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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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把表格推過去。

  桌面比紙高出一點,紙滑到邊沿就停住了。收單子的那個人沒有馬上接,先把手邊那一摞往左挪開,空出一塊,才把紙拉過去。

  她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來。

  「日期這一格再寫一遍。」

  陳墨接過筆。筆拴在桌腿上,繩子短,寫的時候得把紙往自己這邊拽。補完了他把筆放回原處,繩子垂下去,筆尖朝下晃了兩晃。

  表格上頭一共十四格,他填了十一格。剩下三格是印好就帶著斜槓的,不歸填表的人管。

  她拿印章往紙上按。按下去之前她先在墊子上蹭了一圈,按下去以後停了一停才抬手。紅印偏在格子外頭一點,她沒有再按第二回。

  隔壁那張桌上也在辦,那邊的動作比這邊快,一張接一張,中間不搭話。

  排在他前頭那個人被留下多問了兩句。那個人站著答,答完又被指著某一格看了一眼,重新寫。寫完他把筆擱下,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才走。

  她抽出底下那一聯,用指甲壓住騎縫撕開。撕出來的邊是直的。

  「這一聯你拿著。」

  半張紙,比手掌小。上頭一行字,一串數。字是印的,數是後填的,筆畫比印上去的那些粗。

  ***

  有人等在走廊上。

  靠牆那排椅子坐滿了,後到的就站著。站著的幾個都擠在有太陽那一側,太陽從走廊盡頭那扇高玻璃斜進來,落到地上是一長條。

  穿灰外套的男人把包擱在腳邊,隔一會兒用鞋尖頂一頂,頂回原位。頂了三回,包的位置和頭一回一樣。

  門口那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說完,另一個點頭。兩個人點完都不再開口。

  排在後頭的男人一直翻手裡的半張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他再翻回來。翻了幾趟以後他把紙對摺,塞進上衣口袋,手還按在口袋外頭。

  抱著一隻紙箱的人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找不著地方擱,最後蹲下去把箱子頂在膝蓋上,過一會兒又把箱子換到另一條腿上。

  推車的人過來收廢紙簍,車輪在地上響一聲停一聲,一個一個往車裡倒。倒到這一段的時候停下來等,等蹲著的那個人把箱子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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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裡頭坐著的女人兩隻手一直捏著膝蓋上那張紙的兩個角,捏得那兩個角都軟了。

  有人隔著兩個座位問了一句幾點截止。問的那個人沒有等到答,自己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看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手腕。

  先辦完的那兩個人沒有走,還站在樓梯口那邊。背對走廊的男人肩膀一直是聳著的。

  有人笑了一聲,笑完就停了,邊上的人都沒有接。

  從裡間出來的那個人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樓梯口,沒有回頭。

  坐著的人一齊抬了頭,又一個一個低下去。

  沒有人問什麼。同一批的人前後腳辦完,誰也不清楚誰那一格里寫的是什麼。

  ***

  裡間的門開著一半。

  「下一位。」

  念的是編號。陳墨低頭對了對手裡那串數,站起來。

  椅子空出來。邊上站著的那個人立刻坐了下去,先把包放在腿上,才把背靠上去。

  ***

  裡間比走廊窄,進深也短,兩步就到桌前。

  桌上攤著一疊列印紙,紙還是熱的。最上頭那張翹著一個角,壓角的是一隻倒扣的杯子。

  「哎,結業的這一批都在這上頭了。」收單子的那個人說,「你自己看一眼,姓名對得上就行。」

  紙上是一張表格,三列。頭一列姓名,中間一列那串數,末一列的抬頭兩個字:去向。

  三列的線是列印上去的,粗細一樣。末一列比前兩列寬,寬出來的那一截是留著填字的。

  一共十九行。前八行的姓名他都不認得,第十行往下有兩個是同一個姓,排在一起。

  紙的下邊留白很寬,寬得像是後頭還預備著接第二張。

  陳墨的名字在第九行。

  第九行的末一列底下沒有字。

  往上數到第一行,往下數到末一行,那一列底下都沒有字。

  「這一批還沒有分。」她說,「分下來了會另發。」

  「分不下來的呢?」

  「那就先掛在待遣這一檔。」

  她說完把杯子挪了個位置,壓住另一張紙的角。杯子底下那張的抬頭和這一張不一樣,抬頭那幾個字被杯口蓋住了大半。

  ***

  他把紙拿近。

  視線落到自己那一行上。姓名,那串數,然後是最右邊那一格。

  落上去。

  停住。

  停的這一下,他等著。

  比平常多等了一點。多出來的這一點裡頭,沒有東西過來。

  他把視線撤回來,紙放回桌面,往她那邊推了半寸。

  「看過了。」

  他把手從桌沿上放下來,手指在褲縫上並了一下,就那麼垂著。

  她把紙收進那一疊里,抽出最上頭那張翻過來,鋪在桌角,拿筆在背面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頓了兩下才走。

  記完她把那一疊攏齊,在桌上磕了兩下,邊磕邊把突出來的那幾張往裡推。

  陳墨站在桌前沒有立刻走。他看著自己那一行被壓回中間,壓回去以後,從上頭看不出第九行在哪裡。

  「行了。」她說,「樓下把柜子清了。」

  ***

  柜子在樓下走廊盡頭,一排十二個,編到最後一個是綠漆掉得最厲害的那個。

  鑰匙交上去。管鑰匙的那個人拿去對了對號,掛回板子上。板子上今天一下子多出七八個空鉤,空鉤和掛著鑰匙的那些是交錯著的,看不出規律。

  櫃裡東西不多。兩本冊子,一隻搪瓷缸,缸底一圈茶垢。他把缸口朝下控了控,控出來兩滴,裝進袋子。

  最底下壓著一雙備用的鞋。鞋跟外側磨偏了,兩隻磨的是同一邊。

  冊子他翻了翻。前頭寫滿了,後頭空著的還有一多半。他沒有撕,整本裝進去。

  頭一本的邊角起了毛,翻到中間那幾頁紙面發皺,是受過潮又幹過。字都是他自己的,寫得一次比一次密。

  後一本乾淨,只用了三頁。三頁上的日期不連著,中間空掉的那些天沒有補。

  有人隔著三個櫃門也在清。那個人清出來的東西堆了一地,蹲在中間一樣一樣往書包里塞,塞不下的又拿出來重新碼。

  那個人碼到最後站起來,把書包背上,剩下的兩樣就留在地上,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他把櫃門帶上,沒有再上鎖。

  ***

  「這些你帶走。」管鑰匙的那個人指了指袋子,「過了今天……就歸雜物間了。」

  「裡頭還有東西。」陳墨說的是隔壁那兩格。

  「裡頭的不歸我管。」他說,「不在這次的範圍里。」

  陳墨看了一眼那一排柜子。開著的和關著的一樣多。開著的那些門都朝同一個方向偏,偏到一半停住。誰也沒有再去合。

  「嗯。」

  管鑰匙的那個人回崗亭去了,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把最外頭那扇櫃門推上,這才走。

  推上的那一扇合得不嚴,過一會兒又自己彈開一指寬。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推第二回。

  ***

  門廳右手的公告欄開著一扇玻璃門。有人踩在凳子上往裡貼紙,嘴裡咬著兩枚圖釘。

  貼的是裡間那一疊里的一張。上邊壓歪了半分,那個人從凳子上下來看了看,又上去把左角揭下來重按了一回。

  底下有人問什麼時候分。

  「不知道。」凳子上那個人答,「貼是貼,分是分,兩頭不在一處。」

  問話的人不再出聲,往門口去了。

  貼紙的那個人把玻璃門合上,拿鑰匙鎖了,鑰匙在手裡繞了一圈才收進兜。凳子搬到牆邊靠著,凳面上留下兩個鞋印。

  陳墨走到玻璃跟前。姓名一列,那串數一列,末一列的抬頭還是那兩個字。

  第九行的末一列,和裡間那一張上頭一樣。

  先在裡間辦完的兩個人也過來看,從頭一行往下看,看到自己那一行就走了。末一列沒有人多看一眼。

  走開的人邊走邊把手裡那半張紙折成更小的一塊,塞進褲兜,拍了拍。

  名冊今天就貼出來了,鎖在玻璃後頭。

  去向那一欄還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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