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有瓜
林凌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多分鐘。
辦公室的門關著，門上那塊磨砂玻璃後頭，何秉文的影子一動不動，一直舉著聽筒。
中間有一陣，那個影子猛地站了起來，像是在拍桌子。
又過了一陣，影子慢慢坐了回去。
走廊盡頭的保潔阿姨推著車過來，看見林凌，又看了看那扇門，推著車悄悄繞開了。
門開了。
何秉文站在門口，眼睛有點紅，臉上的表情很怪，像是剛打完一場架，「明天早上八點二十，市府西門，我帶你進去。」
林凌點頭。「他只答應了西門。九點那扇門，他不管。」
何秉文頓了頓。「他講，門縫開給你了，能不能擠進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夠了。」
何秉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複雜。「他還問我，你是不是真只剩三個月。」
「您怎麼講的？」
「我講，這孩子活得比我們倆加起來都急。」
林凌也笑了。
電梯下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顧清禾。
只有五個字：落款是張遲。
林凌回了四個字：還你一半。
晚上八點，安平路口。
複印社門口那盞燈又亮了。
劉大媽搬來了自家的八仙桌，沙縣老闆娘端來一大鍋拌麵，五金店老闆從店裡拖出一根插線板，一路拉到路口的電線桿底下。街坊們各自拎著馬扎，一排一排坐開，比昨晚還多，里三層外三層，把半條街都坐滿了。
老徐的板車停在街角，車上碼著今天下午收來的紙箱子，捆得方方正正。
「開了。」
零點整黑掉、上午十點重新亮起來的那個號，第三次亮了。
開場白還沒講完，直播間的人數就衝過了七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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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先把話講在前頭。」
林凌坐在八仙桌後頭，面前一碗拌麵，筷子還沒動。
「我沒有執業證，今天下午還被司法局約談了，備案暫緩七個工作日。」
彈幕一下炸了。
「？？？誰幹的？？」
「停備案？？就因為他救了個衙役？？」
「正衡！肯定是正衡！上午那個女律師！」
「所以今晚，」林凌端起面碗，拌了拌，「我不給法律意見，我只講常識。你們問，我講我自己要是碰上這事，會怎麼幹。聽不聽，你們自己拿主意。」
第一個連麥的，是個大學生，嗓子還帶著點青澀。
「林哥，我室友天天半夜偷吃我泡麵，一晚上一包，被我抓著三回了，他還死不承認。我想往泡麵里擠半管芥末，給他個教訓，這算違法嗎？」
街坊們哄地笑了。
「別擠。」林凌吸溜了一口面，「你往裡頭加東西，他吃出點什麼毛病來，你就從受害人變成被告了。」
「那咋辦？」
「去文具店買一卷價格標籤。每包泡麵貼一張，標上價錢，十五元。月底把空袋子收好，一包一包排在他桌上，拍張照，發到你們宿舍群里，附一句：這個月的帳。」
大學生愣了愣。「這……有用嗎？」
「他偷吃的時候，以為這東西沒人數。」林凌放下碗，「你讓它有了帳，他每撕開一包，都得想一想這十五元，這也叫心理壓力。」
彈幕刷成了一片「哈哈哈哈」。
「學到了，我明天就去買標籤」
「這招對我們辦公室那個偷酸奶的同事也管用」
「林哥是真的懂人性」
第二個連麥的，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講話帶著點鼻音，語速很快。
「林律師你好，我姓張。我被公司無故辭退了，幹了四年，一分錢補償都沒給。我想申請勞動仲裁，你幫我算算，按法律規定，我能拿多少？」
林凌沒急著開口。
因為他認得這個聲音。
前世跟這個聲音在談判桌上碰過十幾回。
顧清禾辭職以後，坐上正衡主任位子的，就是這個人。
「張先生，您這個問題，我沒證，不能算。」
「哎，你就隨便講講嘛，大概數就行，對伐？」
「真不能講。」林凌笑了笑，「我要是講了，明天這段錄屏，就會跟今天下午那三張截圖一起，擺到S法局常處長的桌上。」
連麥那頭安靜了。
「張律師。」林凌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了七十多萬人的耳朵里。「您是您舅舅派來的，還是自己想來的？」
嘟。
連麥斷了。
直播間足足空了一陣，然後彈幕像決了堤。
「？？？？？？？」
「張律師？？？正衡那個張遲？？？」
「下午的反映材料落款就是張遲吧？？有人扒出來了！」
「臥槽釣魚執法啊？？？」
「上午顧律師，晚上張律師，正衡這是在輪班嗎哈哈哈」
「舅舅？？什么舅舅？？有瓜！！」
劉大媽拍著八仙桌笑得直不起腰，沙縣老闆娘一勺麵湯灑在了自己圍裙上。
林凌等彈幕緩了緩，才重新開口。「剛才張律師那個問題，其實問得挺好。被辭退了該拿多少，這是正經事，很多人都想知道。我不能答，可有人能答。一二三四八。S法局的公共法律服務熱線，免費的，接電話的全是有證的律師。」
他把那四個數字又慢慢講了一遍。「有法律上的事，打這個號。別在網上問我這種沒證的。」
十點四十，市S法局的官方微博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12348公共法律服務熱線來電量為平日的四十餘倍，值班律師全員在崗，請市民耐心等候，我們會逐一回復。
底下的評論刷到了三千多條，一大半都在問同一句話：林凌的備案，到底什麼時候批？
十一點零五分，何秉文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發信人是常樹林。
核查會儘快。
何秉文把這條簡訊轉給了林凌，什麼話都沒加。
十一點半，顧清禾又發來一條。
張遲被主任叫進辦公室，燈到現在還亮著。
後頭跟了一個字。
爽。
第二天早上，S政府西門。
天陰著，風很硬。
門崗亭里的武警站得筆挺，門口的伸縮門拉開了一人寬的縫。
何秉文穿了一身熨得筆挺的黑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門口，沖門崗遞過去一張證件，低聲講了一句話。
門崗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林凌，打了個電話，揮手放行。
林凌跟著何秉文走進去，身上還是那件起球的舊毛衣。何秉文早上在車裡看了他一眼，想講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講。
S政府三號樓，三樓，第一會議室。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會議室門口擺著一張簽到桌，兩個S府辦的工作人員坐在後頭，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許國棟已經到了，站在門邊，看見林凌，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很重。
他身後站著賀鑫和邵佳寧，兩個人眼睛都有點腫，看樣子昨晚都沒怎麼睡。賀鑫沖林凌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講完了。
林凌走到簽到桌前。
「林凌。」
工作人員低頭在名單上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對不起，名單上沒有您。」
何秉文上前一步：「裴S長那邊……」
「何律師，裴S長交代過了，西門給您開。」工作人員很客氣，「可會議室，只認名單。」
身後的電梯門叮了一聲。邵長河從電梯裡走出來。還是那件灰色的中式棉襖，手裡多了一根烏木拐杖。顧清禾跟在他身後半步，黑大衣，頭髮挽得一絲不亂，看都沒看林凌一眼。
邵峰沒來。
邵長河走到簽到桌前，拐杖在地毯上輕輕一點，沖工作人員笑了笑，報了名字。
工作人員立刻站起來，雙手遞過一個參會證。
邵長河接過去，掛在胸前，這才轉過身來，看著林凌。
「小林。」他笑得很慈祥。「進得去嗎？」
走廊盡頭的掛鍾，分針走到了五十八。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麥克風試音的聲音，喂，喂，嗡的一聲，有人把音量調小了。
林凌沒看邵長河。他看著那扇門。「邵董，您答應留著的那一千萬，今天帶來了嗎？」
邵長河的笑容里，多了一絲興味。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從裡頭被拉開了。
辦公室的門關著，門上那塊磨砂玻璃後頭，何秉文的影子一動不動，一直舉著聽筒。
中間有一陣，那個影子猛地站了起來，像是在拍桌子。
又過了一陣，影子慢慢坐了回去。
走廊盡頭的保潔阿姨推著車過來，看見林凌，又看了看那扇門，推著車悄悄繞開了。
門開了。
何秉文站在門口，眼睛有點紅，臉上的表情很怪，像是剛打完一場架，「明天早上八點二十，市府西門，我帶你進去。」
林凌點頭。「他只答應了西門。九點那扇門，他不管。」
何秉文頓了頓。「他講，門縫開給你了，能不能擠進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夠了。」
何秉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複雜。「他還問我，你是不是真只剩三個月。」
「您怎麼講的？」
「我講，這孩子活得比我們倆加起來都急。」
林凌也笑了。
電梯下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顧清禾。
只有五個字：落款是張遲。
林凌回了四個字：還你一半。
晚上八點，安平路口。
複印社門口那盞燈又亮了。
劉大媽搬來了自家的八仙桌，沙縣老闆娘端來一大鍋拌麵，五金店老闆從店裡拖出一根插線板，一路拉到路口的電線桿底下。街坊們各自拎著馬扎，一排一排坐開，比昨晚還多，里三層外三層，把半條街都坐滿了。
老徐的板車停在街角，車上碼著今天下午收來的紙箱子，捆得方方正正。
「開了。」
零點整黑掉、上午十點重新亮起來的那個號，第三次亮了。
開場白還沒講完，直播間的人數就衝過了七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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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先把話講在前頭。」
林凌坐在八仙桌後頭，面前一碗拌麵，筷子還沒動。
「我沒有執業證，今天下午還被司法局約談了，備案暫緩七個工作日。」
彈幕一下炸了。
「？？？誰幹的？？」
「停備案？？就因為他救了個衙役？？」
「正衡！肯定是正衡！上午那個女律師！」
「所以今晚，」林凌端起面碗，拌了拌，「我不給法律意見，我只講常識。你們問，我講我自己要是碰上這事，會怎麼幹。聽不聽，你們自己拿主意。」
第一個連麥的，是個大學生，嗓子還帶著點青澀。
「林哥，我室友天天半夜偷吃我泡麵，一晚上一包，被我抓著三回了，他還死不承認。我想往泡麵里擠半管芥末，給他個教訓，這算違法嗎？」
街坊們哄地笑了。
「別擠。」林凌吸溜了一口面，「你往裡頭加東西，他吃出點什麼毛病來，你就從受害人變成被告了。」
「那咋辦？」
「去文具店買一卷價格標籤。每包泡麵貼一張，標上價錢，十五元。月底把空袋子收好，一包一包排在他桌上，拍張照，發到你們宿舍群里，附一句：這個月的帳。」
大學生愣了愣。「這……有用嗎？」
「他偷吃的時候，以為這東西沒人數。」林凌放下碗，「你讓它有了帳，他每撕開一包，都得想一想這十五元，這也叫心理壓力。」
彈幕刷成了一片「哈哈哈哈」。
「學到了，我明天就去買標籤」
「這招對我們辦公室那個偷酸奶的同事也管用」
「林哥是真的懂人性」
第二個連麥的，是個男人，三十歲上下，講話帶著點鼻音，語速很快。
「林律師你好，我姓張。我被公司無故辭退了，幹了四年，一分錢補償都沒給。我想申請勞動仲裁，你幫我算算，按法律規定，我能拿多少？」
林凌沒急著開口。
因為他認得這個聲音。
前世跟這個聲音在談判桌上碰過十幾回。
顧清禾辭職以後，坐上正衡主任位子的，就是這個人。
「張先生，您這個問題，我沒證，不能算。」
「哎，你就隨便講講嘛，大概數就行，對伐？」
「真不能講。」林凌笑了笑，「我要是講了，明天這段錄屏，就會跟今天下午那三張截圖一起，擺到S法局常處長的桌上。」
連麥那頭安靜了。
「張律師。」林凌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了七十多萬人的耳朵里。「您是您舅舅派來的，還是自己想來的？」
嘟。
連麥斷了。
直播間足足空了一陣，然後彈幕像決了堤。
「？？？？？？？」
「張律師？？？正衡那個張遲？？？」
「下午的反映材料落款就是張遲吧？？有人扒出來了！」
「臥槽釣魚執法啊？？？」
「上午顧律師，晚上張律師，正衡這是在輪班嗎哈哈哈」
「舅舅？？什么舅舅？？有瓜！！」
劉大媽拍著八仙桌笑得直不起腰，沙縣老闆娘一勺麵湯灑在了自己圍裙上。
林凌等彈幕緩了緩，才重新開口。「剛才張律師那個問題，其實問得挺好。被辭退了該拿多少，這是正經事，很多人都想知道。我不能答，可有人能答。一二三四八。S法局的公共法律服務熱線，免費的，接電話的全是有證的律師。」
他把那四個數字又慢慢講了一遍。「有法律上的事，打這個號。別在網上問我這種沒證的。」
十點四十，市S法局的官方微博發了一條消息。
今晚12348公共法律服務熱線來電量為平日的四十餘倍，值班律師全員在崗，請市民耐心等候，我們會逐一回復。
底下的評論刷到了三千多條，一大半都在問同一句話：林凌的備案，到底什麼時候批？
十一點零五分，何秉文的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發信人是常樹林。
核查會儘快。
何秉文把這條簡訊轉給了林凌，什麼話都沒加。
十一點半，顧清禾又發來一條。
張遲被主任叫進辦公室，燈到現在還亮著。
後頭跟了一個字。
爽。
第二天早上，S政府西門。
天陰著，風很硬。
門崗亭里的武警站得筆挺，門口的伸縮門拉開了一人寬的縫。
何秉文穿了一身熨得筆挺的黑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他站在門口，沖門崗遞過去一張證件，低聲講了一句話。
門崗看了看證件，又看了看林凌，打了個電話，揮手放行。
林凌跟著何秉文走進去，身上還是那件起球的舊毛衣。何秉文早上在車裡看了他一眼，想講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講。
S政府三號樓，三樓，第一會議室。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
會議室門口擺著一張簽到桌，兩個S府辦的工作人員坐在後頭，面前攤著一份名單。
許國棟已經到了，站在門邊，看見林凌，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很重。
他身後站著賀鑫和邵佳寧，兩個人眼睛都有點腫，看樣子昨晚都沒怎麼睡。賀鑫沖林凌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講完了。
林凌走到簽到桌前。
「林凌。」
工作人員低頭在名單上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對不起，名單上沒有您。」
何秉文上前一步：「裴S長那邊……」
「何律師，裴S長交代過了，西門給您開。」工作人員很客氣，「可會議室，只認名單。」
身後的電梯門叮了一聲。邵長河從電梯裡走出來。還是那件灰色的中式棉襖，手裡多了一根烏木拐杖。顧清禾跟在他身後半步，黑大衣，頭髮挽得一絲不亂，看都沒看林凌一眼。
邵峰沒來。
邵長河走到簽到桌前，拐杖在地毯上輕輕一點，沖工作人員笑了笑，報了名字。
工作人員立刻站起來，雙手遞過一個參會證。
邵長河接過去，掛在胸前，這才轉過身來，看著林凌。
「小林。」他笑得很慈祥。「進得去嗎？」
走廊盡頭的掛鍾，分針走到了五十八。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傳來麥克風試音的聲音，喂，喂，嗡的一聲，有人把音量調小了。
林凌沒看邵長河。他看著那扇門。「邵董，您答應留著的那一千萬，今天帶來了嗎？」
邵長河的笑容里，多了一絲興味。
就在這時候，會議室的門，從裡頭被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