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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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鍵盤敲擊聲和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中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十二月末。

  期末的壓迫感像Z市冬夜的冷空氣一樣,無孔不入。

  結課論文、期末試卷、課題結項報告……每一項都讓老師們的髮際線岌岌可危,而在這之上,還有那該死的、仿佛永遠也寫不完的課程大綱。

  靳歡顏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教師宿舍。

  秦陵這幾天跟著他的導師去外地參加學術交流去了,家裡沒人,她也懶得回去,乾脆在學校住兩天。

  洗漱完畢,她舒舒服服地往床邊一坐,打開一罐美白清潔泥膜,小心翼翼地抹在臉上,然後又塗上一層亮晶晶的唇膜。

  正當她準備閉上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小腹一陣熟悉的墜痛感襲來……

  「嘖……」她嘆了口氣,「真會挑時候。」

  現在已經十點半了,好在教師宿舍不遠處就有個新開的24小時無人自助超市。

  靳歡顏想著估計現在校園裡沒什麼人在外面,乾脆在自己的睡裙外面披上了件長到腳踝的白色漢服斗篷,把兜帽一戴,踩著紅色的棉拖鞋,拿上手機就出了門。

  ……

  時間回到幾個小時前,冷風灌進領口,薛明月把圍巾往上拽了拽,縮著脖子站在八棟新宿舍樓正前方的廣場上。

  她手裡舉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是手繪的燈光秀方案草圖,旁邊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了樓層和亮燈順序。

  「朋友們,再確認一遍流程。」

  她對著面前七八個校學生會的人說,「今晚的調試重點是逐層亮燈的流暢度,房間的變色效果以及燈光與音效適配情況。裴照,你們技術部的代碼這邊準備好了嗎?」

  裴照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準備好了,現在燈控接口接好了測試線,各樓層的燈控模塊還沒聯調。今晚也得調一下。」

  「都行都行,至少先讓大家看看效果。」薛明月說,「咱們幾點開始?」

  「再等半小時,等天再黑一點,這樣燈光效果好。

  而且一會兒路上估計就沒什麼人了,不然到時候燈光一閃,音樂一響,一群人圍觀,咱們反而不好幹活。」

  「行,那大家先歇會兒,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薛明月把平板揣進包里,「我去旁邊商超里給大家買點喝的。你們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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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桃四季春五分糖加冰謝謝!」

  「益禾堂檸檬小麥青汁三分糖愛你哦!」

  「我喝東方X葉就行!」

  ……

  幾個人嘰嘰喳喳的點單。

  「行,你們等著。佳慧,你跟我一塊兒去拿,我拿不了那麼多。」

  兩人裹緊外套往B區新開的商超跑,其餘人縮在宿舍樓架空層避風。

  一個戴針織帽的男生蹲在地上,用手機照著裴照留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研究代碼注釋。

  「我靠,裴照這代碼寫得……」他嘀咕著。

  旁邊穿黑色羽絨服的女生湊過來看,接著他的話問:「寫的真好?」

  「啊?我不懂啊,我經管院的,不懂這個代碼,就是覺得還挺高大上的嘿嘿……」

  針織帽男生撓撓頭,一臉憨厚的笑著。

  「話說……你們覺不覺得今晚霧有點大?」

  幾個人抬頭往四周看了看。

  Z市十二月底的夜晚,氣溫已經跌到零下,潮濕的空氣在路燈下凝成一片朦朧的白霧,遠處的教學樓輪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正常吧,北方的冬天不就愛起霧。」

  另一個男生不以為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辣條撕開,「來來來,先吃點東西墊墊,薛明月她們回來還得一會兒。」

  幾個人正分著辣條聊閒天,薛明月和李佳慧各拎著一大袋飲料回來了。

  薛明月凍得耳朵通紅,把熱飲分到每個人手裡,又從兜里摸出一把暖寶寶:「來來來,一人貼一個,別凍感冒了。」

  裴照接過自己那杯檸檬水,吸了一口,走到樓下的控制箱旁邊蹲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行,都準備好了吧?我先跑一個簡單的逐層亮燈測試看看效果。」

  他敲了幾下回車鍵。

  第一棟樓,二層到五層,燈光從東到西依次亮起,暖黃色的光在暮色里流淌,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廣場上幾個人同時哇了一聲。

  「漂亮啊!」薛明月舉起平板拍了張照,「繼續繼續,逐層全亮試試。」

  裴照又敲了幾下鍵盤。整棟樓的燈光從一層到十六層逐級點亮,像一棵緩緩燃起的聖誕樹,最後在頂層匯聚成一片暖光,整棟樓燈火通明。

  「臥槽!」戴針織帽的男生把辣條都扔了,「這效果,絕了!」

  「還有變色功能呢,裴照,你把顏色循環打開。」薛明月指揮。

  「也行……我選一下參數。」裴照在鍵盤上敲了幾行指令,回車。

  燈光從暖黃色慢慢變成了柔和的粉色,又漸變成淡紫色,再轉成淺藍色。

  整棟樓的外牆像蒙上了一層流動的彩色薄紗,在冬夜的霧色里美得有點不真實。

  「啊啊啊太好看了!」穿黑羽絨服的女生直接尖叫出聲,「等正式跨年夜那天要是全校都能看到這個,絕對能上論壇首頁推薦!」

  薛明月也興奮得臉都紅了:「裴照,再試一下音樂聯動功能唄!看看燈光能不能跟著節拍走。」

  「行。那個功能還沒完全調好,我先開個低強度的測試看看。」

  裴照又敲了幾行代碼,然後從手機里選了一首節奏輕快的流行歌,連上藍牙音響。

  音樂響起,燈光果然跟著節拍微微閃爍起來,雖然不是完全合拍,但大方向是對的。

  幾個人在廣場上跟著節奏瞎晃,氣氛嗨得像提前過年。

  「我覺得調一調參數就行!」

  裴照也難得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再給我半小時,我把延時校準一下,今晚就能跑出完整版本!」

  「好嘞!那你趕緊……」

  裴照和另一個女生坐在台階上開始吭哧吭哧改代碼,而其餘幾個幫不上忙的人在一旁看著看著然後就聊起來了。

  「話說回來,這棟樓真的已經完工了嗎?」戴針織帽的男生往宿舍樓里探頭探腦,「裡面黑漆漆的,看著怪瘮人的。」

  「家具都擺好了,保潔也做了大半了,就剩一些細節收尾和通風了。」薛明月解釋著。

  「平常裡面是不通電的,今天為了測試,我專門和後勤處老師申請把電閘打開來著。」

  「沒通電啊……那裡面豈不是全黑的?」黑羽絨服女生搓了搓胳膊,「你們別進去啊,怪嚇人的。」

  「你膽子怎麼這么小?咱這麼多人怕什麼。」旁邊男生笑了,「再說了,能有什麼?總不能有鬼吧。」

  這句無心的話一出口,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你別提這個行不行。」黑羽絨服女生聲音都變了調,「大晚上的在這種地方說這個,你是不是有毛病?」

  「哎喲我就是隨口一說……」

  「那也別提!」

  「好好好不提不提。」男生趕緊舉手投降。

  結果他不提了,另一個蹲在地上的男生卻抬起頭,一臉神秘地說:「不過你們聽沒聽說過大學城那個傳說?」

  「……什麼傳說?」薛明月皺眉。

  「就以前那一帶還沒開發的時候,據說是片亂葬崗……」

  「停——!」薛明月抬腳作勢要踹,「你再編故事我把你扔進旁邊那個井裡信不信?」

  「別啊,貞子就是從井裡爬出來的……」

  「我真沒編!」那男生抱著膝蓋往後躲,「我去年入學的時候就聽學長說過!

  說我們學校這一片以前是墳地,建校的時候還挖出過棺材板……後來施工隊連夜給平了,那之後就經常有人說半夜聽見……」

  「聽見什麼?」黑羽絨服女生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一點。

  「聽見有女人哭。」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的話,一陣若有若無的、帶著嗚咽的風聲恰好從樓宇間穿過。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話音落下,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你們別聽他瞎說。」薛明月清了清嗓子,「什麼亂葬崗什么女人哭,都是老掉牙的校園怪談了。

  每個大學都有這種傳聞,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假的。」

  「萬一呢?」戴針織帽的男生弱弱地接了一句,「你看今天這霧,多適合拍恐怖片……」

  「適合你個頭。」薛明月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趕緊幹活!裴照你調好了沒有?」

  「馬上馬上,再給我五分鐘!」裴照頭也不回地喊道。

  眾人又安靜下來等,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周圍的氣氛確實比剛才冷了一些。

  霧氣在路燈下翻湧,遠處傳來不知哪條路上的汽車喇叭聲,悶悶的,像隔著好幾堵牆。

  「我怎麼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黑羽絨服女生往薛明月那邊挪了挪。

  「你那是凍的。讓你多穿點你不聽。」

  「不是凍的……就感覺有人在看我……」

  「行了行了,別說這種話了,求你了……」

  就在幾個人互相壯膽的時候,裴照突然拍了一下鍵盤:「好了!改完了!我現在跑一遍完整的音樂聯動測試,你們準備好,看好了!」

  他用力敲下回車鍵。

  「等等!」薛明月突然喊道,「你選的什麼音樂?」

  「當然是……」

  話音未落,八棟樓體上數以萬計的LED燈瞬間亮起,將整個B區照得亮如白晝。

  與此同時,宿舍樓自帶的外放音響系統,也毫無預兆地炸裂開來,發出一陣極其喜慶、極其魔性的前奏:

  「耶咦耶咦耶咦耶↗啊哦↘……

  耶咦耶咦耶咦耶↗啊哦→……」

  是《恭喜發財》!

  「我靠!跨年你放這個?!又不是過年!」黑羽絨服女生捂住耳朵,被這突如其來的音量震得一哆嗦。

  「公曆跨年也要恭喜發財好不好!」裴照先是理直氣壯的反駁,但很快也傻眼了:「不對啊!怎麼……啊!代碼!我代碼引用錯庫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按停止鍵,然而下一秒,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燈光仿佛突然擁有了自己的意志,脫離了控制,從《恭喜發財》的金紅配色瞬間切成了綠瑩瑩、慘兮兮的色調,並且開始瘋狂地、毫無規律地閃爍。

  那喜慶的旋律也因為系統衝突,被卡成了一卡一卡的、帶著詭異電音的版本,在寂靜的冬夜裡聽起來,像被塞進了絞肉機。

  整片B區新宿舍樓在霧氣中化身成了一個巨大的、閃爍不定的迪斯科舞池,只不過主題是陰間。

  「啊啊啊啊——!」黑羽絨服女生第一個尖叫出聲,聲音之高險些刺破眾人的耳膜。

  「裴——照——!你他娘的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薛明月嚇得連髒話都飆出來了,一把拽住了身邊李佳慧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對方肉里。

  「我、我不知道啊!應急模式怎麼觸發了!」

  裴照也慌了,瘋狂地敲擊鍵盤試圖終止程序,「等下!我找找終止鍵!」

  「關了它!快關了它!」

  戴針織帽的男生往人群中間縮,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感覺那些窗戶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

  他不說還好,一說所有人都覺得脊背發涼。

  幾棟樓黑漆漆的窗戶,在瘋狂閃爍的詭異燈光下,仿佛真的藏著一雙雙眼睛。

  霧氣越來越濃,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白色,將視線壓縮得只剩下眼前幾米。

  「嗚嗚嗚,我不該來的,我應該在宿舍寫我的毛概論文……」李佳慧已經哭了。

  就在這混亂至極的時刻,裴照終於在代碼里找到了應急模式的關閉入口,他狂按回車:「給我停!停!!」

  啪——!

  音響里的恐怖電音戛然而止,但整棟樓的燈光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在最後一刻齊刷刷地變成了徹底的、滲人的、幽幽的綠色,定格在了那裡。

  冬夜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只有風穿過樓宇間,發出低沉的嗚咽。

  世界短暫地安靜了。

  然後,從廣場外沿那濃厚的白霧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所有人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眾人驚恐地、緩慢地轉過頭。

  只見宿舍樓旁邊那條通往超市的林蔭小道上,被路燈染得昏黃的光暈邊緣,一個影子正在霧氣中緩緩移動。

  那似乎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影,身形模糊不清。

  最可怕的是,它的臉……它的臉遠遠看去竟是是一片慘白,模糊看著沒有任何五官。

  而在那片慘白的下方,嘴唇的位置,卻是一抹極其鮮艷的、像是剛剛吸過血的……紅色。

  白色的長袍下擺很長,幾乎拖在地上,只露出一雙……紅色的鞋的邊緣那人影的腳步非常緩慢,一瘸一拐,看起來像極了恐怖片裡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殭屍,正循著活人的氣息,一步步地向他們靠近。

  它手裡還拎著一個隱約透出黑色輪廓的塑膠袋,不知道裝的什麼。

  「咕咚……」不知道是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戴針織帽的男生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薛明月臉上也毫無血色,她下意識地擋在了前面,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是什麼東西……我們是東垣的學生,沒、沒犯什麼事……」

  那白色的人影好像頓了一下,似乎在歪著頭打量他們。

  然後,它又往前走了兩步,那張慘白的臉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紅色的一抹像是動了動,仿佛要開口說話!

  「啊——!」李佳慧終於崩潰了,大哭著尖叫:「鬼啊!!有鬼啊!!」

  幾個人抱成一團,尖叫成一鍋粥。

  薛明月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我們沒吵到您安息!我們這就走!

  求求您別吃我們!我們給您燒紙!燒很多很多紙!」

  就在這驚天動地的哭喊聲中,那個「白色女鬼」終於停下了腳步。

  然後,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明顯在忍耐著什麼且充滿了疑惑和無語的女聲響了起來:「……你們……在搞什麼?」

  這聲音……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薛明月在極度恐懼中捕捉到一絲熟悉感,她壯著膽子,從指縫間眯起眼睛,仔細看向那張慘白的臉。

  那慘白並不是白無常的煞白,更像是……某種白色泥膜的質地。

  而嘴唇上那抹鮮紅,在路燈下反著光,看起來也更像是一層油潤的膜狀物。

  「靳……靳老師?!」薛明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的尾音還沒消散,就被巨大的驚愕和尷尬取代了。

  「靳老師?!」幾個人也陸陸續續認出來了,戴針織帽的男生癱在地上,指著她語無倫次:「可、可你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靳歡顏從斗篷下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結果摸到了一手白色的泥膜碎屑,這才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哦,我敷著面膜呢,嘴上是唇膜,出來買東西忘了洗掉。」

  眾人:「……」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某棟樓沒關緊的窗戶被風吹得吱呀響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人類的大驚小怪。

  恐懼、驚愕、尷尬、羞恥,種種情緒像調色盤一樣在臉上瘋狂變幻,最終定格在了同一種表情上——恨不得立刻原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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