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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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夕陽鋪滿整片銀明山,漫出一層溫柔的暖橙。

  天光從西邊山脊緩緩淌下來,覆在木屋屋頂、二樓欄杆、遠處連片的藥田棚膜上,像撒了一層細細薄薄的金粉,溫柔又軟。

  木屋二樓的陽台早早熱鬧起來。

  周嬸和何姨來回穿梭在幾張拼起的長桌旁,一盤盤家常菜陸續擺上桌。碗筷輕碰的脆響、後廚油鍋滋滋的聲響、大人細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被晚風兜著,飄得很遠。

  傍晚風涼,陽台的玻璃棚已經提前合上,剛好擋住漸起的涼意。

  許多金踩著人字梯,正往橫樑上掛暖光燈串,線的另一頭被付斌拽著拉直。

  他居高臨下,不停使喚底下的人。

  「左邊一點——不對,你那頭再抬高點——太高了,往下放兩寸——」

  許天佑靠在側邊的長條椅上,雙手抱胸。

  氣色比下午被顛得半死的時候好了大半,只是整個人還帶著點慵懶的虛軟。他靜靜看著燈光映亮許多金髮亮的側臉,唇角輕輕勾了勾,沒搭一句話。

  許念乖乖站在他腿邊,小手攥著一根竹籤,簽尖叉著一塊切好的蘋果。

  她仰著圓圓的小臉,一瞬不瞬盯著許天佑,安安靜靜看了好半天,才抬手把蘋果遞到他嘴邊。

  「二叔,你沒事吧?」

  許天佑低頭看向她。

  小姑娘一雙眼睛黑亮乾淨,認認真真的,滿是擔憂。

  下午被許多金瘋狂飆車顛出來的那點火氣,瞬間散得乾乾淨淨。他張嘴咬下那塊蘋果,慢慢嚼著,伸手一把撈過許念,把她抱進懷裡坐著。

  「你看,二叔這不還能抱念念嘛,沒事了。」

  許念窩在他懷裡,手裡還攥著空空的竹籤,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徹底放下心來。

  樓梯口那邊,許星河和於揚程一起搬著兩箱飲料上來。

  於揚程臉色已經徹底恢復如常,走路穩穩噹噹。只是頭頂一飄來許多金咋咋呼呼的嗓門,他就下意識加快腳步,趕緊繞開梯子底下的位置,生怕被使喚。

  「多金……精力是真的旺盛。」於揚程忍不住感慨。

  許星河失笑搖頭,「夠鬧騰的,今天辛苦你了。」

  於揚程沒有說話,內心再次感嘆:確實挺辛苦他的。

  許星河把飲料箱穩穩放在長桌一頭,抬眼掃過整面陽台。暖黃燈串已經全部亮起,柔和的光線鋪落下來,把每個人的眉眼都襯得軟軟的。

  山下土路這邊,一輛遊覽車慢悠悠往木屋方向駛來。

  許驚蟄開著車,許四海坐副駕,許清河獨自坐在後排。

  三人剛從大棚回來,臉上神色都算不上輕鬆,安靜得很。

  車子行到半路岔路口,緩緩減速停下。

  路邊,許柚柚和燕舟正順著田埂步道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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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驚蟄轉頭看向車外,語氣恭敬溫和。

  「祖姑奶奶,燕先生。上車吧。」

  許柚柚輕輕應了一聲「嗯」,抬腳和燕舟一起上了車。

  她挨著後排窗邊坐下,燕舟緊隨其後坐在她身側。車廂空間不算寬敞,他長腿微微屈著,膝蓋堪堪抵著前排椅背。

  坐穩的第一秒,他側頭開口。

  「你們去大棚,發現什麼線索了?」

  許驚蟄目視前方,輕輕搖頭。

  「什麼都沒查到。」

  許柚柚眉心微微蹙起,語氣帶著幾分沉。

  「山里人心已經亂了,這事還是儘快處理乾淨。」

  燕舟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眉頭微鎖,唇角繃得平直,藏著不易察覺的憂心。

  他沒接話,只是目光在她臉上靜靜停留一瞬,才轉回頭看向前路。

  副駕的許四海從後視鏡里淡淡看了許柚柚一眼,全程沉默,沒有搭腔。

  後排另一側,許清河看著許柚柚,抬手飛快比劃了幾個手語。

  【我會儘快處理妥當。】

  比完動作,他下意識低頭,準備摸出手機打字。

  耳邊忽然傳來許柚柚平靜的聲音。

  「我能看懂。」

  許清河的手驟然頓住。

  他抬眼,怔怔看向身側的許柚柚。

  落日的餘暉斜斜落進車廂,一半暖橙光線覆在她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淺淺陰影里。

  她靜靜望著許清河,抬手,動作很慢,一點點比出三個清晰的手語——許、清、河。

  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帶著幾分生澀,卻每一筆都準確到位,一看就是反覆練過無數次的。

  許清河眉心輕輕一動,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前排的許驚蟄也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學的。」

  許柚柚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唯獨那雙暮色里愈發黑亮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藏著細碎溫柔。

  沒人知道,她學這些手勢,根本沒有正經上課。

  最早看見手語,是在許家老宅的堂屋。

  每個周末,家裡都會請老師過來,專門教許念手語,一小時雷打不動。

  那天她坐在一旁喝茶,靜靜看著小小的許念坐在沙發上,小手翻飛不停,對著許星河不停比劃。

  手勢又快又靈動,旁人看不懂半個字,可許星河看得明白,會點頭,會回應,會逗得許念咯咯直笑。

  她那時候就知道,這是許家人獨有的、安靜的說話方式。

  後來她又屢屢看見,許清河和許念獨處時,全程沒有一點聲音,只靠一雙手,就能把所有話都說透,彼此全然懂得。

  她沒事就坐在旁邊安靜看著,一遍又一遍。

  看多了,慢慢認出了重複最多的幾個手勢。

  許念每次喊「六叔」的固定手勢,許清河每次喚「念念」的動作,還有簡單的好、謝謝、過來。

  寥寥幾個簡單字詞,她默默記在了心裡。

  真正開始學,是某個安靜的午後。

  老宅祠堂的窗格漏進一格格陽光,落在地面,整間堂屋安安靜靜。

  許念坐在沙發上翻畫冊,她坐在旁邊的木椅上喝茶。

  小姑娘翻著翻著,忽然抬頭,看見她又在盯著自己的手看。

  「祖姑奶奶。」

  許柚柚應聲:「嗯。」

  許念放下畫冊,舉起兩隻小手,認真比出一個「許」字。

  比完就歪著小腦袋看著她,安安靜靜等著回應。

  許柚柚看著那隻小小的手,沒動。

  許念又認認真真重比了一遍,軟軟拖長語調。

  「祖姑奶奶,許——」

  僵持幾秒,許柚柚放下手裡的茶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照著許念的樣子笨拙模仿,手指弧度不對,彎折的位置也偏了,生硬得很。

  許念盯著她的手看了兩秒,認真搖頭。

  「不對不對。」

  小姑娘乾脆從沙發上滑下來,搬來一張小矮凳,端正坐在她對面,伸手輕輕捏住她的手指,一點點掰到正確位置。

  「這根手指要彎在這裡,這樣才對。」

  許柚柚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被三歲的小孩耐心糾正姿勢。

  沒說話,心底卻輕輕軟了一下。

  「祖姑奶奶你不要笑,要認真學。」

  「我沒笑。」

  「你嘴角翹起來了。」

  「許念。」

  「好嘛,那我繼續教。」

  那個下午,陽光很慢,時間也很慢。

  茶几上擺著兩杯清茶,她那杯從溫熱放到徹底涼透,一口沒動。

  許念教得認真,不厭其煩。每教一個字,就盯著她練一遍,錯了就上手掰正,對了就立刻拍手歡呼。

  天黑的時候,她已經能完整比出自己的名字。

  許念蹲在沙發上,小手拍得啪啪響,滿眼驕傲。

  「祖姑奶奶好厲害!」

  那天夜裡,她回了自己房間,對著鏡子反覆練習。

  窗外是沉沉遠山,窗內是她自己安靜的影子。

  一遍,兩遍,三遍。

  許、柚、柚。

  一遍遍重複,練到每個手勢都不用思考,變成身體本能的記憶。

  她學得很慢,記性也不算好。

  常常許念教三遍,轉頭就忘,五遍才能勉強記住一個簡單的「清」字。

  可她從來沒有過半分不耐煩。

  許念更是溫柔耐心,每次都會拉過她的手,重新擺正姿勢,軟軟的說一句。

  「祖姑奶奶,我們再來一次。」

  此刻遊覽車上,這個生澀卻標準的「許清河」三個字,就是她這樣一點點、慢慢練出來的。

  車廂里安安靜靜,前排兩人,後排一人,都靜靜看著她。

  許清河眼底微動,情緒藏得很深,只有眼眶輕輕發熱。

  他看著許柚柚,緩緩抬手,認真比出一句。

  【謝謝您。】

  許柚柚沒說話,只輕輕頷首回應。

  許驚蟄開著遊覽車,穩穩朝著木屋駛去。

  晚風迎面吹來,裹著山野泥土和枯草的清冽氣息。

  前方二樓陽台的暖黃燈光,已經連成一片融融的橘色,飯菜香味隨風漫過來,溫柔又熱鬧。

  車子往前開,風掠過耳畔,吹亂許柚柚鬢邊的碎發。

  她忽然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後遠處。

  那是研究中心的方向。

  隔著大片藥田和一排排矮樹,能隱約看見那棟白牆藍頂的小樓,室內燈光已經次第亮起。

  晚風從那邊吹過來,穿過田野、掠過棚膜,吹到臉上時,帶著一絲淺淺的涼意。


  燕舟順著她回望的目光掃了一眼遠處,隨即收回視線,沒有多問一句。

  他的肩悄悄往她這邊偏了偏,不觸碰,卻像一道穩穩的屏障,替她擋去大半晚風。

  許柚柚慢慢轉回頭,目光落回前方平整的土路上。

  燕舟還是側著臉,安靜看了她片刻,才緩緩擺正視線。

  山間晚風不停,吹亂兩人的髮絲。他抬手,自然擋在她身前的風口,手腕輕輕橫在她身側,替她隔絕住撲面的涼風。

  越來越濃的飯菜香裹著暖意撲面而來。

  高處陽台上傳來許念清脆的笑聲,軟軟脆脆的,像石子落進靜水,溫柔又鮮活。

  遊覽車穩穩停在木屋門口。

  幾人依次下車。

  陽台灑落的暖光鋪在地面,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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