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刀與花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雲繼續道:「館長閣下,您真正的對手不是中國,也不是圓明園,更不是這兩塊石雕。您真正的對手,是巴黎政治學院那位準備下周接受《世界報》採訪的老同學。」

  讓·皮埃爾臉色終於變了。

  顧雲沒有給他緩衝時間。

  「他已經在準備一篇關於『法國博物館去殖民化倫理轉型』的文章。如果他先發聲,那麼吉美博物館將不再是主動者,而會變成被推動的案例。」

  顧雲語氣很平靜,卻字字精準。

  「到時候,您手裡這兩塊石雕,依舊要走溯源程序,依舊要面對歸還壓力。但歷史敘事裡,第一個看見潮水的人,就不是您了。」

  讓·皮埃爾的手指慢慢攥緊。

  這不是威脅。

  這是更殘酷的現實。

  政客最怕失敗。

  但比失敗更可怕的,是功勞就在自己桌上,卻被隔壁辦公室的人提前蓋了章。

  顧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館長閣下,我給您的不是風險。」

  「我給您的,是把不可避免的風險,兌換成政治資產的機會。」

  李昂站在旁邊,心裡忍不住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官場話術。

  別人談判,是拿證據逼你承認錯誤。

  顧雲談判,是拿未來逼你承認自己聰明。

  讓·皮埃爾沉默了很久。

  久到辦公室里那座老式座鐘的滴答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終於,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自己的主動聲明,又拿起顧雲帶來的備忘錄草案。

  「如果我今天發布聲明,三天內簽署備忘錄,中方媒體會怎麼寫?」

  顧雲知道,門徹底開了。

  只有準備做的人,才會問怎麼寫。

  他微微一笑:「中方媒體會尊重法國方面的主動性,強調吉美博物館在推動歷史和解中的積極作用。」

  讓·皮埃爾追問:「不會把我寫成迫於壓力?」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不會。」顧雲說道,「我們要的是文物回家,不是把您釘在輿論柱上。當然,文物說明牌上會寫清楚來源,這是底線。」

  讓·皮埃爾點頭:「我可以接受。」

  「另外,中方願意在石雕返還後,與吉美博物館建立長期合作機制。聯合展覽、數位化檔案、修復培訓、青年策展人交流,都可以談。」

  顧雲頓了頓,笑容更深。

  「館長閣下,您失去的只是兩件本就不該留在法國的石雕。得到的,卻可能是法國博物館倫理改革第一人的身份。」

  讓·皮埃爾苦笑:「您這句話在維也納說過。」

  顧雲坦然點頭:「好話值得重複。」

  李昂在後面補刀似的小聲嘀咕:「而且確實便宜。」

  讓·皮埃爾看了他一眼,竟然沒生氣,反而笑出了聲。

  這一笑,辦公室里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動。

  讓·皮埃爾拿起鋼筆,先在自己的主動聲明底部簽下名字。

  筆尖落在紙上時,他的手仍然有些發緊。

  但簽完之後,他像是卸下了某種長期壓在肩頭的東西,整個人反而輕鬆了幾分。

  隨後,他又在顧雲帶來的備忘錄草案首頁右上角寫下一行法文批註:

  「同意以此為基礎,提交理事會及文化部進入快速審議程序。」

  這不是最終簽署。

  但已經足夠。

  因為在法國官場,一旦「快速審議程序」四個字落到紙面上,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不是要不要辦,而是怎麼儘快辦得漂亮。

  顧雲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館長閣下,我代表中方感謝您的勇氣。這個決定,會被歷史記住。」

  讓·皮埃爾握住他的手,掌心仍有些涼,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顧先生,您知道嗎?我做了三十年文化工作,今天是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文化人。」

  顧雲看著他,語氣溫和。

  「您本來就是。」

  讓·皮埃爾一怔。

  顧雲拍了拍他的手背,補了一句:「只是以前沒人提醒您,文化人不能只會替文明擦玻璃,也要敢替歷史開窗。」

  讓·皮埃爾愣了兩秒,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里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一點終於被逼到正道上的無奈。

  李昂在旁邊聽得心裡直樂。

  這話太顧雲了。

  明明把人逼得一晚上沒睡,還能說成幫人開窗通風。

  法國人要是知道什麼叫「殺人誅心」,今天算是見識到東方版本了。

  幾分鐘後,秘書進來取走簽好字的聲明,準備交由吉美博物館新聞辦公室發布。

  讓·皮埃爾重新坐下,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問:「顧先生,博納爾家族那邊,聽說也有進展?」

  顧雲沒有否認。

  「他們還在考慮。」

  讓·皮埃爾笑了笑:「法國老貴族的『考慮』,通常分兩種。第一種是還想抬價,第二種是已經準備投降,只是需要找一件燕尾服穿得體面一點。」

  顧雲也笑:「館長閣下很了解他們。」

  「我了解巴黎。」讓·皮埃爾端起茶杯,「這裡每個人都說自己熱愛藝術,但大多數人真正熱愛的,是藝術帶來的座位、稱呼和晚宴請柬。」

  李昂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您今天算是熱愛藝術,還是熱愛請柬?」

  讓·皮埃爾看了他一眼,竟然認真思考了兩秒。

  「今天?」他聳了聳肩,「今天我熱愛生存。」

  顧雲輕笑出聲。

  這個回答很法國,也很誠實。

  讓·皮埃爾放下茶杯,又看向顧云:「那位美國人,理察·格雷,您準備怎麼辦?」

  辦公室里的氣氛微微一變。

  顧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從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寫著:

  《乾隆大閱圖捲軸暗記及來源鏈條初步核驗材料》

  讓·皮埃爾眼神一凝。

  顧雲語氣平靜:「吉美博物館主動邁出第一步,博納爾家族如果順利完成第二步,法國就會在國際輿論上站到一個非常漂亮的位置。」

  「然後呢?」讓·皮埃爾問。

  「然後,法國需要證明自己不是只會要求本國博物館和破落貴族承擔責任。」

  顧雲看著他,緩緩道:「一個在法國土地上舉辦『東方藝術之夜』的美國富豪,手裡握著一件來自圓明園的重器。您覺得,這是不是一個很適合展示法國文化治理原則的案例?」

  讓·皮埃爾聽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得有些複雜。

  「顧先生,您不是來法國討文物的。」

  顧雲挑眉:「那我是來做什麼的?」

  讓·皮埃爾緩緩說道:「您是來教法國人怎麼討。」

  李昂在旁邊差點鼓掌。

  顧雲卻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茶杯。

  「館長閣下,您說錯了。」

  「哦?」

  「不是教。」顧雲看向窗外灰藍色的巴黎天空,聲音溫和,卻鋒芒畢露,「是提醒。」

  他停頓了一下。

  「有些帳,法國欠中國。」

  「有些帳,美國人欠全世界。」

  「法國如果想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總得先證明,自己手裡的刀,不只會對著自己人落下。」

  讓·皮埃爾沉默良久,慢慢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事情已經不只是兩塊漢白玉石雕了。

  吉美博物館的聲明一旦發布,博納爾家族的金編鐘一旦進入交接程序,法國政府就會被顧雲一步步推上「戰爭流失文物歸還道德標杆」的位置。

  而站上高地的人,最怕的不是摔下來。

  是被人發現他只敢站著拍照,不敢真的往前走。

  理察·格雷,就是法國人必須揮出的那一刀。

  上午十一點整。

  吉美博物館官網悄然更新。

  一則措辭克制、篇幅不長,卻註定震動歐洲博物館界的聲明,被發布在首頁新聞欄。

  標題是——

  《吉美博物館將對兩件疑似圓明園流散漢白玉石雕啟動正式溯源研究》

  三分鐘後,法國文化部轉發。

  五分鐘後,中國駐法使館點讚並發布簡短回應:

  「讚賞吉美博物館正視歷史、尊重事實的積極態度。中方願與法方在學術基礎上開展合作,共同推動戰爭流失文物返還與文明互鑒。」

  十分鐘後,國內媒體捕捉到消息。

  熱搜開始爬升。

  而此時,顧雲已經帶著李昂從吉美博物館側門離開。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李昂終於忍不住興奮道:「顧哥,成了!吉美這第一槍打響,後面博納爾家族估計更不敢拖了!」

  顧雲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上面是趙建國剛發來的加密消息:

  【博納爾家族同意原則性歸還九件金編鐘,但要求交接儀式低調,並希望新聞稿保留「家族主動捐贈」表述。】

  顧雲看完,嘴角微微一揚。

  「第二聲鍾,也快響了。」


  顧雲抬頭,看向車窗外漸漸放晴的巴黎。

  香榭麗舍方向,陽光正穿過雲層,把濕漉漉的城市照出一層金邊。

  「通知杜邦大使。」

  顧雲語氣平靜。

  「今晚之前,把《乾隆大閱圖》的暗記材料,以『藝術品來源風險提示』的名義遞給法國文化部。」

  李昂立刻坐直:「要法國人動手?」

  顧雲淡淡道:「法國人剛剛把自己寫成了歷史正義的先鋒,總不能只會寫聲明。」

  他頓了頓,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理察·格雷那場『東方藝術之夜』,不是想請巴黎上流社會看中國文物嗎?」

  「那就讓法國人親自告訴他——」

  「圓明園的東西,不是他拿來點蠟燭、喝香檳、裝文明人的背景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