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最後的體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亨利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繼續。

  迪迪埃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老貴族式的審視,並不急著打開文件,而是先把目光從長桌兩側緩緩掃過。

  他看見了里夏爾眼裡的憤怒,看見了菲利普臉上的驚慌,也看見了瑪德琳老夫人那種已經被歲月磨得近乎冷靜的疲憊。

  這間屋子裡的每個人,都還穿著體面人的衣服。

  可迪迪埃很清楚,博納爾家族真正的底牌,已經被稅務局那張薄薄的通知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第一份文件,輕輕推到長桌中央。

  「博納爾先生,各位,我今天不代表任何政府機構,也不會替任何一方作出法律承諾。我的身份很簡單,一個受託傳話的人。」

  他說得很慢,法語發音優雅得像是在朗讀博物館講解詞。

  「所以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都不會帶威脅色彩。因為真正有威脅性的東西,通常已經蓋了公章。」

  菲利普眼皮猛地一跳。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根細針,精準扎進了他心裡最虛的地方。

  迪迪埃把手指點在文件第一頁上。

  「第一,關於貴家族目前面臨的稅務調查,舉報人向稅務稽查局提交的材料,並不是幾張捕風捉影的匿名紙條。盧森堡信託的受益人結構、瑞士帳戶的轉款路徑、幾件藝術品抵押融資時的重複估值記錄,都已經足夠支撐稅務局啟動長期審查。」

  他抬起頭,語氣依舊平和。

  「換句話說,即便各位現在提起行政申訴,也只能延緩程序,而很難讓程序消失。」

  菲利普的臉色一瞬間變得鐵青。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他自己就後悔了。

  因為這等於承認,對方說中的,確實不是空穴來風。

  迪迪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嘲諷,甚至還帶著一點同情。

  「菲利普先生,巴黎從來沒有真正密不透風的帳本,只有暫時沒人願意打開的帳本。」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秒。

  里夏爾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句話太法國了,也太官場了。

  它沒有指名道姓,卻把背後那張看不見的網說得清清楚楚:稅務局為什麼突然動手,材料為什麼突然完整,文化部為什麼到現在沒有替博納爾家族說一句話。

  不是沒人知道。

  是以前沒人想管。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現在,有人想管了。

  而且管得很用力。

  迪迪埃沒有繼續刺激他們,他知道,把一個破落貴族逼急了,對方未必會理性,有時還會抱著家徽一起沉進塞納河。

  他翻開第二份文件。

  「第二,關於那九件乾隆御製金編鐘。」

  聽到這幾個字,亨利·博納爾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下。

  迪迪埃像是沒看見,繼續說道:「中方掌握的資料顯示,這九件金編鐘極大概率來自圓明園舊藏,並通過十九世紀歐洲金融與古董交易網絡,最終流入博納爾家族。中方目前並沒有打算以公開羞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亨利臉上。

  「恰恰相反,他們希望給博納爾家族一個足夠體面的出口。」

  瑪德琳老夫人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仍舊帶著舊貴族最後的鋒利。

  「所謂體面的出口,就是讓我們無償交出家族珍藏?」

  「老夫人,恕我直言。」

  迪迪埃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現在的問題,不是博納爾家族願不願意失去這九件金編鐘,而是博納爾家族準備用什麼方式失去它們。」

  長桌兩側,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這句話太狠。

  它沒有給人討價還價的幻覺。

  它直接把談判桌從「要不要還」,推到了「怎麼還才不至於死得太難看」。

  迪迪埃繼續說道:「第一種方式,是稅務調查繼續推進,家族信託中的藝術品被查封、估值、拍賣,用來補繳稅款、罰金和律師費。到時候,媒體會用『破產貴族』『逃稅家族』『殖民贓物收藏者』這些標題來形容博納爾這個姓氏。」

  里夏爾臉色陰沉地打斷他:「你覺得媒體敢這麼寫我們?」

  迪迪埃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里夏爾心頭一沉。

  「先生,現在不是十九世紀。媒體不需要得到貴族允許才寫標題。尤其當標題里同時出現逃稅、殖民、贓物和中國的時候,他們甚至會互相搶著寫。」

  菲利普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他很清楚這是真的。

  法國媒體最擅長的事,就是把舊貴族的體面撕成漂亮的碎片,然後用頭版大字賣給中產階級。

  迪迪埃把第二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第二種方式,是博納爾家族主動以文化和解的名義,將爭議文物捐贈給中國國家文物機構。中方出具正式接收證明,法國文化部派代表見證,稅務局獲得一個把案件從刑事追訴轉向行政和解的理由。媒體會寫,博納爾家族在歷史爭議面前做出了負責任的選擇。」

  他聲音依舊不高,卻像把每個人心裡的算盤珠子都撥了一遍。

  「哪一種更接近各位所理解的體面,我想不需要我替博納爾家族判斷。」

  里夏爾冷笑一聲:「所以這是威脅?」

  「不是威脅。」

  迪迪埃搖頭。

  「威脅,是用虛假的恐懼逼迫別人做決定。而我今天帶來的,都是已經發生或者即將按照程序發生的事實。稅務局通知是真的,信託材料是真的,金編鐘來源爭議也是真的。」

  他停頓片刻,語氣忽然變得更輕。

  「博納爾家族今天面對的,不是中國人的威脅,而是歷史和現實在同一天找上了門。」

  這句話落下,整個會議廳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住。

  連壁爐里的火焰都仿佛低了一截。

  亨利盯著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聲音乾澀地問:「如果我們同意,中方具體想要什麼?」

  迪迪埃答得很快,顯然早有準備。

  「九件金編鐘完整移交。交接地點可以在法國境內,由法國文化部、相關公證機構和中方代表共同見證。對外措辭採用『博納爾家族基於促進中法文化交流與歷史和解,自願捐贈爭議文物』。」

  他看著亨利,補上最關鍵的一句。

  「中方不會要求您在鏡頭前公開承認祖先劫掠,也不會在交接儀式上使用羞辱性表述。」

  亨利立刻追問:「那我們的名字呢?」

  「會出現在感謝名單中。」

  迪迪埃說道。

  「但中方也有底線。文物說明中必須如實標註其歷史來源和返還過程。它們回到中國之後,不會被寫成『法國友人饋贈的東方藝術品』,而會被寫成『圓明園流散文物,經博納爾家族捐贈返還』。」

  他語氣很穩。

  「這是中方不可退讓的部分。」

  菲利普立刻皺眉:「這等於承認它們來自圓明園。」

  迪迪埃看著他,反問得很輕。

  「菲利普先生,您真正擔心的是這句話,還是擔心這句話後面那段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卻從未寫出來的歷史?」

  菲利普啞口無言。


  不吵,不罵,不爭辯。

  只把對方最怕的那層窗戶紙撕開一條縫,讓屋子裡所有人都看見外面的光。

  瑪德琳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譏諷,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迪迪埃先生,您說得很漂亮。可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講。」

  「我們家族為這套金編鐘付出了三代人的保管成本、保險費用和修復費用。如今要無償交出去,您讓我們這些老人怎麼向死去的父輩交代?」

  迪迪埃沉默了一秒。

  他沒有立刻回擊,因為這句話不完全是藉口。

  一個家族花了一百多年把贓物供在廳堂里,它當然會在心理上長出所謂感情。

  人最擅長的事,就是把占有包裝成守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