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本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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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家老宅,廊下

  許多金一個人坐在台階上,手裡空空的,垂著頭,蔫蔫的,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拿起一看,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甜的女聲,標準的客服語調,溫柔又制式。

  「您好,請問是許先生嗎?」

  許多金愣了下:「我是,哪位?」

  「許先生您好,我是西山陵園的工作人員,打擾您了。您之前諮詢過墓地相關事宜,請問還有印象嗎?」

  許多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生氣,就是莫名堵得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們這邊新推出了雙人墓位,位置極佳,背山面水,風水師專門看過格局……」

  「等等。」許多金直接打斷她,「雙人?」

  「是的,雙人合葬墓。現在訂購有優惠,免費立碑,還贈送三年管理費……」

  許多金扯了扯嘴角,有點荒謬。

  「我就一個人,買什麼雙人墓?」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立馬改口。

  「那單人墓位也有的,許先生要不要抽空過來實地看看?」

  許多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悶。

  「不用了,謝謝。我暫時用不上。」

  「許先生,墓地都是提前預備的,早買早安心,後續價位也會上漲……」

  不等對方說完,許多金直接掛斷了電話。

  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兩秒,他隨手把手機丟在旁邊的台階上。

  「真有病。」

  他抬頭望了望天。

  今天太陽特別好,亮得晃眼,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盯著烈日看了幾秒,眼睛發酸,趕緊低下頭。

  「六兒還躺著沒醒呢,還跟我瞎琢磨什麼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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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回了屋裡。

  另一邊。

  許柚柚從蘇燃的房間出來,獨自站在廊下。

  暖陽鋪滿整個院子,落在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一派安穩。

  她靜靜站了片刻,轉身穿過抄手遊廊,走向東廂房許清河的房間。

  房門敞開著。

  沈雲夢正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幾枝新開的石榴花,慢條斯理插進青瓷花瓶里。

  窗台上已經擺了兩枝,花色紅艷,襯著窗外的日光,花影落在窗紙上,輕輕晃悠。

  許柚柚走進去,拉了張圓凳,在床邊坐下。

  許清河還沒醒。

  依舊閉著眼躺著,臉色還是蒼白,但比昨天看著好了不少。

  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被子蓋到肩頭,呼吸很淺,卻很平穩。

  許柚柚就這麼安安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一言不發。

  沈雲夢回過頭,瞥見她的樣子。

  說不出哪裡不對,就是整個人看著空空的,沒精神。

  「怎麼了?」沈雲夢問。

  許柚柚沒看她,視線依舊落在許清河臉上。

  「沒事。」

  「就是忽然覺得,我以前都想錯了。」

  沈雲夢隨手剪掉花枝多餘的末梢,調整著瓶里花的角度。

  「錯什麼了?」

  許柚柚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輕輕的。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我和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沈雲夢剪枝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動作,語氣很淡。

  「本來就不一樣。」

  「而且,不止你一個人這樣。」

  許柚柚抬眼看她。

  「你會不會怪我?」

  「怪我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雲夢聞言低低笑了聲,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沒必要。

  「不怪。」

  「我心裡清楚,你當初只是想救我。」

  許柚柚垂眸,語氣帶著幾分愧疚。

  「可歸根結底,是我讓你變成……」

  「是你讓我換了一種活法。」沈雲夢直接打斷她。

  「還給了我自保的能力。亂世里人人身不由己,活得不像自己。我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還能安穩看見這麼平和的世道,我很知足。」


  沈雲夢收拾好剪下的殘枝,隨手放在一邊。

  「這麼多年。」許柚柚輕聲問,「你會不會覺得孤單?」

  沈雲夢手上的動作驟然一停。

  片刻後,她輕輕搖頭。

  「不會。」

  「我每晚做夢都能見到他。我現在最怕的,不是孤單,是時間太久,慢慢忘了他的模樣。」

  許柚柚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雲夢繼續插花,動作輕柔,一枝一枝,擺得規整好看。

  「夢裡的你們,一定很幸福。」許柚柚低聲道。

  沈雲夢沒有應聲,嘴角卻悄悄輕輕動了一下。

  插完最後一枝石榴花,她退後一步,看著滿瓶艷紅的花。

  陽光落在花瓣上,紅得發亮,溫柔又鮮活。

  「許柚柚,其實你很幸福。」

  「小時候被父母兄長疼寵,失憶醒來,燕舟守了你這麼多年。這次醒來,許家上下也真心敬你愛你。」

  「你已經擁有很多了。」

  許柚柚看著她,心裡默默附和。

  是啊,她明明很幸福。

  沈雲夢看著她,又認真重複了一遍。

  「許柚柚,我們是一樣的。」

  許柚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陽光落在手背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傷痕。

  門外。

  燕舟靜靜站了許久。

  屋裡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卻沒有推門打擾。

  頓了片刻,他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板,推門走了進去。

  沈雲夢立刻起身。

  「你們聊。」

  她拿起桌上的殘枝,輕手輕腳走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裡只剩兩個人。

  許柚柚抬頭看向他。

  「你來了。」

  「嗯。」

  燕舟先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眼沉睡的許清河,隨即走到許柚柚身邊,隔著半步距離坐下。

  他從袖中拿出一把小小的黃楊木梳,遞到她面前。

  木梳不大,打磨得溫潤光滑,浸著淡淡的木頭光澤。

  梳背刻著細碎的卷草如意紋,紋路細膩低調,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實打實用心打磨的。

  自帶安穩辟邪的寓意,藏著無聲的守護。

  許柚柚抬手接過。

  袖口順勢滑落,露出腕間那隻碧綠通透的玉鐲。

  一綠一黃,兩相映襯,格外好看。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木梳,翻過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刻任何字。

  「你親手做的?」

  燕舟看著她:「喜歡嗎?」

  許柚柚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紋路,卷草纏繞,如意彎彎,觸感溫潤。

  「好看。」

  燕舟沒說話,安靜坐在她身側。

  許柚柚把木梳收好,抬眼看他,輕聲道。

  「謝謝。」

  燕舟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開口。

  「你已經謝過一次了。」

  許柚柚微微一怔。

  她想起來了那隻竹編壽包,不由輕笑。

  她沒再開口。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兩人並肩坐在窗邊,暖陽落在肩頭,溫柔靜謐。

  許清河靜靜躺在床上沉睡著,呼吸安穩。

  窗外微風拂過,石榴花枝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沉寂了許久,許柚柚終於開口。

  「燕舟,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燕舟看向她。

  她眼神很平靜,不是一時興起的好奇,是安下心,想好好知道所有過往。

  「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

  燕舟沉默幾秒,側臉浸在溫柔日光里,安靜又溫柔。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

  「如果當年沒有那些事。」

  「我們本該,早就成婚了。」

  許柚柚指尖輕輕一顫。

  她沒說話,耳邊一遍遍迴蕩著他這句話。

  日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碧綠的玉鐲上,掌心的木梳還留著溫熱的溫度。

  她抬眼看向燕舟。

  他神色平和,在陳述一個本該發生的事實。

  她張了張嘴,好多話堵在喉嚨,最後只輕輕道。

  「你繼續說。」

  燕舟看著她,語速很慢很慢。

  像慢慢翻開一本塵封多年的舊書,一頁一頁,細細道來。

  他說她第一次下雨天,不肯穿厚重舊衣的任性模樣。

  說她做錯了事,嘴硬不肯認錯的小脾氣。

  說她軟軟拽著他的衣袖,黏著他不肯鬆手的模樣。

  一字一句,溫柔又清晰。

  許柚柚靜靜聽著,全程沒有出聲。

  屋裡只有他低沉溫柔的嗓音,輕輕流淌,像風穿過枝葉,溫柔綿長。

  轉眼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橘紅色的晚霞鋪滿整片院子。

  廊下人影被拉得很長,老槐樹被晚風拂過,枝葉沙沙輕響。

  許柚柚獨自坐在床邊,守著還未甦醒的許清河。

  掌心攥著那把溫熱的木梳。

  腦海回想燕舟的那些話。還有那句本該早已成婚的話,這話一直在心底反覆盤旋。

  她指尖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床上的許清河,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沉寂許久的眼皮,緩緩掀開。

  模糊的視線對上頭頂的天花板。

  窗外橘紅的落日餘暉,輕輕落在床沿。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胸口悶悶的,是一片鈍重的疼,像壓著一塊石頭,喘不上氣,卻不再兇險刺骨。

  他緩緩轉頭,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許柚柚。

  許柚柚看著他,輕聲開口。

  「許清河,你活過來了。」

  許清河望著她,虛弱地扯了扯嘴角。

  嘴唇動了動,發不出半點聲音。

  但他心底,無比清晰地響起一句話。

  祖姑奶奶,能再見到您,真好。

  許柚柚看見他眼底亮起的光,看見他微動的唇角。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凌亂的碎發。

  「沒事了。」

  許清河輕輕眨了眨眼。

  說不出話,可眼底的情緒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都知道。

  窗外的落日一點點沉下去。

  橘紅晚霞慢慢褪成深紫,最後化作灰藍暮色。

  屋裡漸漸暗了下來,沒人點燈。

  一坐一躺,兩人都安靜無言。

  不用說話。

  但許清河知道她在這裡,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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