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廢卷
紀衡的工位空著。椅子推進桌底，推得很正。
天亮了。第幾天，沒有人再數。
十二層安靜得反常。鍵盤聲稀稀落落。分數上，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紀衡留下的那道清盤令壓在每個人身上：都去中間。於是所有人做著一樣多的事，犯著一樣多的錯，連去茶水間的次數，都彼此看齊。
沒有人去動那個位子，也沒有人多看它一眼。
茶水間的咖啡罐開著沒人沖，甜味壓在門口。那盒速食涼了，陳墨只吃出調料味。
陳墨坐在自己的屏幕前。小本揣在胸口的口袋裡，隔著一層布。一上午，他的手摸上去三次，三次都停在封皮上。
別信——
別信什麼，沒有下文。一句沒有坐標的警告，往哪個方向信，都可能是錯的。他把手放了回去。這一本，得出了這棟樓，再翻。
怯懦女胳膊上的布條換過了，結打得很整齊，是流程女的手法。復讀生縮在里側工位，合著眼，眉頭沒有鬆開過。
領帶男一個人坐在原先那片工位的正中間。周圍的位子，一上午陸陸續續空了。人換去了別處。沒有誰宣布過什麼。空出來，就是空出來了。
「他不動。」有人小聲說，「別看他。」
一整個白天，就這樣過去。
十一點五十，沒有人睡。也沒有人往中央空地去。這一套，所有人都太熟了。人坐在各自的工位里，看著黑屏上自己的影子。
零點整。
屏幕齊齊亮了。
公示這一回，只有一行。
那一行里，是領帶男的名字。
碎紙機沒有響。
有人起身往電梯廳看了一眼，站住了。人一個一個圍過去。紅紙上的字，已經換了。沒有人看見它換，和每一次一樣：
【優化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領帶男坐在自己的工位里，沒有站起來。所有人都看得見他。他把領帶解下來，對摺，再對摺，放在桌面正中，壓平。然後把兩隻手疊在桌上，看著自己那雙手。
和那天的紀衡，一個姿勢。
沒有人過去，也沒有人說話。
陳墨坐在原地，掌心一下一下收緊。
都去中間。那套帳是對的。他核過，紀衡也核過。可是只要還在排名，就永遠有最低的一行。這一輪是領帶男，下一輪就是別人。這道題做不完：要麼一直有人站在坑底，要麼——
要麼，沒有這張卷子。
他想起周銳回頭的那張臉。想起鄭豐沒問完的那半句「憑什麼」。想起老宋沒能回去喝的那杯滿月酒。想起一道摺痕，壓穿了一整本紙。
四筆，一筆都沒有清。
他低下頭，看自己胸前掛著的工牌。他要找的，是這張卷子自己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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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門：綜合部。職位：專員。照片，是他自己的臉。
姓名欄，白紙一塊。
從入職那一天起，姓名欄就這樣空著。他把這點異樣收了一整個副本，壓在心裡最底下，和另一句話放在一起——手續省得反常。
前台上，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表，沒有任何要簽字的東西。
他把這幾樣，在心裡並排擺開，一樣，一樣，對著規則的字面，過了一遍。
他的拇指按在姓名欄那塊空白上。硬的，按不下去。
過完，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蹭過地毯的聲音，在整層的靜里傳出去很遠。
他走到中央那片空地上，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藍白相間的掛繩，邊緣還是那樣割手。
「都聽著。」
這三個字一出口，他自己停了半拍。然後聲音接著往下走：
「入職那天，前台上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表，沒有任何要簽字的東西。十三個人，誰都沒有簽過一個字。」
工位之間，有人慢慢站了起來。
「這張牌。」他把工牌舉起來，先照片朝外，再翻過來，舉著不動，「部門有，職位有，照片有。姓名欄，是空的。」
「規則里的每一條，開頭都是同樣的四個字：全體員工。互評，請全體員工。歡送，請全體員工。」
「員工，得有名字，得有手續，得有一張自己簽過字的紙。」
他一樣一樣數過去，聲音不高，一句一拍。這個腔調是從誰那裡學來的，整層樓都聽得出來。
「我，一樣都沒有。」
「我不是這棟樓的員工。」
靜。頭頂的中央空調還在低鳴。
「可是卷子的第一行寫著：應到，十三。實到，十三。」
「把一個不是員工的人數進去，這兩個數，就是錯的。」
「第一行就錯了的卷子，」他說，「怎麼處理，不用我教。」
他彎下腰，把工牌放在地毯正中，姓名欄朝上，那塊空白對著頭頂的燈。
直起身，他說出最後兩個字：
「廢卷。」
十幾秒，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後，所有屏幕同時黑了。
再亮起來，白框：
【核對中。】
這一行字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有人的呼吸變了調。
【應到：13。】
下一行跳出來，跳到一半：
【實到：】
冒號後面，空著。
那塊空白停在每一塊屏幕上，和地毯正中那張工牌上的空白，對得嚴絲合縫。
白框整個刷新：
【作答主體，核對不通過。】
【第4期問卷：廢卷。】
電梯口，紅紙上的字換了：
【優化倒計時：終止。】
膠帶一角翹了起來，紅紙順著牆面滑下去半寸，歪著，沒有人去扶。
領帶男看著桌面上疊好的那條領帶，過了很久，伸手拿起來，重新繫上了。系得很慢，每一道都很認真。
復讀生啞著嗓子，在靜里開口：
「七期了。」他說，「……沒見過這麼答的。」
屏幕又跳了一行：
【本期考核：終止。轉入結算。】
【請全體員——】
那行字停住了。
停了兩秒，一個字，一個字，自己縮了回去。
新的一行跳出來：
【請在場人員，原地等待。】
燈是從最高那層開始滅的。
先是聲音。很遠的頭頂上，咔，一聲。隔了兩秒，又是一聲，近了一層。
窗外，樓前那條空街上，亮著的光斑一段一段消失。黑從街的盡頭，往樓根底下收。
咔。咔。
一層，一層，往下來。
沒有人說話。有人往工位中間退了半步。怯懦女兩隻手抓住了椅背。
那個聲音過了十四層，過了十三層。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
天亮了。第幾天，沒有人再數。
十二層安靜得反常。鍵盤聲稀稀落落。分數上，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紀衡留下的那道清盤令壓在每個人身上：都去中間。於是所有人做著一樣多的事，犯著一樣多的錯，連去茶水間的次數，都彼此看齊。
沒有人去動那個位子，也沒有人多看它一眼。
茶水間的咖啡罐開著沒人沖，甜味壓在門口。那盒速食涼了，陳墨只吃出調料味。
陳墨坐在自己的屏幕前。小本揣在胸口的口袋裡，隔著一層布。一上午，他的手摸上去三次，三次都停在封皮上。
別信——
別信什麼，沒有下文。一句沒有坐標的警告，往哪個方向信，都可能是錯的。他把手放了回去。這一本，得出了這棟樓，再翻。
怯懦女胳膊上的布條換過了，結打得很整齊，是流程女的手法。復讀生縮在里側工位，合著眼，眉頭沒有鬆開過。
領帶男一個人坐在原先那片工位的正中間。周圍的位子，一上午陸陸續續空了。人換去了別處。沒有誰宣布過什麼。空出來，就是空出來了。
「他不動。」有人小聲說，「別看他。」
一整個白天，就這樣過去。
十一點五十，沒有人睡。也沒有人往中央空地去。這一套，所有人都太熟了。人坐在各自的工位里，看著黑屏上自己的影子。
零點整。
屏幕齊齊亮了。
公示這一回，只有一行。
那一行里，是領帶男的名字。
碎紙機沒有響。
有人起身往電梯廳看了一眼，站住了。人一個一個圍過去。紅紙上的字，已經換了。沒有人看見它換，和每一次一樣：
【優化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領帶男坐在自己的工位里，沒有站起來。所有人都看得見他。他把領帶解下來，對摺，再對摺，放在桌面正中，壓平。然後把兩隻手疊在桌上，看著自己那雙手。
和那天的紀衡，一個姿勢。
沒有人過去，也沒有人說話。
陳墨坐在原地，掌心一下一下收緊。
都去中間。那套帳是對的。他核過，紀衡也核過。可是只要還在排名，就永遠有最低的一行。這一輪是領帶男，下一輪就是別人。這道題做不完：要麼一直有人站在坑底，要麼——
要麼，沒有這張卷子。
他想起周銳回頭的那張臉。想起鄭豐沒問完的那半句「憑什麼」。想起老宋沒能回去喝的那杯滿月酒。想起一道摺痕，壓穿了一整本紙。
四筆，一筆都沒有清。
他低下頭，看自己胸前掛著的工牌。他要找的，是這張卷子自己的破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部門：綜合部。職位：專員。照片，是他自己的臉。
姓名欄，白紙一塊。
從入職那一天起，姓名欄就這樣空著。他把這點異樣收了一整個副本，壓在心裡最底下，和另一句話放在一起——手續省得反常。
前台上，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表，沒有任何要簽字的東西。
他把這幾樣，在心裡並排擺開，一樣，一樣，對著規則的字面，過了一遍。
他的拇指按在姓名欄那塊空白上。硬的，按不下去。
過完，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蹭過地毯的聲音，在整層的靜里傳出去很遠。
他走到中央那片空地上，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藍白相間的掛繩，邊緣還是那樣割手。
「都聽著。」
這三個字一出口，他自己停了半拍。然後聲音接著往下走：
「入職那天，前台上沒有合同，沒有登記表，沒有任何要簽字的東西。十三個人，誰都沒有簽過一個字。」
工位之間，有人慢慢站了起來。
「這張牌。」他把工牌舉起來，先照片朝外，再翻過來，舉著不動，「部門有，職位有，照片有。姓名欄，是空的。」
「規則里的每一條，開頭都是同樣的四個字：全體員工。互評，請全體員工。歡送，請全體員工。」
「員工，得有名字，得有手續，得有一張自己簽過字的紙。」
他一樣一樣數過去，聲音不高，一句一拍。這個腔調是從誰那裡學來的，整層樓都聽得出來。
「我，一樣都沒有。」
「我不是這棟樓的員工。」
靜。頭頂的中央空調還在低鳴。
「可是卷子的第一行寫著：應到，十三。實到，十三。」
「把一個不是員工的人數進去，這兩個數，就是錯的。」
「第一行就錯了的卷子，」他說，「怎麼處理，不用我教。」
他彎下腰，把工牌放在地毯正中，姓名欄朝上，那塊空白對著頭頂的燈。
直起身，他說出最後兩個字：
「廢卷。」
十幾秒，什麼都沒有發生。
然後，所有屏幕同時黑了。
再亮起來，白框：
【核對中。】
這一行字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有人的呼吸變了調。
【應到：13。】
下一行跳出來，跳到一半：
【實到：】
冒號後面，空著。
那塊空白停在每一塊屏幕上，和地毯正中那張工牌上的空白，對得嚴絲合縫。
白框整個刷新：
【作答主體，核對不通過。】
【第4期問卷：廢卷。】
電梯口，紅紙上的字換了：
【優化倒計時：終止。】
膠帶一角翹了起來，紅紙順著牆面滑下去半寸，歪著，沒有人去扶。
領帶男看著桌面上疊好的那條領帶，過了很久，伸手拿起來，重新繫上了。系得很慢，每一道都很認真。
復讀生啞著嗓子，在靜里開口：
「七期了。」他說，「……沒見過這麼答的。」
屏幕又跳了一行：
【本期考核：終止。轉入結算。】
【請全體員——】
那行字停住了。
停了兩秒，一個字，一個字，自己縮了回去。
新的一行跳出來：
【請在場人員，原地等待。】
燈是從最高那層開始滅的。
先是聲音。很遠的頭頂上，咔，一聲。隔了兩秒，又是一聲，近了一層。
窗外，樓前那條空街上，亮著的光斑一段一段消失。黑從街的盡頭，往樓根底下收。
咔。咔。
一層，一層，往下來。
沒有人說話。有人往工位中間退了半步。怯懦女兩隻手抓住了椅背。
那個聲音過了十四層，過了十三層。
頭頂的燈，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