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分項
陳墨把兩張紙並排鋪在燈底下，用手指在中間那一道壓出一條線。
左邊是不予受理，右邊是他自己那張。他壓出來的那條線正好落在兩張紙挨著的地方。
他把右邊那張往上推，推到兩張的抬頭齊平。
夜裡的長桌今天只坐了四五個。燈還是留靠里那一盞，靠外那半邊黑著，沒有人往那邊搬凳子。
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人一直在擺弄自己那張，攤開又合上，合了三回。
守著兩張紙的那兩個人中間空出一個位置，誰也沒有去坐。
「今天還對嗎？」
「對什麼呀，對完也不受理。」
「不受理的是他那個。」
「他那個都不受理，我這個還能受理？」
隔著兩個位置的那個女人把手按在自己那張上，沒有攤開。她從坐下到這會兒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拿著鉛筆的那個人把紙推到燈底下，推完又拉回來一點。
「昨天簽過的那些，都退回來了吧？」
「退回來了呀。」
「退回來不是好事兒嗎？」
「好什麼呀，錢是白花的。」
夜裡對帳這件事今晚冷下去了。燈還留著一盞，攤紙的人少了一半。
坐在長桌拐角的那個人把凳子往燈這邊挪了挪，挪完把手臂搭在桌沿上。
側屋那扇門今天關著。門檻上那本子還擱在白天那個位置，沒有人動過。
院子裡的人把壓塑料布的石頭挪了個地方，挪完靠在牆根底下說話。
沒有人往那扇門那邊看。
＊
「你還接著弄啊？」
問的是坐在長桌盡頭那個。他手裡捏著半截鉛筆，筆頭在桌面上戳著。
「接著弄。」
「不予受理四個字都下來了，你弄什麼呢？」
「弄它下頭那一行。」
那個人把鉛筆停住，探過頭來看陳墨那張紙的底下。
底下那一行還在紙上。字比上頭小半號，印得也淡一些。
「分項、累加。」那個人念出來，「這不就是那四樣里的兩樣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那兩樣。」
「那不是繞回去了嗎？」
「不是繞回去。」陳墨把紙轉了個方向，讓他看得順，「他們說我提的是判分，那我就不提這一筆算在誰頭上。」
「那你提什麼。」
「提這一筆是怎麼記的。」
坐在長桌盡頭的那個人把鉛筆從桌面上拿起來，又放下去。
靠後坐著的那兩個人湊近了些。他們沒有開口問，只把脖子伸長了聽。
「那本子後來誰收走的呀？」
「沒人收。這會兒還擱在門檻上呢。」
「錢呢？」
「錢也在桌角上擺著。」
「真沒人去拿啊？」
「你敢拿嗎。」
屋裡靜了一會兒。蹲在燈影邊上的那個人把手在膝蓋上搓了兩回，搓完停住。
「我請他簽過三個。」坐在門邊上的那個人說，「三個都退回我頭上了。」
「那你不是白搭了嗎？」
「我搭的是錢。」那個人說，「他搭的是他自己。」
沒有人接話。有兩個人把紙往懷裡塞了塞。
蹲在燈影邊上的那個人直起腰，挪到長桌另一頭重新蹲下。
「那往後還有誰肯簽呢？」
「誰簽誰自己接著，你說還有誰。」
＊
復讀生從門廳那邊過來，坐到陳墨旁邊那張凳子上。
他簽完到這會兒沒有再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兩隻手都攤著。
「老頭那本子上，最底下那一欄寫的是他本人。」復讀生說，「我從下午想到這會兒。」
「他寫的是他接過來的那些。」
「接過來的算他的。所以退的時候，退的也是他的。」
「對。」
「那我那一張呢。」
「你那一張只並了我這一筆。」
復讀生沒有再問下去。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撤下來，壓在腿上。
班長這時候從院子那邊進來。她走到燈底下站住，胳膊底下夾著那個本子。
跟她一道進來的那兩個人站在燈圈外頭，沒有再往前。
「你要提分項。」班長說。
「提分項。」
「分項是拿什麼分。」
陳墨把手指壓在自己那張單子上憑證那一格。
「這一格。」
班長把本子抽出來翻開。她翻到的那一頁上是一行一行的日子，日子後頭跟著字，字排得比窗口的單子松。
「我記的是哪一天、在哪兒、誰在場。」她說，「從頭一天起我就這樣記。」
「你記的就是分項。」
班長沒有接這一句。她把本子合上按在胸口，按了好一會兒。
一筆記成一整塊，就只能整塊地認或者整塊地退。
那就分開算。
＊
陳墨把自己那張單子舉到燈底下。
憑證那一格是空的。他昨天看過一回，那一格里什麼也沒有，跟別的項不一樣。
他把眼皮壓下來一半，力道往下走。
這一回他沒有停在起手那一檔，直接推到了細看那一層。
耳朵里先響了一下，響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屋裡的說話聲、凳子腿蹭地的聲音、外頭風颳塑料布的聲音，一起斷掉。斷得很乾淨，中間沒有過渡。
底噪在斷掉的那一層底下冒出來，冒得比平常近，像貼在耳膜背面響。
紙面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立起來。那一格里不是空的。
格子裡印著三條細線，把它分成三豎欄。線細到跟紙的紋路一樣淡，壓在紙的底紋上，不看到這一層就當它不存在。
三豎欄的頂上各印著一個欄名。字比正文小得多，小到只有筆畫的骨架。
頭一欄是摘要。
第二欄是載體。
第三欄是執行人。
摘要那一欄里有字，只有幾個字。那幾個字他一眼就認出是哪一年的事。
載體那一欄里也有字。那一行寫著一樣東西的名目，名目他認得，那是能裝東西的物件。
執行人那一欄底下有一小截空白。空白底下壓著一道印，印是彎的，像有人在那兒寫過又收了筆。
他把那一層鬆開。
聲音是從遠處往回走的。先回來的是風，再是凳子腿，最後才是人說話。
底噪沒有跟著退乾淨。它停在原處沒有走，比動手之前重了一點。
他把手掌在耳朵上壓了壓，壓完拿開。
＊
窗口那道縫夜裡合著。
陳墨在縫口跟前站住，把那張不受理的單子貼到牆上，貼的是添了新行的那一面。
牆上先亮了一行字。
【申請人已收到補正指引。】
【可就分項與累加，另行提出。】
【提出須逐項列明。】
牆上的字亮完，那道縫跟著開了一線。
陳墨從最上頭那一欄說起。
「摘要。」
【摘要：已錄。】
縫裡推出一張窄條，窄條上頭印著幾個字，正是他剛才在格子裡看見的那幾個。
「載體。」
【載體：已錄。】
第二張窄條跟著推出來，上頭印的是那件物件的名目。
站在他後頭的兩個人看見窄條，往前跟了半步，誰也沒有出聲。
長桌那邊的人陸續站起來，往這邊看。
湊到近處的那兩個人把凳子推開，站到離縫口兩三步遠的地方。
「他這是在報什麼呀？」
「一樣一樣往上報呢。」
「這麼報也行嗎？」
「你看窗口收不收唄。」
夜裡守著窗口的那個人離開牆根，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沒有人在窗口側面拿名冊。那個位置空著，牆上留著一塊被蹭亮的地方。
離縫口最近的那個人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陳墨把兩張窄條並在手裡，並完抬起頭。
＊
「執行人。」
牆上沒有亮字。
縫裡那隻手往外探。探到一半，停住了。
指節壓在縫口的邊上，壓得發白。第三張窄條卡在縫口，露出來一個角，沒有再往外走。
窄條上那一面朝下扣著，看不見印的是什麼。
站在三步外的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屋裡的說話聲這會兒全停了。長桌那邊又站起來幾個，他們沒有往這邊走，站在原地看。
剛才還在問的那兩個人把嘴閉上了。
門廳那頭的人把身子轉過來。
推開過凳子的那兩個人又把凳子拉回原處坐下。
陳墨沒有伸手去接。
那隻手也沒有收回去。
窄條卡在縫口，卡了很久。
左邊是不予受理，右邊是他自己那張。他壓出來的那條線正好落在兩張紙挨著的地方。
他把右邊那張往上推，推到兩張的抬頭齊平。
夜裡的長桌今天只坐了四五個。燈還是留靠里那一盞，靠外那半邊黑著，沒有人往那邊搬凳子。
坐在他斜對面的那個人一直在擺弄自己那張，攤開又合上，合了三回。
守著兩張紙的那兩個人中間空出一個位置，誰也沒有去坐。
「今天還對嗎？」
「對什麼呀，對完也不受理。」
「不受理的是他那個。」
「他那個都不受理，我這個還能受理？」
隔著兩個位置的那個女人把手按在自己那張上，沒有攤開。她從坐下到這會兒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拿著鉛筆的那個人把紙推到燈底下，推完又拉回來一點。
「昨天簽過的那些，都退回來了吧？」
「退回來了呀。」
「退回來不是好事兒嗎？」
「好什麼呀，錢是白花的。」
夜裡對帳這件事今晚冷下去了。燈還留著一盞，攤紙的人少了一半。
坐在長桌拐角的那個人把凳子往燈這邊挪了挪，挪完把手臂搭在桌沿上。
側屋那扇門今天關著。門檻上那本子還擱在白天那個位置，沒有人動過。
院子裡的人把壓塑料布的石頭挪了個地方，挪完靠在牆根底下說話。
沒有人往那扇門那邊看。
＊
「你還接著弄啊？」
問的是坐在長桌盡頭那個。他手裡捏著半截鉛筆，筆頭在桌面上戳著。
「接著弄。」
「不予受理四個字都下來了，你弄什麼呢？」
「弄它下頭那一行。」
那個人把鉛筆停住，探過頭來看陳墨那張紙的底下。
底下那一行還在紙上。字比上頭小半號，印得也淡一些。
「分項、累加。」那個人念出來，「這不就是那四樣里的兩樣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那兩樣。」
「那不是繞回去了嗎？」
「不是繞回去。」陳墨把紙轉了個方向，讓他看得順，「他們說我提的是判分，那我就不提這一筆算在誰頭上。」
「那你提什麼。」
「提這一筆是怎麼記的。」
坐在長桌盡頭的那個人把鉛筆從桌面上拿起來，又放下去。
靠後坐著的那兩個人湊近了些。他們沒有開口問，只把脖子伸長了聽。
「那本子後來誰收走的呀？」
「沒人收。這會兒還擱在門檻上呢。」
「錢呢？」
「錢也在桌角上擺著。」
「真沒人去拿啊？」
「你敢拿嗎。」
屋裡靜了一會兒。蹲在燈影邊上的那個人把手在膝蓋上搓了兩回，搓完停住。
「我請他簽過三個。」坐在門邊上的那個人說，「三個都退回我頭上了。」
「那你不是白搭了嗎？」
「我搭的是錢。」那個人說，「他搭的是他自己。」
沒有人接話。有兩個人把紙往懷裡塞了塞。
蹲在燈影邊上的那個人直起腰，挪到長桌另一頭重新蹲下。
「那往後還有誰肯簽呢？」
「誰簽誰自己接著，你說還有誰。」
＊
復讀生從門廳那邊過來，坐到陳墨旁邊那張凳子上。
他簽完到這會兒沒有再把那張紙拿出來看。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兩隻手都攤著。
「老頭那本子上，最底下那一欄寫的是他本人。」復讀生說，「我從下午想到這會兒。」
「他寫的是他接過來的那些。」
「接過來的算他的。所以退的時候，退的也是他的。」
「對。」
「那我那一張呢。」
「你那一張只並了我這一筆。」
復讀生沒有再問下去。他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撤下來，壓在腿上。
班長這時候從院子那邊進來。她走到燈底下站住，胳膊底下夾著那個本子。
跟她一道進來的那兩個人站在燈圈外頭，沒有再往前。
「你要提分項。」班長說。
「提分項。」
「分項是拿什麼分。」
陳墨把手指壓在自己那張單子上憑證那一格。
「這一格。」
班長把本子抽出來翻開。她翻到的那一頁上是一行一行的日子，日子後頭跟著字，字排得比窗口的單子松。
「我記的是哪一天、在哪兒、誰在場。」她說，「從頭一天起我就這樣記。」
「你記的就是分項。」
班長沒有接這一句。她把本子合上按在胸口，按了好一會兒。
一筆記成一整塊，就只能整塊地認或者整塊地退。
那就分開算。
＊
陳墨把自己那張單子舉到燈底下。
憑證那一格是空的。他昨天看過一回，那一格里什麼也沒有，跟別的項不一樣。
他把眼皮壓下來一半，力道往下走。
這一回他沒有停在起手那一檔，直接推到了細看那一層。
耳朵里先響了一下，響完就什麼也聽不見了。屋裡的說話聲、凳子腿蹭地的聲音、外頭風颳塑料布的聲音，一起斷掉。斷得很乾淨，中間沒有過渡。
底噪在斷掉的那一層底下冒出來，冒得比平常近，像貼在耳膜背面響。
紙面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立起來。那一格里不是空的。
格子裡印著三條細線，把它分成三豎欄。線細到跟紙的紋路一樣淡，壓在紙的底紋上，不看到這一層就當它不存在。
三豎欄的頂上各印著一個欄名。字比正文小得多，小到只有筆畫的骨架。
頭一欄是摘要。
第二欄是載體。
第三欄是執行人。
摘要那一欄里有字，只有幾個字。那幾個字他一眼就認出是哪一年的事。
載體那一欄里也有字。那一行寫著一樣東西的名目，名目他認得，那是能裝東西的物件。
執行人那一欄底下有一小截空白。空白底下壓著一道印，印是彎的，像有人在那兒寫過又收了筆。
他把那一層鬆開。
聲音是從遠處往回走的。先回來的是風，再是凳子腿，最後才是人說話。
底噪沒有跟著退乾淨。它停在原處沒有走，比動手之前重了一點。
他把手掌在耳朵上壓了壓，壓完拿開。
＊
窗口那道縫夜裡合著。
陳墨在縫口跟前站住，把那張不受理的單子貼到牆上，貼的是添了新行的那一面。
牆上先亮了一行字。
【申請人已收到補正指引。】
【可就分項與累加，另行提出。】
【提出須逐項列明。】
牆上的字亮完，那道縫跟著開了一線。
陳墨從最上頭那一欄說起。
「摘要。」
【摘要：已錄。】
縫裡推出一張窄條，窄條上頭印著幾個字，正是他剛才在格子裡看見的那幾個。
「載體。」
【載體：已錄。】
第二張窄條跟著推出來，上頭印的是那件物件的名目。
站在他後頭的兩個人看見窄條，往前跟了半步，誰也沒有出聲。
長桌那邊的人陸續站起來，往這邊看。
湊到近處的那兩個人把凳子推開，站到離縫口兩三步遠的地方。
「他這是在報什麼呀？」
「一樣一樣往上報呢。」
「這麼報也行嗎？」
「你看窗口收不收唄。」
夜裡守著窗口的那個人離開牆根，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沒有人在窗口側面拿名冊。那個位置空著，牆上留著一塊被蹭亮的地方。
離縫口最近的那個人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陳墨把兩張窄條並在手裡，並完抬起頭。
＊
「執行人。」
牆上沒有亮字。
縫裡那隻手往外探。探到一半，停住了。
指節壓在縫口的邊上，壓得發白。第三張窄條卡在縫口，露出來一個角，沒有再往外走。
窄條上那一面朝下扣著，看不見印的是什麼。
站在三步外的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屋裡的說話聲這會兒全停了。長桌那邊又站起來幾個，他們沒有往這邊走，站在原地看。
剛才還在問的那兩個人把嘴閉上了。
門廳那頭的人把身子轉過來。
推開過凳子的那兩個人又把凳子拉回原處坐下。
陳墨沒有伸手去接。
那隻手也沒有收回去。
窄條卡在縫口，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