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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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緹騎停在巷口。

  周陽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門上那把斷劍的劍脊。

  冰冷的鐵器,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那溫度,像根針,扎進他的心裡。

  「嘩啦。」

  他一把將斷劍拽了下來。

  順手撕碎了旁邊那張寫滿供狀的紙。

  紙片紛紛揚揚,像一群受了驚的白蝴蝶,落在地上。

  一個身穿蟒服的男人從東廠大門裡走了出來。

  他很瘦,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一雙眼睛細長,像兩條沒睡醒的縫。

  他就是這裡的一名檔頭。

  檔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紙片,還有緹騎手裡的斷劍。

  他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

  他只是蹲下身。用兩根手指,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碎片。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什麼珍貴的寶貝。

  「官路走不通。」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

  「那就走江湖路。」

  他把撿起來的紙片湊在一起,吹了口氣。

  碎屑四散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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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看向那名緹騎。

  「去告訴『鬼見愁』。賞金,加三成。」

  「讓他帶人上路。我要這個人的命,在明天天亮前,擺在城外的亂葬崗。」

  緹騎躬身領命:「是,督公。」

  他捏緊了手裡的斷劍,劍身硌得手心生疼。

  檔頭轉身走回大門深處,身影淡入黑暗。

  門口剩下那幾個番子,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東廠的手段,要變了。

  不再有審問,不再有供狀。

  接下來,就只有殺。

  死士出鞘,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

  周陽沒直接回北鎮撫司。

  他走在長街上,步子不緊不慢。

  手心裡攥著一塊鐵牌。

  那是從兵部尚書書房裡順出來的。一塊小小的通行令牌。

  鐵牌沉甸甸的。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人命。

  他喜歡這種感覺。

  掌控別人的生死,比得到金銀財寶,要有趣得多。

  長街上的行人不多。

  偶爾有馬車駛過,輪子壓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響。

  天色有點陰。

  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周陽把令牌在指間轉了一圈,冰涼的觸感讓他很清醒。

  東廠被打臉,兵部被拿捏。

  他現在的地位,算是暫時穩了。

  可穩,只是暫時的。

  他知道自己捅了個多大的馬蜂窩。

  正當他拐過一個街角時,一個身影從他身邊擦了過。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飄進鼻子裡。

  不是任何薰香,就是那種雨後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去。

  那人戴著斗笠,一身粗布麻衣,像個走遠路的行商。

  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對方也停了腳步,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兩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視著。

  周陽摸了摸腰間的繡春刀。刀柄冰冷。

  那人卻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是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

  手上,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把紙條遞過來。

  周陽沒動。

  那人便往前走了一步,將紙條硬塞進了周陽的手裡。

  觸感微涼。

  做完這個動作,他立刻轉身。

  沒有一句廢話。

  幾步就匯入了街角的人群,再也找不見了。

  周陽攤開手心。

  那張紙條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普通,是用炭筆寫的。

  「天理教即將入京,小心你的頭。」

  周陽看著紙條,笑了。

  這算是提醒?還是另一個警告?

  他把紙條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冰冷。

  天理教。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方天的死,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這個龐大的地下組織綁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覺那裡有點涼。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袖筒。

  剛才那點因為掌控權力而帶來的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風雨欲來。

  這句老話,此刻在他腦子裡,格外清晰。

  ……

  周陽推開秦霜院子的門時,秦霜正坐在石桌前。

  她面前攤著一張京城的地輿圖,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像是在推演什麼。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眉宇間帶著一絲疲倦。

  「嗯。」周陽應了一聲,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

  他舉杯一飲而盡。

  「你的臉色不太好,」秦霜看著他說,「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陽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東廠的地方,風水不好。」他輕描淡寫地說。

  秦霜沒接話。她的目光很銳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周陽知道瞞不過她。

  他從袖筒里拿出那張紙條,放在了地輿圖上。

  紙條不大,攤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標註上,格外顯眼。

  「你看這個。」

  秦霜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拿起紙條。

  她的手指很穩,只有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當她看清上面的字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理教……」

  她低聲念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些許難以置信。

  「他們真的敢進京?」

  周陽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們不是敢。」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是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天空。

  緊接著,一滴冰涼的雨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細密的雨簾就籠罩了整個院子。

  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屋檐和樹葉,也敲在人的心上。

  秦霜拿著那張紙條,久久沒有說話。

  空氣變得壓抑起來。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院子裡的泥地很快濕透,變成一片渾濁的泥濘。

  秦霜的臉色和這天氣一樣陰沉。她將那張寫著「天理教」三個字的紙條,湊到燭火邊,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

  「消息可靠嗎?」

  她問。

  聲音有些乾澀。

  「東廠的人,親口告訴我的。」周陽說,「他們想讓我去查天理教。又怕我不肯,或者死了,這消息就斷了。所以,用了一張紙條作為保險。」

  秦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

  「東廠在京城根深蒂固。他們既然知道天理教的人來了,為什麼不動手?」

  「沒那個本事。」周陽的回答很直接,「或者,代價太大。他們想借我的手,借錦衣衛的刀,去拔這根刺。我們是瘋狗,咬死了不虧。」

  秦霜沉默了。她知道周陽說的是事實。在朝堂上,錦衣衛就是皇帝最鋒利,也最容易捨棄的一把刀。

  「我們回司里。」秦霜轉過身,「這件事,必須立刻上報。」

  回到北鎮撫司,雨還沒停。

  空氣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氣。

  可鎮撫司大院的氣氛,比這天氣還要壓抑。

  周陽和秦霜一進門,就感覺不對勁。

  所有看見他們的校尉力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躲閃,交頭接耳的聲音也瞬間壓低。

  他們看周陽的目光,像是看一個死人。

  畏懼,同情,還有些許幸災樂禍。

  一個叫王猛的小旗官,是周陽一手提拔的。他站在那兒,搓著手,想過來打招呼,又不敢。

  周陽朝他招了招手。

  王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著過來了。

  「周……周大人。」

  他聲音發虛。

  「出什麼事了?」周陽問,語氣很平靜。

  王猛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大人,外面……外面都傳瘋了。他們說……」

  「說什麼?」

  「說您昨天去了東廠,一腳踹了曹公公的茶桌。還……還從東廠拿走了一樣東西。」王猛越說頭越低,「所以……所以曹公公派了『鬼見愁』來……請您喝茶。」

  「鬼見愁?」

  周陽挑了挑眉。

  秦霜的臉色卻徹底變了。

  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

  「消息從哪傳出來的?」

  「回百戶大人,就是東廠那邊放出來的風。現在半個京城的都知道了,說『鬼見愁』出馬,周大人活不過今晚。賭坊都開盤了,買您活下來的賠率是一賠二十。」王猛快哭了,「大人,這……這可怎麼辦啊!」

  秦霜鬆開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胡鬧!」

  她低喝一聲。

  東廠這一手,太歹毒了。

  這根本就是要把周陽架在火上烤。把「鬼見愁」這三個字,變成懸在周陽頭頂的喪鐘。

  殺人不見血。

  她拉著周陽快步走進自己的值房,關上門。

  「你瘋了?」秦霜終於忍不住,「為什麼要去招惹東廠?」

  「我以為我在試探。」周陽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涼得像冰,「結果,他們是想把我當魚餌。」

  「『鬼見愁』是東廠督主座下前三的頂尖死士。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目標必死。從無失手。」秦霜語速極快,顯然是真的急了,「這不是普通的刺客,周陽,你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

  她走到桌案前,拉開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塊小小的青銅虎符。

  她將虎符按進桌面的一個凹槽里。

  片刻後,牆壁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括聲。

  一道密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她真正的情報網。

  秦霜點燃一盞特殊的孤燈,火苗呈現出幽藍色。她對著燈火,用特有的節奏敲擊著牆壁。

  半刻鐘後,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從一個暗道飛了進來,落在她手上。

  鴿子腳上綁著一卷細小的竹筒。

  秦霜取下竹筒,抽出裡面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微微一顫。

  「和東廠放出的消息一樣。」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無力,「天機閣的最高密報,『鬼見愁』已於一個時辰前,進入內城。目標,北鎮撫司。」

  天機閣是朝廷暗中設立的最頂尖情報機構,獨立於六部之外,只為皇帝服務。它的密報,代表了絕對的真實。

  周陽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又喝了一口涼茶。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

  「你去哪?」秦霜看他起身。

  「詔獄。」周陽的回答雲淡風輕,「昨夜抓的那個李寶慶,不是還有幾個同黨沒開口嗎?」

  「你這個時候還去審訊?」秦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嗎?我剛剛已經下令封鎖整個北鎮撫司!」

  「封鎖得好。」周陽點點頭,「要是讓他去街上到處亂逛,誤傷了百姓,多不好。」

  他拉開房門,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

  「你就在這裡,哪兒也別去。」周陽回頭,對秦霜說,「等我好消息。」

  「周陽!」

  秦霜喊住他。

  周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鬼見愁』,擅長隱匿和潛行,能殺人於無形。他很可能已經混進來了。」

  「我知道。」周陽說,「所以我才要把水攪渾。水越渾,魚才越容易露頭。」

  說完,他大步走進了雨里。

  秦霜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盡頭。她想追上去,卻發現自己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知道,她攔不住他。

  這個男人,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他說得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只是,這個出擊的方式,也太瘋狂了。

  整個北鎮撫司都傳瘋了。

  周百戶不怕死,居然在這種時候去詔獄審人。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詔獄裡,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周陽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

  他讓人把李寶慶的一個同黨押了上來。

  那是個瘦小的男人,叫趙三。被抓了一天一夜,骨頭還沒斷。

  周陽沒問他任何關於天理教的事。

  他只是讓手下,用盡了詔獄裡所有的酷刑。

  鞭子,烙鐵,鹽水……

  趙三的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幾乎要掀翻詔獄的屋頂。

  整個北鎮撫司,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陽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卷宗,慢慢看著。仿佛那刺耳的慘叫,只是背景音樂。

  一個時辰後,趙三快斷氣了。

  周陽才放下卷宗。

  「畫押。」

  他輕聲說。

  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認罪狀,按住趙三的手,在上面摁了一個血手印。

  罪名:勾結天理教,意圖謀反。

  做完這一切,周陽站起身,走出了詔獄。

  他把那份認罪狀,直接貼在了北鎮撫司衙門的公示欄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是公開的挑釁,是赤裸裸的宣戰。

  他在告訴整個京城,告訴那個看不見的刺客。

  我,周陽,就在這裡。

  有種,就來。

  北鎮撫司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看不見的刀,從哪個角落裡刺出來。

  就在這時,秦霜的值房裡,又來了一名信使。

  不是天機閣的。

  是陸府的人。

  那是個家丁打扮的中年人,他不敢抬頭,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個錦盒。

  「秦百戶,我家先生說,東西務必交到您手上。」

  秦霜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塊黑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陸」字。

  這是調動城門校尉的令牌。有了它,夜間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門。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是陸沉舟的字跡,龍飛鳳舞。

  只有四個字。

  自求多福。

  秦霜捏著那張紙條,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陸沉舟這是在劃清界限。

  他給了周陽一條退路,但也表明了態度。這件事,他陸家不會插手。周陽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秦霜苦笑一下。

  她走出值房,想去找周陽。

  可當她來到院子中央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周陽正站在院子裡。

  他身邊圍著一群校尉,人手一把鐵鍬。

  他們沒有去布置任何陷阱,也沒有去加強防守。

  而是在……挖坑。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塊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一個巨大的坑正在被挖開。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挖出來,堆在旁邊,和雨水混成了泥漿。

  「周大人,這……這是要幹什麼?」一個校尉忍不住問,他覺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瘋了。

  「埋東西。」周陽拍了拍手上的泥。

  「埋什麼?」

  「埋一個很貴的東西。」周陽看著他,嘴角翹了翹。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

  周陽站在那個越來越深的土坑旁邊,目光平靜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像在等一個殺手。

  倒像是在等一個,約好了見面的老朋友。

  整個北鎮撫司,被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著。

  所有人都知道,風暴將至。

  可風暴的中心,卻在挖著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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