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一題
從後間出來，巷子已經是後半夜的走法了。
路燈隔一根亮一根，亮著的那幾根底下停著車，車玻璃上蒙著水汽，有一輛的後窗上讓人用指頭划過字，劃的什麼看不清，就剩幾道印。
收燒烤攤的人走乾淨了，爐子還在牆根喘余煙。收紙箱的那個人把一摞壓扁的箱子捆上三輪，捆完坐在車沿上點菸，點了兩回才著。
等活的那個人把代駕的牌子掛在車把上，靠著電線桿看手機，看一會兒抬頭往巷口望一眼，再低回去。
計程車打巷口外頭過，一輛跟一輛隔得很開。開出租的那個人放慢了車，看沒有人招手，又提速走了。
關捲簾門的那個人把門拉到一半，彎腰去夠底下的鎖，捲簾嘩啦一聲到底，整條巷子就這一聲，過後更靜。
遛狗回來的那個女人在垃圾桶跟前站住，等那條狗聞完。她也不催，拿鏈子在手上繞圈，狗不走就等著。
晚歸的那兩個人打巷口進來，一前一後，說話聲壓著。
「明兒還出攤嗎？」
「看天呀。天要是像今兒這樣，就出。」
「那我給你留著位子啊。」
「留著吧。」
他們過去了，聲音過了牆根才散。
收紙箱的那個人沖他們背影喊了一嗓子。
「老三！你那秤明兒借我使使唄？」
「你自個兒來拿呀。」
「得嘞。」
三輪車鏈條響起來，往巷子另一頭去了。買夜宵回來的那個人拎著袋子小跑，跑過燈底下又慢下來。
陳墨走在巷子當中，沒有看手機。手機在兜里，貼著腿，一路沒有動靜。
後間那兩張紙並成一本了，並完的路上，人比來的時候空。空不是輕，東西還在，只是都記到一處去了，身上不用再分開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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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進去，回手帶上。有人在樓上倒水，水聲順著落水管下來。
院裡那幾根晾衣繩空著，繩上夾子一順風向。有人家的窗戶還亮著，亮的是裡屋，帘子拉了，光從帘子邊上漏出來一條。
守夜的那個人坐在傳達室里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帽檐壓著眉毛。人沒有醒，屋裡那台小電扇搖到頭又搖回去，桌上那杯茶泡得只剩個顏色。
守夜的那個人換了個坐法，帽子滑下來半寸，他抬手扶了一把，眼沒有睜。
有人家陽台上的衣架讓風碰響了，響了兩下自己停住。
單元門的聲控燈還是老樣子，陳墨上樓，一層一層踩亮。
沈越家那扇門底下沒有光，門裡沒有動靜，連電視的聲也沒有。
沈越前晚那一問還欠著。他走這一段放得最輕，輕到聲控燈都沒有搭理他，一直到五樓才亮。
到六樓，開門，進屋，沒有開燈。
＊
屋裡的東西都在原地，桌上那摞紙的邊角讓晚風掀過，壓紙的杯子挪了半指，水面上浮著灰。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摸黑坐了一會兒，眼睛才把屋裡的輪廓一件一件認出來。
那張從院子裡帶出來的單子在桌上壓著，壓它的是那隻玻璃杯。最底下那一行朝上，白著。他進門前想過要不要把它翻個面，進了門又沒有動。
後間那兩張紙在他眼睛裡過了一遍。並了的帳，哪一頭都不許再單認。這句話他在回來的路上想了幾回，越想越像是說給紙聽的，不是說給人聽的。
紙都歸了一處。人還是兩頭欠著：樓下欠一句回話，單子上欠一個名字。
他坐著沒有去開燈。樓下那台電扇的吱聲隔著兩層樓上來，斷斷續續。他把袖口那顆扣子解開又扣上。
十二點整。桌上的手機震起來。
震了一聲就停，屏幕自己亮了。
【居民問卷·第6期】
抬頭還是那一格，鉛字還是那個鉛字。宋體不大，方方地蹲在格子裡，半年了沒換過模樣。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去碰它。
【序列變更：變量→出題人。】
這一行是新的。
上一回變更，它把樣本換成變量，換的時候墊了一句提示，說變量往後要進出題的條件里。「參與」那兩個字，他當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一回連提示都省了，構成完了。
申請這兩個字，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他。受訪者是落到頭上的，樣本是落到頭上的，變量也是。這一回落下來的是三個字，落法一樣。
他把那三個字看到眼睛發澀才眨了一下。稱呼換了四回，哪一回都沒有跟他商量。前三回換的是他算什麼，這一回換的是他管什麼。
＊
陳墨把屏幕往下走。
卷面還是那一張卷面，期數、題號、底下大片的白，跟半年前那個早上一個排法。
【第一題】
後頭有字了。
【名下最早一筆，標明出處。】
他把這一行讀了三遍，讀得很慢。
第一遍讀的是字，第二遍讀的是問法：它不問欠了什麼，不問欠了多少，只要出處。第三遍他沒有讀出聲音來，喉嚨自己動了動。
名下最早一筆。他去夠那一筆的時候，那裡空著。第一次簽名想不起來是哪一回，第一筆帳落在誰手裡開的頭，他一樣都夠不著。夠不著的那一塊不疼，就是空，空得站不住腳。
這道題他答不了。
出這道題的，知道他答不了。
半年裡它問過他很多回，問站隊，問取捨，問認不認，哪一回都給他留了筆。這一回的問法不一樣：它把筆遞到一個它知道夠不著的地方，遞完就站在那兒看。
前半夜他剛為一條出處收過筆。兩檔都盛不下的，他空著了，沒有硬填。這會兒這張卷面把出處兩個字原樣遞迴來，遞到他自己名下。
空著，是他給別人的帳留的體面。輪到他自己名下這一筆，空著兩個字往哪兒擱，卷面上沒有說。
＊
他把屏幕接著往下帶，卷面末了那一欄到了。
【出題人：陳默】
那一欄有字了。
字是印的，橫平豎直，筆畫的粗細從頭到尾一個樣，起筆沒有頓，收尾沒有挑。跟窗口那兩個字一個鑄法，跟名單上那兩個字一個鑄法。
他把屏幕往回推了半指，又推回來。
序列那一行還在上頭亮著。末位那三個字，出題人；卷面這一欄的欄名，也是這三個字。一處在他的名下，一處在這兩個字底下。
他在這兩行之間來回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指從屏幕上拿開了。
他從頭再把這一頁過了一趟，這一回不看字，找價。
問價的那回，價先立在牆上，問完當場就收。答題這半年頁頁有價，行行有價，有時候立在明處，有時候墊在底下，再深也墊在那兒。
這一頁上沒有。
序列變更那一行底下是乾淨的，第一題底下是乾淨的，出題人那一欄底下也是乾淨的。
他把這件事放在手裡掂了掂。掂完又從末欄往回翻到抬頭，一行一行找小字。有價的頁面，價再深也留個爪印。這一頁翻到頭，乾淨得不像它的做派。
他把屏幕按滅過一回，隔了口氣再點亮。那一欄還在，字一個沒少。
問要付，答要付。這一頁不收。
不收的東西他這半年只見過一類：本來就是你的。可這一頁上沒有一樣是他要過的。
代價這半年怎麼走帳，他心裡有一本。哪一筆從眼睛上走，哪一筆從耳朵上走，哪一筆走的是別人，這一頁哪兒也不走。不走帳的東西，他頭一回見。
不收價的題，不等於白給的題，這一條不用誰教他。
＊
窗外那根路燈到點滅了，屋裡剩屏幕這一塊亮。
他把桌上那張單子從杯子底下抽出來，放在手機旁邊。一張紙一塊屏，一樣的排法：上頭是印的，底下留白。
單子上最底下那一行，還是空的。半年了，它等的那兩個字落不下來。誰也替它落不了。
他把手機立在單子旁邊，兩樣東西並排靠著杯子，又看了一眼卷面末了。
執行人那一欄，他見過手寫的：起筆帶頓，收尾那一橫往上挑，一筆是一筆的勁。自家單子上那一行他更熟，白了半年，等一個落不下來的名字。
這一格跟那兩樣都不一樣。
屏幕自己暗了一檔，那三個字還立在末位上。
那一格是印好的。不用等誰來補。
路燈隔一根亮一根，亮著的那幾根底下停著車，車玻璃上蒙著水汽，有一輛的後窗上讓人用指頭划過字，劃的什麼看不清，就剩幾道印。
收燒烤攤的人走乾淨了，爐子還在牆根喘余煙。收紙箱的那個人把一摞壓扁的箱子捆上三輪，捆完坐在車沿上點菸，點了兩回才著。
等活的那個人把代駕的牌子掛在車把上，靠著電線桿看手機，看一會兒抬頭往巷口望一眼，再低回去。
計程車打巷口外頭過，一輛跟一輛隔得很開。開出租的那個人放慢了車，看沒有人招手，又提速走了。
關捲簾門的那個人把門拉到一半，彎腰去夠底下的鎖，捲簾嘩啦一聲到底，整條巷子就這一聲，過後更靜。
遛狗回來的那個女人在垃圾桶跟前站住，等那條狗聞完。她也不催，拿鏈子在手上繞圈，狗不走就等著。
晚歸的那兩個人打巷口進來，一前一後，說話聲壓著。
「明兒還出攤嗎？」
「看天呀。天要是像今兒這樣，就出。」
「那我給你留著位子啊。」
「留著吧。」
他們過去了，聲音過了牆根才散。
收紙箱的那個人沖他們背影喊了一嗓子。
「老三！你那秤明兒借我使使唄？」
「你自個兒來拿呀。」
「得嘞。」
三輪車鏈條響起來，往巷子另一頭去了。買夜宵回來的那個人拎著袋子小跑，跑過燈底下又慢下來。
陳墨走在巷子當中，沒有看手機。手機在兜里，貼著腿，一路沒有動靜。
後間那兩張紙並成一本了，並完的路上，人比來的時候空。空不是輕，東西還在，只是都記到一處去了，身上不用再分開背。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院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進去，回手帶上。有人在樓上倒水，水聲順著落水管下來。
院裡那幾根晾衣繩空著，繩上夾子一順風向。有人家的窗戶還亮著，亮的是裡屋，帘子拉了，光從帘子邊上漏出來一條。
守夜的那個人坐在傳達室里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帽檐壓著眉毛。人沒有醒，屋裡那台小電扇搖到頭又搖回去，桌上那杯茶泡得只剩個顏色。
守夜的那個人換了個坐法，帽子滑下來半寸，他抬手扶了一把，眼沒有睜。
有人家陽台上的衣架讓風碰響了，響了兩下自己停住。
單元門的聲控燈還是老樣子，陳墨上樓，一層一層踩亮。
沈越家那扇門底下沒有光，門裡沒有動靜，連電視的聲也沒有。
沈越前晚那一問還欠著。他走這一段放得最輕，輕到聲控燈都沒有搭理他，一直到五樓才亮。
到六樓，開門，進屋，沒有開燈。
＊
屋裡的東西都在原地，桌上那摞紙的邊角讓晚風掀過，壓紙的杯子挪了半指，水面上浮著灰。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摸黑坐了一會兒，眼睛才把屋裡的輪廓一件一件認出來。
那張從院子裡帶出來的單子在桌上壓著，壓它的是那隻玻璃杯。最底下那一行朝上，白著。他進門前想過要不要把它翻個面，進了門又沒有動。
後間那兩張紙在他眼睛裡過了一遍。並了的帳，哪一頭都不許再單認。這句話他在回來的路上想了幾回，越想越像是說給紙聽的，不是說給人聽的。
紙都歸了一處。人還是兩頭欠著：樓下欠一句回話，單子上欠一個名字。
他坐著沒有去開燈。樓下那台電扇的吱聲隔著兩層樓上來，斷斷續續。他把袖口那顆扣子解開又扣上。
十二點整。桌上的手機震起來。
震了一聲就停，屏幕自己亮了。
【居民問卷·第6期】
抬頭還是那一格，鉛字還是那個鉛字。宋體不大，方方地蹲在格子裡，半年了沒換過模樣。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去碰它。
【序列變更：變量→出題人。】
這一行是新的。
上一回變更，它把樣本換成變量，換的時候墊了一句提示，說變量往後要進出題的條件里。「參與」那兩個字，他當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這一回連提示都省了，構成完了。
申請這兩個字，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他。受訪者是落到頭上的，樣本是落到頭上的，變量也是。這一回落下來的是三個字，落法一樣。
他把那三個字看到眼睛發澀才眨了一下。稱呼換了四回，哪一回都沒有跟他商量。前三回換的是他算什麼，這一回換的是他管什麼。
＊
陳墨把屏幕往下走。
卷面還是那一張卷面，期數、題號、底下大片的白，跟半年前那個早上一個排法。
【第一題】
後頭有字了。
【名下最早一筆，標明出處。】
他把這一行讀了三遍，讀得很慢。
第一遍讀的是字，第二遍讀的是問法：它不問欠了什麼，不問欠了多少，只要出處。第三遍他沒有讀出聲音來，喉嚨自己動了動。
名下最早一筆。他去夠那一筆的時候，那裡空著。第一次簽名想不起來是哪一回，第一筆帳落在誰手裡開的頭，他一樣都夠不著。夠不著的那一塊不疼，就是空，空得站不住腳。
這道題他答不了。
出這道題的，知道他答不了。
半年裡它問過他很多回，問站隊，問取捨，問認不認，哪一回都給他留了筆。這一回的問法不一樣：它把筆遞到一個它知道夠不著的地方，遞完就站在那兒看。
前半夜他剛為一條出處收過筆。兩檔都盛不下的，他空著了，沒有硬填。這會兒這張卷面把出處兩個字原樣遞迴來，遞到他自己名下。
空著，是他給別人的帳留的體面。輪到他自己名下這一筆，空著兩個字往哪兒擱，卷面上沒有說。
＊
他把屏幕接著往下帶，卷面末了那一欄到了。
【出題人：陳默】
那一欄有字了。
字是印的，橫平豎直，筆畫的粗細從頭到尾一個樣，起筆沒有頓，收尾沒有挑。跟窗口那兩個字一個鑄法，跟名單上那兩個字一個鑄法。
他把屏幕往回推了半指，又推回來。
序列那一行還在上頭亮著。末位那三個字，出題人；卷面這一欄的欄名，也是這三個字。一處在他的名下，一處在這兩個字底下。
他在這兩行之間來回看了一遍，看完把手指從屏幕上拿開了。
他從頭再把這一頁過了一趟，這一回不看字，找價。
問價的那回，價先立在牆上，問完當場就收。答題這半年頁頁有價，行行有價，有時候立在明處，有時候墊在底下，再深也墊在那兒。
這一頁上沒有。
序列變更那一行底下是乾淨的，第一題底下是乾淨的，出題人那一欄底下也是乾淨的。
他把這件事放在手裡掂了掂。掂完又從末欄往回翻到抬頭，一行一行找小字。有價的頁面，價再深也留個爪印。這一頁翻到頭，乾淨得不像它的做派。
他把屏幕按滅過一回，隔了口氣再點亮。那一欄還在，字一個沒少。
問要付，答要付。這一頁不收。
不收的東西他這半年只見過一類：本來就是你的。可這一頁上沒有一樣是他要過的。
代價這半年怎麼走帳，他心裡有一本。哪一筆從眼睛上走，哪一筆從耳朵上走，哪一筆走的是別人，這一頁哪兒也不走。不走帳的東西，他頭一回見。
不收價的題，不等於白給的題，這一條不用誰教他。
＊
窗外那根路燈到點滅了，屋裡剩屏幕這一塊亮。
他把桌上那張單子從杯子底下抽出來，放在手機旁邊。一張紙一塊屏，一樣的排法：上頭是印的，底下留白。
單子上最底下那一行，還是空的。半年了，它等的那兩個字落不下來。誰也替它落不了。
他把手機立在單子旁邊，兩樣東西並排靠著杯子，又看了一眼卷面末了。
執行人那一欄，他見過手寫的：起筆帶頓，收尾那一橫往上挑，一筆是一筆的勁。自家單子上那一行他更熟，白了半年，等一個落不下來的名字。
這一格跟那兩樣都不一樣。
屏幕自己暗了一檔，那三個字還立在末位上。
那一格是印好的。不用等誰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