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核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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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銷:一項。】

  這四個字浮在收單窗口上頭,比平常的框大一號。

  屋裡的人抬起頭。有幾個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動,等著看下一行。

  下一行沒有來。

  框停在那兒,比昨天那四個字停得久。

  【本期第一例。】

  【核銷後,該項不再計入分項與累加。】

  框收回去以後,窗口那隻手也跟著收了回去。窗台上空出一塊,昨天按手印的那張紙不見了。

  有人先開口問了一句核銷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答。

  照著念的那個人把條款紙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

  「上頭沒有這兩個字。」

  「昨天也沒有。」

  「昨天的紙就是這一張。」那人把紙舉起來給邊上看,「我念了三回。」

  男孩從長桌那頭跑過來,跑到一半停下,回頭往大廳那邊看。

  *


  昨天抬出去的時候放在門口,今早有人把它推回牆根。那把椅子是空的,昨天也是空的。

  不同的是今天椅子上擱著一張單子。

  單子對摺著,壓在椅面上,邊角翹起來一點。沒有人去拿。

  「那是他的吧。」

  「是他的。」

  老頭從長桌那頭走過來,走到離椅子還有兩步的地方站住。他沒有伸手。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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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不能動啊?」

  「動了就是你的了。」老頭把胳膊底下那本硬皮本換了個夾法,「帳落在紙上,紙落在誰手裡,是兩回事,也可以是一回事。」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男孩蹲下去,從底下往上看那張單子。他看見最後一行上頭劃了一道,筆尖把紙背面都頂出印子來了。

  劃痕底下那一行還看得出形狀。昨天從窗口推出來的時候,那一行是新添上去的;今天它上頭壓了一道。

  「昨天他遞上去的那張紙,」老頭開口了,「不在窗台上了。」

  「窗口收走了唄。」

  「收走的是那張紙。」老頭把硬皮本挪了個位置,「紙上那一項,從今天起不算數了。不算數不是沒有過,是不算了。」

  邊上有人問不算了跟沒有過差在哪兒。老頭沒有答這一句。

  「他人呢?」

  沒有人接這一句。

  昨天在場的那些人都還在。他們記得那個人昨天站在窗口前,記得他按了手印,記得他往回走。走到第幾步,誰也說不出來。

  有人說他往回走的時候還講過一句話。旁邊的人問講的什麼,那人張了張嘴,沒有講出來。他自己也停在那兒,把袖子捋上去又放下來。

  班長坐下來,把本子攤平了。她翻回昨天那一頁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添。

  *

  院子裡的日頭已經過了牆頭。

  蹲在牆根那個人還在原地。他今天換了個姿勢,一條腿伸出去,背靠著磚。

  陳墨站在台階上看了他一會兒。

  那個人抬起頭,兩個人對上了眼。他沒有認出什麼來,也沒有要問的意思,又把頭低下去了。

  他手邊擱著半塊磚,磚上頭壓著一片菜葉子。那片葉子從昨天就在那兒,今天捲起來了。

  昨天在側屋裡那句話,陳墨到現在沒有說出口。

  沒說,牆根底下這個今天還在。

  出來的人陸陸續續多起來。有兩個人蹲在台階下頭小聲講話,講一半就不講了,兩個人一起往牆根那邊看。

  「他為什麼不排隊呀?」男孩問。

  「沒什麼要退的唄。」

  「那不是挺好的呀?」

  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有答。

  *

  背街上比院子裡窄,兩邊牆夾著,走三個人就得側身。

  先出來的幾個已經走到盡頭。盡頭是一堵牆,牆上有扇小門,門鎖著,鎖扣上結著一層鏽。

  「昨天我還以為這兒能出去。」

  「昨天你也沒試。」

  那人抬手在鎖上按了按,鏽掉下來一點,粘在手指頭上。

  不肯往前挪的那個女人靠在牆上沒有過去。她手裡那張單子從昨天到今天沒有打開過。

  「我算明白了。」她說。

  「明白什麼呀?」

  「咱們不是來討公道的。」

  邊上那人沒有接。

  「咱們是來對帳的。」她把單子往腋下一夾,「對不平的,劃掉。」

  「劃掉的是帳,還是人呀?」

  她沒有答。

  背街兩邊的牆把話音壓得很沉悶,說一句就掉在地上,傳不遠。先出來的那幾個開始往回走,一個跟一個,誰也沒有再看那扇小門。

  有個人罵了一句。罵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沒了聲音。

  背街盡頭那扇小門,誰也沒有再去動它。

  *

  班長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手上多了半截鉛筆。

  她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往回翻。翻到某一頁停下來,鉛筆懸在上頭沒有落下去。

  「你改規矩?」

  「改一條。」

  「第幾回了啊?」

  「第三回。」班長說。

  她把那一條底下畫了一道線,那道線從頭到尾沒有歪。畫完她把本子合上,鉛筆別在鐵圈上。

  「以後底帳不交給別人看。」

  「昨天你自己拿出來的。」

  「昨天我以為那是護身的。」班長把本子抱回胸口,「它不護人。它算數。」

  蹲在牆根那個人這時候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門裡走。

  有幾個人的眼睛跟著他。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再走進去。

  *

  長桌那頭圍了七八個人。

  老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硬皮本攤開著。他手底下壓著幾張紙,紙角對齊了。

  「你那第六行,退出去落誰頭上,我給你看。」

  「你怎麼知道落誰頭上?」

  「我不知道。」老頭把紙推過去一張,「我知道它落到哪一類人頭上。剩下的你自己想。」

  排隊的人比昨天窗口那邊還多。

  老頭收的還是老規矩。他把兩根指頭在桌面上並了並,掌心朝上翻過來,等著。有人從兜里摸東西出來放上去,他才把紙鋪開。

  排在第二個的那人手裡沒有東西。他站著不走,也不讓開。

  老頭沒有催,把攤開的紙又收回去一半。

  後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讓開了,讓開以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排到隊尾去了。

  陳墨站在過道那頭看了一會兒。

  昨天他在側屋裡看見的,就是老頭現在賣的這個。他看得比老頭准,看得比老頭早,一分錢沒收,一個字沒說。

  那個人今天不在了。

  「你要不要問?」復讀生從邊上過來,「他今天漲價了。」

  「不問。」

  「你昨天要是問了,也就是多知道一點。」

  「我不缺那一點。」

  復讀生沒有再勸,走開兩步靠住了桌沿。

  *

  檔案架那邊的光比大廳里暗。

  手電別在腰上的那個把名冊翻到中間,一格一格往下捋。捋到某一處,他的手停住了。

  「空了一格。」

  「昨天不還多出來一格呢?」

  「昨天多出來的還在。今天這是另一格。」

  底下幾個人湊上去。名冊上那一處的字退乾淨了,四邊整整齊齊,格線一點沒花。

  「字是被擦掉的吧?」

  「擦掉了會有印子。」

  那一格里沒有印子。

  不肯往前挪的那個女人擠到前頭,看了一眼就退回來了。她把自己那張單子從腋下抽出來,捏著兩個角,還是沒有打開。

  「我這上頭有四行。」她說,「四行都不退,能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不退,帳在。」手電別在腰上的那個說,「你退,帳走。」

  「走到哪兒去呀?」

  那人把手電關了。

  *

  收單窗口上頭的燈一直亮著。

  窗口那隻手午後又伸出來了,攤在窗台上,五個指頭張著,指縫都撐開了。屋裡沒有人過去。

  前面兩天,這個時候隊伍能排到門口。

  陳墨從長桌那頭繞過來,走到窗台前面。

  他把自己那張單子放上去,沒有攤開。

  那隻手動了一下,指尖往單子這邊挪了半寸,停住了。

  後頭的人開始往這邊看。班長從長桌那頭站起來。老頭的手按在硬皮本上,壓住沒動。

  陳墨沒有指哪一行。

  這不是救濟。

  他把手從單子上拿開,兩隻手撐住窗台邊,往裡頭看了看。那道縫的寬窄剛夠一隻手進出,縫裡頭是黑的,看不見手是從哪兒伸出來的。

  「核銷的那一項,退到誰頭上。」

  那隻手停在原地。滿屋子沒人吭聲。

  窗口那道縫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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