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還能這麼弄？
「我們打電話。」
林凌掏出手機。
「沈小滿，你打十二三四五，報三件事，一件一件報，一件一個工單號。第一件，中心醫院今晚少了半斤醫療廢物，已經報過衛生局環保局，你要工單號。第二件，有人試圖在深夜把一名不具備轉運條件的重傷昏迷病人轉往安平路康怡護理院，你要求核實該護理院的執業許可與診療科目。第三件，有人持臨時出入證進入中心醫院病區後失蹤，出入證被人用醫用膠布掛在保衛科窗台上。」
沈小滿攥著手機，手都在抖：「林哥，這個……我講得清楚嗎？」
「講不清楚也講。」林凌說，「你今天晚上在醫院裡從頭跟到尾，你什麼都看見了。你只要記住一樣，你報的每一件都要單獨一個工單號。三件事分開報，就是三個號，三條線，明天早上三個不同的人去問。並在一起報，那就只有一個號，一個人去問一趟，問完就結了。」
小吳瞪大眼睛：「還能這麼弄？」
「規矩就是這麼定的，我又沒有多要一樣東西。」林凌說，「韓記者。你現在給你們主編打電話。」
韓冬僵住了：「我……我停職呢。」
「你停職了，你的機器沒停職。」林凌說，「你告訴他，你手上現在有一段直播，九十多萬人在看，畫面里是幾十個老百姓圍著一輛廢紙車，站著不動，沒有一個人伸手。你就問他一句，這個畫面他要不要。」
韓冬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要是不要呢。」
「那你就再問一句。」林凌說，「你就問他，九月那四十五張空凳子，他到現在壓在哪兒了。」
韓冬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路邊，撥了出去。林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轉向複印社裡頭。
「大姐。」
老闆娘從門裡探出頭：「哎！」
「你店裡那台機器，一直沒關吧。」
「沒關沒關，我今天不關了。」
「那就好。」林凌說，「它今天晚上還得再響一次。」
老闆娘一愣：「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現在最想乾的一件事，是把我從這條街上支走。」
話音剛落。
店裡那台老機器嗡的一下動了。滾筒轉了起來。
整條街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那聲音在這個點聽著特別刺耳，嗡嗡地轉，把散熱風一塊兒吹出來。
林凌沒起身。
「大姐，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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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的手停在半空：「哎哎，我不碰。」
紙慢慢往外爬。
小吳伸著脖子往裡看，臉都要貼到玻璃上了。
紙出來了。
林凌這才站起來，走進店裡，俯下身，就著燈從上往下看。
頁眉還是那六個字。底下是一份《告知函》。只有一小段。
致林凌先生：經核查，您並非本案任何一方當事人，亦未取得任何一方之委託授權。您本人無律師執業證，無執業單位，不具備代理資格。請您立即停止以律師名義對外發表言論、組織人員及干擾相關單位正常工作。如繼續實施上述行為，我方將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並向司法行政機關及相關部門反映。
沒有落款單位，沒有公章。
最底下只有一行字。請於今日二十四時前撤回相關直播內容。
韓冬把電話掛了跑進來，看了一眼，氣得臉都白了：「他們憑什麼！這上頭連個章都沒有！」
「章比什麼都好辦。」林凌把身子直起來，「一個章刻出來兩百塊錢，明天他們就能補上。可他們今天晚上沒敢補。」
「為什麼？」小吳問。
「因為蓋了章，就有單位了。有單位就有一個法定代表人，就有一個用印的經辦人，就有一份用印審批。這三樣東西，明天全能查。所以這張紙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的名字。」
沈小滿湊過來看，看到最後一行，臉色變了：「二十四時之前撤回……林哥，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
「對。」林凌看了眼腕子，「他們給了我不到半個鐘頭。」
「他們要幹什麼？」
「他們要我下線。」
林凌把手指頭搭在櫃檯邊上敲了兩下。
「今天晚上九十多萬人掛在這個屏幕上，警車停在那棟樓門口，幾十個人圍著一車廢紙。他們現在最難受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敢動那車紙，不敢動那棟樓，不敢動老陳。因為全城都醒著。所以他們要先把燈關掉。」
韓冬急得直轉：「那我們撤不撤？」
「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撤？」沈小滿聲音都劈了，「林哥你剛才還講不讓這個晚上過去！」
「我講的是不讓這個晚上過去。」林凌說，「我沒講一定要用這個號。」
他轉向那個短髮主播。
「你的號，二十三點五十九，關。」
主播舉著補光燈，一臉茫然：「可我關了，幾十萬人就散了啊。」
「關之前，你講三句話。第一句，有人要求我們在今天二十四時之前撤回直播，我們照辦，現在關。第二句，這張要求我們關的紙，沒有單位，沒有公章，沒有落款人，我們不知道它是誰發的。第三句。我們關了。可這條街上的人不會走，那輛板車也不會走。誰想過來看看，這條街的名字我念一遍。」
主播張著嘴。
「林律師，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今天晚上這九十多萬人，全會在零點整看著這個屏幕黑掉。」林凌說。
「一個屏幕黑掉，比它亮著更嚇人。他們明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它去哪兒了。到時候不用我講一個字，全城自己會問一句，昨天晚上是誰讓它關的。」
韓冬倒吸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櫃檯邊上。
「這他媽……」
「還有一件更要緊的。」林凌說，「這張紙是好東西。」
小吳沒懂：「好東西？」
「今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有人拿我的身份證號往S法局發實名舉報，那份材料我到現在都沒見著全本。今天晚上十點零四，有人從恆信五樓發了一份三點四十的《情況說明》，那是往一個昏迷的孩子頭上摁的。這兩樣都跟我隔著一層。可這一張，是直接衝著我來的。」
林凌把手掌攤開，指著櫃檯上那張紙。
「它上頭講，我無律師執業證，無執業單位。這兩句話，全城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我上周五剛辭的職，辭職郵件是恆信人事發的。我的實習備案在S法局那邊掛著，還有七個月零九天。今天晚上九點二十幾，電話里那個人問我，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九點零三，這台機器吐出一張紙，講明天九點接待要執業證原件。現在，二十三點二十幾，同一台機器，同一個頁眉，第三次點我這兩樣東西。三次全是同一個來源。大姐，那張通信管理報告還在機器底下壓著吧。」
「在在在。」
「待會兒衙役來，把這張一塊兒給他，兩張一塊兒收。它倆擺在一塊兒，就能講一件事。今天晚上從恆信五樓那台機器發出來的東西，一份是替那個孩子講他自己摔的，一份是叫我閉嘴。同一台機器，同一個晚上。」
趙明遠一直站在門口，這會兒臉色白得嚇人。
「林律師。」他開了口，聲音發澀，「恆信是我待了七年的地方。」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之前……我一直覺得那棟樓乾乾淨淨的。」
「它大部分還是乾淨的。」林凌說，「一棟樓一百多號人，今天晚上出事的是一間十來平米的收發室。可這間屋今天晚上給了兩個人方便。一個是發那份《情況說明》的。一個是知道我明天九點要去哪兒的。」
趙明遠的嘴唇動了動。
「……那個行政主任，到現在都沒回我。」
「他回不了。」林凌說，「我讓你問他一句幾點確認那間屋鎖著的。他現在答哪個時間都是錯的。他答得早了，那是他去過。他答得晚了，那就是他剛才在群里那句話是編的。他答不上來，那他就得講，他是聽誰說的。他今天晚上不睡了。」
小吳「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完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
林凌轉身往門外走。
「各位。」
外頭那幾十號人還圍著板車站著，手電舉得胳膊都酸了，可誰都沒放下。
「還有半個鐘頭，直播就關了。不是我們怕，是有人給了我們一張紙。關了以後，網上就沒人看著這條街了。各位要是這會兒想回家，現在走，我一句都不會講。」
人群沒動。
劉大媽把手電換了只手，往上舉了舉。
「小林律師。」她那個白內障的眼睛在燈下渾濁得厲害，「我今年七十四。我這輩子在這條街上住了五十一年。我不認得什麼直播不直播。我就知道你今天下午在地鐵站裡頭，把那個冤枉你的丫頭按住了，你沒打她。」
她把手電又往上舉了舉。
「電池我家裡還有一板。」
整條街都笑了。
笑完誰都沒走。
林凌站在台階上，什麼都沒講。
這一天他講了太多話了，從上午十一點半講到現在，喉嚨早就啞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二十三點三十六。
屏幕上跳著一條新簡訊。發件號碼是本地座機。跟今天下午六點十七、七點零二那兩通是同一個號。
只有一行。
「你那個陳衙役，讓他自己給你打個電話。」
然後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他把電話接起來，什麼都沒講。
聽筒里有很輕的呼吸聲，隔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出來了。
是老陳。
「林律師。」
小吳離得最近，整個人撲上來抓住他的胳膊。
「我沒事。我這邊挺好的。你今天晚上做得對，那車紙不要動。」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
「陳衙役。你現在能看見幾盞燈。」
聽筒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老陳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個小赤佬。我這屋裡，一盞都沒有。」
聽筒里傳過來的聲音有點悶，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林凌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些。
小吳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里去了。整條街幾十號人舉著手電，一動不動，誰都不敢出聲。
「陳衙役。你旁邊有人。」
那頭頓了一下。
「有。」
「幾個。」
「……兩個。」
「他們讓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讓我幹什麼。」
聽筒里安靜了。然後有別的聲音混進來，很輕，像是有人在旁邊講話，講了兩三句。老陳重新出聲，語氣一點都沒變。
「他們讓我告訴你，那車紙，別動。今天晚上你帶人圍著不算，明天早上也別讓人碰。等收廢紙的自己來拉走。他們講，這樣大家都好過。」
林凌聽到這句，忽然笑了。可站在旁邊的趙明遠整個人抖了一下。
「陳衙役。他們能開口跟我談條件了。」
那頭沒吭聲。
「今天從上午十一點半到現在，他們幹了多少事。發傳真，改排班，換硬碟，剪袋子，砸車窗，僱人誣告，往一個昏迷的孩子頭上摁一張三點四十的紙。一件都沒跟我講過話。他們一整天都在往我身上加東西，從來沒想過要從我這兒換什麼。現在他們要換了。他們要我不碰那一車廢紙。」
林凌抬起頭，看著路燈下那堆紙殼子。
「這就等於他們親口告訴我，那一車裡頭，有東西。」
聽筒里那兩個聲音又響了，這回急了些。老陳的呼吸粗了一下。
「林律師。他們讓我跟你講，你別耍花招。」
「他們讓你跟我講什麼，你就講什麼。」林凌說，「陳衙役，你今天晚上一個字都不用替我攔著。你把他們的話原封不動傳過來，那是你在履職。你要是自作主張少講一句，明天反倒是你的麻煩。」
老陳在那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我全講。他們講，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你把那車紙讓開，讓人拉走。拉走了他們就放我出來。他們還講，你要是敢在這之前讓公安碰一下那車紙，或者今天晚上再往網上講一個字，那就……」
他停住了。
「那就什麼。」
「那就是我自己走的。」老陳說，「他們講，一個衙役半夜私自離崗，把車扔在路口，人不見了，這種事年年都有。」
整條街上，小吳的牙齒在打顫。
林凌把手機換了只手。
「陳衙役，我問你三件事，你能答就答，答不了就沉默，我懂。」
「你講。」
「第一件。你現在坐著還是站著。」
「坐著。」
「椅子什麼樣，有沒有靠背。」
「……有。」
「第二件。你腳底下是什麼。」
那頭停了停。
「瓷磚。」
「涼不涼。」
「涼。」
「第三件。」林凌頓了一下，「你聽得見外面有什麼動靜嗎。」
「有個東西一直在響。」
「什麼東西。」
「……像是壓縮機。一停一開的，隔一陣開一次。」
「開一次多久。」
「不好講。挺長的。」
旁邊那兩個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明顯在罵人。老陳的聲音一下就低了下去。
「林律師，我得掛了。」
「陳衙役。」
「嗯。」
「你今天晚上做得對。」林凌說，「你把那個東西塞板車底下，比你喊一嗓子有用得多。那三十多號人今天晚上要是衝上去，現在躺著的就不止一個人。」
聽筒里傳來老陳一聲很長的吐氣。
「你個小赤佬。你今年才二十二啊。」
電話斷了。
整條街上，誰都沒講話。
沈小滿舉著手機，眼淚在下巴上掛著，一句話都問不出來。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過身。
「韓記者。」
「在！」韓冬一個激靈。
「剛才那通電話，你的機器錄到了嗎。」
韓冬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屏幕，猛地點頭：「錄到了！我從您接起來就沒停，聲音收進去了，聽得見！」
「很好。」
「可是……」韓冬急得直搓手，「那我們現在到底怎麼辦？他們講了不能報警、不能碰那車紙、不能上網講，我們全被堵死了！」
「他們只堵了三樣。」
林凌抬起眼睛。
「今天晚上還有第四樣。」
小吳張著嘴：「什麼啊？」
林凌掏出手機。
「沈小滿，你打十二三四五，報三件事，一件一件報，一件一個工單號。第一件，中心醫院今晚少了半斤醫療廢物，已經報過衛生局環保局，你要工單號。第二件，有人試圖在深夜把一名不具備轉運條件的重傷昏迷病人轉往安平路康怡護理院，你要求核實該護理院的執業許可與診療科目。第三件，有人持臨時出入證進入中心醫院病區後失蹤，出入證被人用醫用膠布掛在保衛科窗台上。」
沈小滿攥著手機，手都在抖：「林哥，這個……我講得清楚嗎？」
「講不清楚也講。」林凌說，「你今天晚上在醫院裡從頭跟到尾，你什麼都看見了。你只要記住一樣，你報的每一件都要單獨一個工單號。三件事分開報，就是三個號，三條線，明天早上三個不同的人去問。並在一起報，那就只有一個號，一個人去問一趟，問完就結了。」
小吳瞪大眼睛：「還能這麼弄？」
「規矩就是這麼定的，我又沒有多要一樣東西。」林凌說，「韓記者。你現在給你們主編打電話。」
韓冬僵住了：「我……我停職呢。」
「你停職了，你的機器沒停職。」林凌說，「你告訴他，你手上現在有一段直播，九十多萬人在看，畫面里是幾十個老百姓圍著一輛廢紙車，站著不動，沒有一個人伸手。你就問他一句，這個畫面他要不要。」
韓冬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要是不要呢。」
「那你就再問一句。」林凌說，「你就問他，九月那四十五張空凳子，他到現在壓在哪兒了。」
韓冬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動。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路邊，撥了出去。林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轉向複印社裡頭。
「大姐。」
老闆娘從門裡探出頭：「哎！」
「你店裡那台機器，一直沒關吧。」
「沒關沒關，我今天不關了。」
「那就好。」林凌說，「它今天晚上還得再響一次。」
老闆娘一愣：「您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現在最想乾的一件事，是把我從這條街上支走。」
話音剛落。
店裡那台老機器嗡的一下動了。滾筒轉了起來。
整條街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那聲音在這個點聽著特別刺耳，嗡嗡地轉，把散熱風一塊兒吹出來。
林凌沒起身。
「大姐，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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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慢慢往外爬。
小吳伸著脖子往裡看，臉都要貼到玻璃上了。
紙出來了。
林凌這才站起來，走進店裡，俯下身，就著燈從上往下看。
頁眉還是那六個字。底下是一份《告知函》。只有一小段。
致林凌先生：經核查，您並非本案任何一方當事人，亦未取得任何一方之委託授權。您本人無律師執業證，無執業單位，不具備代理資格。請您立即停止以律師名義對外發表言論、組織人員及干擾相關單位正常工作。如繼續實施上述行為，我方將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並向司法行政機關及相關部門反映。
沒有落款單位，沒有公章。
最底下只有一行字。請於今日二十四時前撤回相關直播內容。
韓冬把電話掛了跑進來，看了一眼，氣得臉都白了：「他們憑什麼！這上頭連個章都沒有！」
「章比什麼都好辦。」林凌把身子直起來，「一個章刻出來兩百塊錢，明天他們就能補上。可他們今天晚上沒敢補。」
「為什麼？」小吳問。
「因為蓋了章，就有單位了。有單位就有一個法定代表人，就有一個用印的經辦人，就有一份用印審批。這三樣東西，明天全能查。所以這張紙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的名字。」
沈小滿湊過來看，看到最後一行，臉色變了：「二十四時之前撤回……林哥，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
「對。」林凌看了眼腕子，「他們給了我不到半個鐘頭。」
「他們要幹什麼？」
「他們要我下線。」
林凌把手指頭搭在櫃檯邊上敲了兩下。
「今天晚上九十多萬人掛在這個屏幕上，警車停在那棟樓門口，幾十個人圍著一車廢紙。他們現在最難受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敢動那車紙，不敢動那棟樓，不敢動老陳。因為全城都醒著。所以他們要先把燈關掉。」
韓冬急得直轉：「那我們撤不撤？」
「撤。」
所有人都愣住了。
「撤？」沈小滿聲音都劈了，「林哥你剛才還講不讓這個晚上過去！」
「我講的是不讓這個晚上過去。」林凌說，「我沒講一定要用這個號。」
他轉向那個短髮主播。
「你的號，二十三點五十九，關。」
主播舉著補光燈，一臉茫然：「可我關了，幾十萬人就散了啊。」
「關之前，你講三句話。第一句，有人要求我們在今天二十四時之前撤回直播，我們照辦，現在關。第二句，這張要求我們關的紙，沒有單位，沒有公章，沒有落款人，我們不知道它是誰發的。第三句。我們關了。可這條街上的人不會走，那輛板車也不會走。誰想過來看看，這條街的名字我念一遍。」
主播張著嘴。
「林律師，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今天晚上這九十多萬人，全會在零點整看著這個屏幕黑掉。」林凌說。
「一個屏幕黑掉，比它亮著更嚇人。他們明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它去哪兒了。到時候不用我講一個字，全城自己會問一句，昨天晚上是誰讓它關的。」
韓冬倒吸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櫃檯邊上。
「這他媽……」
「還有一件更要緊的。」林凌說，「這張紙是好東西。」
小吳沒懂：「好東西？」
「今天上午十一點五十二，有人拿我的身份證號往S法局發實名舉報，那份材料我到現在都沒見著全本。今天晚上十點零四，有人從恆信五樓發了一份三點四十的《情況說明》，那是往一個昏迷的孩子頭上摁的。這兩樣都跟我隔著一層。可這一張，是直接衝著我來的。」
林凌把手掌攤開，指著櫃檯上那張紙。
「它上頭講，我無律師執業證，無執業單位。這兩句話，全城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我上周五剛辭的職，辭職郵件是恆信人事發的。我的實習備案在S法局那邊掛著，還有七個月零九天。今天晚上九點二十幾，電話里那個人問我，您那張證什麼時候能下來。九點零三，這台機器吐出一張紙，講明天九點接待要執業證原件。現在，二十三點二十幾，同一台機器，同一個頁眉，第三次點我這兩樣東西。三次全是同一個來源。大姐，那張通信管理報告還在機器底下壓著吧。」
「在在在。」
「待會兒衙役來，把這張一塊兒給他，兩張一塊兒收。它倆擺在一塊兒，就能講一件事。今天晚上從恆信五樓那台機器發出來的東西，一份是替那個孩子講他自己摔的，一份是叫我閉嘴。同一台機器，同一個晚上。」
趙明遠一直站在門口，這會兒臉色白得嚇人。
「林律師。」他開了口，聲音發澀，「恆信是我待了七年的地方。」
「我知道。」
「我今天下午之前……我一直覺得那棟樓乾乾淨淨的。」
「它大部分還是乾淨的。」林凌說，「一棟樓一百多號人，今天晚上出事的是一間十來平米的收發室。可這間屋今天晚上給了兩個人方便。一個是發那份《情況說明》的。一個是知道我明天九點要去哪兒的。」
趙明遠的嘴唇動了動。
「……那個行政主任，到現在都沒回我。」
「他回不了。」林凌說，「我讓你問他一句幾點確認那間屋鎖著的。他現在答哪個時間都是錯的。他答得早了，那是他去過。他答得晚了，那就是他剛才在群里那句話是編的。他答不上來，那他就得講，他是聽誰說的。他今天晚上不睡了。」
小吳「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完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
林凌轉身往門外走。
「各位。」
外頭那幾十號人還圍著板車站著，手電舉得胳膊都酸了，可誰都沒放下。
「還有半個鐘頭，直播就關了。不是我們怕，是有人給了我們一張紙。關了以後，網上就沒人看著這條街了。各位要是這會兒想回家，現在走，我一句都不會講。」
人群沒動。
劉大媽把手電換了只手，往上舉了舉。
「小林律師。」她那個白內障的眼睛在燈下渾濁得厲害，「我今年七十四。我這輩子在這條街上住了五十一年。我不認得什麼直播不直播。我就知道你今天下午在地鐵站裡頭，把那個冤枉你的丫頭按住了，你沒打她。」
她把手電又往上舉了舉。
「電池我家裡還有一板。」
整條街都笑了。
笑完誰都沒走。
林凌站在台階上，什麼都沒講。
這一天他講了太多話了，從上午十一點半講到現在，喉嚨早就啞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二十三點三十六。
屏幕上跳著一條新簡訊。發件號碼是本地座機。跟今天下午六點十七、七點零二那兩通是同一個號。
只有一行。
「你那個陳衙役，讓他自己給你打個電話。」
然後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他把電話接起來，什麼都沒講。
聽筒里有很輕的呼吸聲，隔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出來了。
是老陳。
「林律師。」
小吳離得最近，整個人撲上來抓住他的胳膊。
「我沒事。我這邊挺好的。你今天晚上做得對，那車紙不要動。」
林凌把手機貼緊了些。
「陳衙役。你現在能看見幾盞燈。」
聽筒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老陳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個小赤佬。我這屋裡，一盞都沒有。」
聽筒里傳過來的聲音有點悶，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林凌把手機貼得更緊了些。
小吳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肉里去了。整條街幾十號人舉著手電，一動不動，誰都不敢出聲。
「陳衙役。你旁邊有人。」
那頭頓了一下。
「有。」
「幾個。」
「……兩個。」
「他們讓你打這個電話，是想讓我幹什麼。」
聽筒里安靜了。然後有別的聲音混進來，很輕，像是有人在旁邊講話，講了兩三句。老陳重新出聲，語氣一點都沒變。
「他們讓我告訴你，那車紙，別動。今天晚上你帶人圍著不算，明天早上也別讓人碰。等收廢紙的自己來拉走。他們講，這樣大家都好過。」
林凌聽到這句，忽然笑了。可站在旁邊的趙明遠整個人抖了一下。
「陳衙役。他們能開口跟我談條件了。」
那頭沒吭聲。
「今天從上午十一點半到現在，他們幹了多少事。發傳真，改排班，換硬碟，剪袋子，砸車窗，僱人誣告，往一個昏迷的孩子頭上摁一張三點四十的紙。一件都沒跟我講過話。他們一整天都在往我身上加東西，從來沒想過要從我這兒換什麼。現在他們要換了。他們要我不碰那一車廢紙。」
林凌抬起頭，看著路燈下那堆紙殼子。
「這就等於他們親口告訴我，那一車裡頭，有東西。」
聽筒里那兩個聲音又響了，這回急了些。老陳的呼吸粗了一下。
「林律師。他們讓我跟你講，你別耍花招。」
「他們讓你跟我講什麼，你就講什麼。」林凌說，「陳衙役，你今天晚上一個字都不用替我攔著。你把他們的話原封不動傳過來，那是你在履職。你要是自作主張少講一句，明天反倒是你的麻煩。」
老陳在那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我全講。他們講，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你把那車紙讓開，讓人拉走。拉走了他們就放我出來。他們還講，你要是敢在這之前讓公安碰一下那車紙，或者今天晚上再往網上講一個字，那就……」
他停住了。
「那就什麼。」
「那就是我自己走的。」老陳說，「他們講，一個衙役半夜私自離崗，把車扔在路口，人不見了，這種事年年都有。」
整條街上，小吳的牙齒在打顫。
林凌把手機換了只手。
「陳衙役，我問你三件事，你能答就答，答不了就沉默，我懂。」
「你講。」
「第一件。你現在坐著還是站著。」
「坐著。」
「椅子什麼樣，有沒有靠背。」
「……有。」
「第二件。你腳底下是什麼。」
那頭停了停。
「瓷磚。」
「涼不涼。」
「涼。」
「第三件。」林凌頓了一下，「你聽得見外面有什麼動靜嗎。」
「有個東西一直在響。」
「什麼東西。」
「……像是壓縮機。一停一開的，隔一陣開一次。」
「開一次多久。」
「不好講。挺長的。」
旁邊那兩個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明顯在罵人。老陳的聲音一下就低了下去。
「林律師，我得掛了。」
「陳衙役。」
「嗯。」
「你今天晚上做得對。」林凌說，「你把那個東西塞板車底下，比你喊一嗓子有用得多。那三十多號人今天晚上要是衝上去，現在躺著的就不止一個人。」
聽筒里傳來老陳一聲很長的吐氣。
「你個小赤佬。你今年才二十二啊。」
電話斷了。
整條街上，誰都沒講話。
沈小滿舉著手機，眼淚在下巴上掛著，一句話都問不出來。
林凌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過身。
「韓記者。」
「在！」韓冬一個激靈。
「剛才那通電話，你的機器錄到了嗎。」
韓冬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屏幕，猛地點頭：「錄到了！我從您接起來就沒停，聲音收進去了，聽得見！」
「很好。」
「可是……」韓冬急得直搓手，「那我們現在到底怎麼辦？他們講了不能報警、不能碰那車紙、不能上網講，我們全被堵死了！」
「他們只堵了三樣。」
林凌抬起眼睛。
「今天晚上還有第四樣。」
小吳張著嘴：「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