗎?」

  劉長生側過頭看他。

  眼底的冷意悄悄柔和了一絲,淡得很難察覺。

  她伸手,輕輕拉開布包一道細細的口子。

  裡面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偶。

  兩個碧綠的玉娃娃靜靜躺著,玉質溫潤通透,眉眼雕刻得細緻傳神,栩栩如生,卻又比活人多了幾分死寂的安靜。

  日光落在玉面上,通透發亮,玉石內里像藏著一縷散不開的柔光。

  「是啊。」她輕聲應道。

  蘇慎南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湊了小半步,又不敢靠太近,拘謹地小聲問。

  「我能摸摸嗎?」

  劉靜靜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下頭。


  他從小到大摸的娃娃,都是布做的、填棉花的,軟軟乎乎,一捏就陷。

  可這個不一樣。

  冰涼,細膩,光滑堅硬。

  像在山溪里泡了許多年的鵝卵石,溫潤又清冷。

  他微微皺起小眉頭,收回手指,仰著小臉疑惑地問。

  「怎麼是硬的?是石頭做的嗎?」

  劉長生低頭看著布包里的玉人。

  側方日光落下來,把玉石照得透亮乾淨。

  她沉默片刻,伸手把剛才被觸碰的小玉人,輕輕往包的深處攏了攏。

  語氣平平淡淡,像在隨口訴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們睡著了,你輕一點。」

  蘇慎南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又盯著那些眉眼低垂的玉娃娃看了許久。

  安安靜靜躺在包里,真的像閉眼熟睡了一樣。

  心裡的疑惑還是壓不住,他憋了半天,再次小聲發問。

  「阿姨,你的頭髮為什麼是白的呀?」

  劉長生覆在布包上的手,微微一頓。

  她垂眸看了小孩一眼,目光平靜,不長不短,讀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移開視線,望向院子的空處。

  蘇慎南安安靜靜待了幾秒,沒等到答案,也不糾纏,乖乖閉了嘴,起身跑回正房。

  劉長生的目光越過蘇慎南的頭頂,落在堂屋廊下的一幅畫上。

  深棕色畫框,裡面擺著一張潔白的宣紙畫。

  紙上是一個側身靜坐的人影,素衣清淡。

  眉眼只淺淺勾了幾道輪廓,神態尚未落筆,是一幅沒完工的畫。

  可就這寥寥數筆,熟識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是誰。

  穿堂風輕輕掃過院落,畫框被吹得微微晃動。

  許柚柚真的幸運,也讓人嫉妒到想親手撕了她。

  包里的玉娃娃似乎感受到劉長生的情緒,微微動了動。

  劉長生伸手碰了一下玉娃娃,動作很輕。

  日光打在玻璃上,折出一道細細的亮光,一閃而過,輕輕落在她雪白的髮絲上。

  不多時,李靜端著兩杯茶從廚房走出來,腳步慢悠悠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粗茶一杯,您別嫌棄。」說著將茶放到石桌上。

  劉長生收回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茶,伸手端起茶杯。

  端杯的手勢沉穩從容,像是常年飲茶,早已習慣這般姿態。

  她低頭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安靜看了兩秒,才小口抿了一口。

  「還行。」

  李靜也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自己的一杯茶。

  看著劉長生喝完茶,她才像是隨口閒聊一般,慢悠悠開口。

  「你認識我們家祖姑奶奶多久了?之前沒怎麼見你來過?」

  劉長生的手輕輕一頓。

  茶杯堪堪停在唇邊,一動沒動。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半點起伏。

  「不過,見過幾次面。」

  李靜輕輕點頭,「我是許家的孫媳婦,請問你怎麼稱呼?」

  劉長生語氣平淡回答:「長生。」

  「這個名字倒是少見。」

  李靜喝了一口茶水,就沒有再多問半句。

  只是又悄悄看了劉長生一眼,目光淺淺掃過她那頭雪白長發,頓了一瞬,便輕輕移開了。

  劉長生輕輕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地面一片飄落的槐葉上。

  她會回來的。

  她不急。

  銀明山。

  四樓客廳安安靜靜的。

  燕舟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半杯早已涼透的茶。

  目光落在窗外大片藥田裡,日頭很盛,綠意亮得有些晃眼。

  四下很靜,只有遠處深山裡,偶爾飄來一兩聲零落的鳥鳴。

  桌上的木盒靜靜擱著,一動不動。

  燕舟輕輕放下茶杯。

  視線穩穩落定在木盒上,不挪開,也不動作。

  就這麼安靜看了許久。

  盒裡的東西,終究是察覺到了。

  一道沙啞的嗓音,順著盒縫慢慢滲出來,不疾不徐。

  「想殺我?」

  燕舟沒有否認。

  低低冷笑了一聲,聲音很輕。

  「確實想殺。」

  話音落下,他站起身,隨手拿起桌上的木盒,邁步走向門口,抬手推開了許柚柚的房門。

  正好房裡的許柚柚緩緩睜開眼。

  她原本靠在床頭閉目養神,心神鬆弛。

  忽然心底輕輕一顫。

  很淡、很細的一絲異動,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氣息。

  像是有人隔著千山萬水,輕輕踩動了她心口最軟、最細的那根弦。

  她立刻坐直身體,眉頭微微蹙起。

  目光穿透木屋窗欞,越過連綿山脊、層疊山林,遙遙望向遠方看不見的平原。

  是老宅的方向。

  她精準感應到了。

  燕舟拿著木盒剛好從門口走進來,一眼瞥見她異樣的神色,腳步微微頓住。

  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空曠的山野,低聲開口。

  「老宅那邊?」

  許柚柚靜靜望著遠方虛無的天際,沉默幾秒,嗓音輕而沉。

  「老宅那邊……有人進去了。」

  燕舟抬步走進屋裡,在床邊輕輕坐下,安靜看著她的側臉。

  許柚柚的視線落定在木盒上。

  稍稍停頓片刻,語氣平平的,沒半點起伏。

  「醒了。」

  木盒靜了一瞬。

  下一秒,那道沙啞的嗓音順著盒縫滲出來,貼著冰冷木壁,裹著一絲辨不出喜怒的乾澀笑意。

  「有些事正好攤開來說說。」

  燕舟淡淡掃了木盒一眼,視線落回許柚柚臉上,語氣淡得沉穩。

  「回吧。」

  許柚柚抬眸緩緩開口。

  「看看她要做什麼。」說著就將手放到燕舟手上。

  木盒沒有再出聲。

  燕舟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腹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安安靜靜的。

  像是無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窗外日光明亮,山林寂靜無風。

  房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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