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簽新合同了
十月十三號，Z市的秋天總算露出了它該有的樣子。
前幾天的秋老虎像迴光返照似的掙扎了一通，終於被一股從西伯利亞南下的冷空氣摁回了地底。
氣溫從三十度出頭斷崖式跌到了十五度，街上的行人們一夜之間從短袖換成了外套，賣糖炒栗子的小攤販也支棱起來了，空氣里飄著一股焦甜的香味。
靳歡顏今天上午滿課。一大節華夏古代史，一大節考古學概論。
這四節課上完，她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下了課一口氣灌了大半瓶溫水才緩過來。
但沒辦法，歷史文博教研室一共六個專職老師，一個老教授已經退休返聘了三年，這學期合同到期，下個月就要正式回家養老去了。
另外一個副教授剛剛休了產假，還在家帶孩子。
剩下幾個年輕講師華夏古代史不是不能教，但課是何大林他們還在的時候排的，人少班多課也多，大家幾乎都是滿課狀態。
人家也有自己的課要上。
所以哪怕靳歡顏現在變成了學校所有者，但在新老師大批量入職之前，她這學期的課表依舊是排得滿滿當當。
靳歡顏倒不覺得累，反正她本來也喜歡講課，而且歷史類的課她又熟悉，備課不用太費勁。
"靳老師，您辛苦了！"一個大一的男生課後跑上講台，把一包潤喉糖放在她面前，"我們班的同學給你買的，您嗓子都啞了。"
靳歡顏看著那包潤喉糖愣了兩秒，然後笑著收下了："替我謝謝你們班同學。下次別花錢買了，老師自己會買。"
"不行，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男生撓了撓頭，"您講的課特別有意思，跟聽故事似的，我們班同學都特喜歡您！"
靳歡顏心裡一暖，嘴上卻說："那我下次可要講點更費腦子的了。"
男生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出了教室。
靳歡顏把那包潤喉糖揣進兜里，收拾好教案和電腦往外走。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含英：【合同已經列印好了，今天下午兩點開始簽。你忙完了就過來吧，行政樓三樓大會議室。】
靳歡顏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還好，來得及吃口飯。
她在學校門口那家沙縣小吃隨便扒了一碗拌麵，然後快步往行政樓走。
行政樓門口今天比平時熱鬧不少。靳歡顏遠遠就看到三三兩兩的老師聚集在門口台階上，有的在抽菸，有的捧著杯熱茶取暖，有的低頭刷手機。
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活像是等著進考場的高考生。
"歡顏！"李丹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她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杯，快步迎上來，"你是來看我們簽合同的？"
靳歡顏拍了拍她的肩膀，"緊張什麼？又不是簽賣身契。"
"你說得輕巧。"李丹壓低聲音，"我今天早上看群里有人發消息，說新的合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條款特別多，有人看不懂，擔心有坑……"
靳歡顏哭笑不得："那老師你們可以帶回去慢慢看啊，又不是今天必須簽完。"
"可是——"李丹欲言又止，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她們，才小聲說，"今天第一批簽的是人文學院和馬克思主義學院的，其他學院排在後面。大家心裡都懸著呢，都想看看第一批簽的是什麼情況，再決定自己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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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走上三樓的大會議室。會議室門口擺了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列印好的合同，一沓一沓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幾盒新的簽字筆和指印泥。
人文學院的幾個行政老師正坐在桌前核對名單，看到靳歡顏和李丹進來了，抬頭打了個招呼。
"靳董來了，您在裡面坐，等會兒正式開始。"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十多號人。大部分都是人文學院的專職老師，也有幾個馬院的老師坐在後排。有人低頭翻看手機上的合同電子版，有人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靳歡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把包放好，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薛明月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個抖抖視頻連結：【靳老師！我們宣傳部今天又更新了一條樣板間進度！點讚破十萬了！你快看！】
靳歡顏點開連結，視頻畫面是樣板間工地的航拍視角——十幾間樣板間的外牆已經全部完工，外牆用的是淺米色和深灰色搭配的質感塗料，窗戶已經安好了，銀灰色的窗框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畫面切到室內，每一間的毛坯結構都清晰可見：客廳、陽台、衛生間、四個獨立的房間，空間寬敞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走錯了片場。
視頻的配樂選了一首輕快的電子樂，配上進度播報的文字："東垣學院新宿舍樣板間，主體結構完成，內裝施工即將啟動。環設專業的同學們已經進場實地勘察，下周開始軟裝設計。大家想看到什麼風格？評論區告訴我們！"
靳歡顏點開評論區，一眼掃下去——
"我靠這空間也太大了吧！客廳比我現在的宿舍整個都大！"
"環設的同學已經在現場了？加油啊兄弟們！"
"新宿舍有沒有電競房？我要電競房！"
"樓上的你走錯片場了，這是宿舍不是網吧。"
"北歐風+1！奶油風也可以！"
"工業風不配擁有姓名嗎？"
"你們能不能一起投幾個風格各選一個？這樣以後串寢就跟串門逛家居城一樣！"
"前面的你這個提議不錯！"
靳歡顏看著評論區里熱火朝天的討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切回薛明月的對話框回了兩個字："看到了，繼續加油。"
薛明月秒回一個貓貓握拳的表情包。
靳歡顏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會議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陸含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學校老師們沒見過的新面孔。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衫和黑色的闊腿褲，整個人看起來斯文幹練，但眉眼間又透著一股經歷過事情之後的沉穩。
靳歡顏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沖她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之前定向招募十連抽抽到的人事和法務團隊中的一員。
說起這次十連抽的結果，還得從一周前那個晚上說起。
那天晚上，靳歡顏指定了人事和法務方向之後，十連抽的結果相當漂亮。
首先是兩個SSR，一個管法務，一個管人事。
SSR一號叫周瑾，女，三十五歲，原工作單位是一家TOP級律所，股權併購與勞動法方向的資深律師。她在頂尖律所幹了十年，經手過數十起教育機構的併購案和勞動糾紛案。
但去年因為懷孕生娃，休完產假後被原單位從核心項目上撤了下來，安排到邊緣部門養老。
她忍了半年發現實在待不下去，索性辭職了，原本正打算自己單幹開一家小律所，結果被系統捕捉到了。
SSR二號叫方振國，男，四十二歲，原工作單位是一家大型製造業集團的人力資源總監。他在這家公司幹了十二年，從招聘專員一路干到HRD，經歷過公司從兩千人擴張到兩萬人的完整周期，對薪酬體系設計、績效管理、組織架構搭建和員工關係處理都相當有經驗。
可惜去年公司因為行業周期下行，大規模裁員，整個HR部門被優化了百分之六十，他作為薪酬最高的那一批人，首當其衝被畢業了。
除了這兩個SSR，還有八個SR級人才，涵蓋了靳歡顏之前沒想到但確實需要的方向——產教融合對接專員、校企合作項目經理、數字媒體運營主管、智能校園系統架構師、後勤供應鏈管理專員、招生宣傳策劃、繼續教育項目拓展專員、職業規劃與就業指導導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是公司破產被裁，有人是三十多歲被優化找不到合適的平台，有人是生完孩子之後重返職場發現原來的崗位已經被人頂了，有人是高校畢業之後在體制內幹了好幾年覺得沒有上升空間想換個賽道……
靳歡顏當時躺在床上看完了所有人的資料，心裡只有一個感覺：這哪是人才招募，這分明是把一整個行業鏈條上被各種原因錯失了的能人志士全都聚到了一起。
她當時就忍不住問了一句："小萬，你是不是專挑那種特別能打但是運氣不好的人來招？"
小萬的回答是一貫的客氣：【系統傾向於招募那些實力與處境不匹配的個體。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有充分的專業積累，卻因為各種不可抗的外力因素暫時離開了原有的平台。這樣的個體來到東垣學院之後，往往比一路順遂的人更有危機感，也更有把事情做好的執念。】
靳歡顏當時說了一句大實話："那你可真是撿垃圾的高手。"
【宿主，系統認為這個比喻不太恰當。】
"我覺得很恰當。"靳歡顏當時笑得不行，"反正我就是那個收破爛的老闆，把這些被人扔掉的金子都撿回來了。"
思緒拉回到現實。
陸含英走到會議室正前方的講台前站定，把手裡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師，下午好。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重新簽訂勞動合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含英身上。
陸含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我知道，很多老師對新合同的內容還有疑問。有人擔心條款太多看不懂，有人擔心簽了之後會不會有隱藏的坑，還有人擔心——萬一簽了之後學校又不幹了怎麼辦？"
底下傳來幾聲尷尬的笑聲。顯然，這些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今天我把法務和人事的負責人也請來了。"陸含英側身示意那位穿墨綠色針織衫的女士，"這位是法務顧問周瑾周律師，她將對合同條款做逐條解讀。請各位老師有任何疑問，都可以當場提出，周律師會一一解答。"
周瑾往前走了一步，朝眾人微微點頭："各位老師好，我是周瑾，受東垣學院委託，擔任本次勞動合同重新簽訂工作的法務顧問。在開始之前，我先說明幾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但有一種讓人不自覺集中注意力的清晰度。
"第一，本合同為固定期限勞動合同，期限為三年，試用期三個月，時間長短取決於崗位級別和過往教齡積累，不是一刀切。試用期工資待遇為轉正後待遇的80%，社保公積金正常繳納，工齡在試用期也正常累計。"
"第二，合同明確寫入薪酬結構，包括崗位工資、課時費、績效獎金、六險二金、各項補貼、福利待遇的全部明細。每一分錢怎麼算，什麼時候發，發多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合同附有教職工考核辦法，詳細說明了每年度考核的內容、標準和流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本合同尊重學校與教職工雙方的合法權益，解約條件嚴格按照《勞動合同法》執行。學校不會以任何形式無故終止合同，但教職工如果嚴重違反教學紀律或職業操守，學校也將依法依規解除勞動關係。"
會議室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翻開了自己面前那份合同，開始對照周瑾說的條款逐條查看。
李丹坐在靳歡顏旁邊，小聲嘀咕："六到十二個月的試用期……這個有點長啊。"
靳歡顏轉頭看了她一眼："咱們之前簽的老合同試用期是三年，你忘了嗎？而且三年試用期還沒有轉正的明確標準。"
李丹一愣，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哦，好像確實是這樣……那新合同反而好多了？"
"豈止是好多了。"靳歡顏小聲回她，"老合同里連具體的課時費標準都沒寫，全憑領導一張嘴。這個合同把什麼都寫死了，以後誰也坑不了你。"
李丹又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緊張慢慢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懸了很久的心事。
前排一個中年男老師舉了舉手，聲音有點猶豫："那個……周律師，我想問一下，合同里寫的'考核不合格給予整改期'，整改期是多久？整改標準是什麼？"
周瑾點頭："這個問題問得好。整改期為三個月，具體整改標準由所在學院或部門負責人與人事處共同制定，會針對被考核人未達標的具體項目提出改進建議。如果三個月後仍然不達標，才會進入下一階段的程序。"
"也就是說，不會因為一次考核不及格就直接開除？"男老師追問。
"不會。"周瑾語氣篤定，"法律上也不支持這種做法。學校會給予充分的整改空間和指導幫助。"
男老師明顯鬆了口氣，坐了回去。
後排一個年輕女老師又舉了舉手："周律師，我想問的是休假的事。合同上寫的是'依法依規落實各類假期'，但這個'依法依規'有沒有具體的實施細則？比如說寒暑假是怎麼安排的？"
周瑾翻開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實施細則將在正式合同之外以附件形式配套下發，目前已經在起草中。但大體框架是清晰的：寒暑假按校歷執行，法定節假日按國家規定執行，婚假、產假、病假等均按照《勞動合同法》和J省地方規定執行。"
"不會有領導口頭說不批就不批？"那個女老師的聲音微微發緊，顯然是有過不太愉快的經歷。
周瑾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不會。所有的休假審批都將採用線上流程，有明確的標準和時限。只要符合條件，系統會自動通過。"
女老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鬆動，剛才那種緊繃的空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一點點地漏出去。有人開始翻到後面幾頁看社保繳納比例，有人在跟旁邊的同事小聲商量共同條款，還有人在用手機拍下合同的關鍵頁面。
陸含英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邁了一步："各位老師，今天下午請大家來，不要求大家當場簽字。合同可以帶回去看，可以找周律師諮詢，也可以跟家人商量。三天之內，把簽好的合同交到人事處就行。"
"但我希望大家明白一件事——這份合同，是東垣學院歷史上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規範的、對雙方都有保障的勞動合同。"
"以前那些不規範的、不公平的、含混不清的合同，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了。學校跟各位老師的關係，會是乾乾淨淨的僱傭關係，而不是誰壓誰一頭的關係。"
底下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鼓了兩下掌，掌聲從稀稀拉拉變得整齊起來，在會議室里迴蕩了好一陣。
靳歡顏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台下那些一張張逐漸舒展的面孔，心裡那股一直懸著的勁兒終於鬆了一點。
簽合同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這件事辦成了。
會議散了之後，老師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李丹和陳敏並肩走著，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還在和陸含英說話的靳歡顏。
"你說……歡顏這丫頭，是怎麼突然就變成老闆的？"陳敏抱著胳膊，語氣里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恍惚感。
"誰知道呢。"李丹聳聳肩，"反正她說過——以後會好起來的。今天這場合同會，我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了。
靳歡顏站在會議室門口，目送著最後一批老師離開。周瑾在她旁邊站著，抱著那疊沒發完的合同文件。
"靳校長，今天的會效果不錯。第一批簽字的老師，預計明天就能交回合同。"
"辛苦了。"靳歡顏轉頭看她，"周律師，你那邊接下來還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
"兩件事。"周瑾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學校之前和供應商簽的那批合同，我需要全部過一遍。特別是建築類、設備採購類和信息化建設類的合同，存在很大的法律風險。"
"沒問題，回頭讓校辦的老師把檔案室打開，你隨便查。"
"第二——"周瑾推了推眼鏡，"何大林那幾個人的案子，經偵那邊可能會要求學校配合提供一部分書面材料。到時候需要你簽一些授權文件。這個可以等他們正式聯繫了再說。"
靳歡顏點頭："到時候你直接找我。"
周瑾說了聲好，抱著合同轉身走了。
靳歡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帶著樓下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她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從七天前那個悶熱的、慌亂的下午到現在，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叮——"手機響了。
薛明月：【靳老師！！！你快看抖抖！！！我們又上同城熱搜了！！！第三！！！】
靳歡顏點開抖抖，熱搜榜上赫然掛著一個詞條：#東垣學院新宿舍樣板間進度#，詞條下方顯示的實時熱度是三百多萬，還在持續上漲。
她點進去一看，薛明月今天中午發的那條視頻已經一百多萬播放了，評論區新增了上萬條留言。除了學生們的討論之外，還出現了不少顯然是校外網友的評論——
"這個進度真的假的？十月才開工現在就主體封頂了？"
"樓上的，東垣學院用的是模塊化預製技術，工廠做好的構件直接拉過來拼裝，不是現澆的。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這行的。"
"這學校怎麼突然這麼有錢了？以前不是聽說快倒閉了嗎？"
"換老闆了！新老闆是個歷史老師！超年輕超好看！"
"歷史老師當校長？？？這是什么小說劇情？？？"
"反正我現在就想轉學去東垣……"
靳歡顏看著那些評論，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抬頭看了看天。十月中旬的Z市，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從頭頂飄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秦陵的消息彈出來，只有三個字：【下班沒？】
她回了一條：【剛簽完合同。你來接我？】
秦陵秒回：【已經在門口了。】
靳歡顏關了手機，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學校大門口的方向走去。秋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麼長了。
前幾天的秋老虎像迴光返照似的掙扎了一通，終於被一股從西伯利亞南下的冷空氣摁回了地底。
氣溫從三十度出頭斷崖式跌到了十五度，街上的行人們一夜之間從短袖換成了外套，賣糖炒栗子的小攤販也支棱起來了，空氣里飄著一股焦甜的香味。
靳歡顏今天上午滿課。一大節華夏古代史，一大節考古學概論。
這四節課上完，她嗓子眼都快冒煙了，下了課一口氣灌了大半瓶溫水才緩過來。
但沒辦法，歷史文博教研室一共六個專職老師，一個老教授已經退休返聘了三年，這學期合同到期，下個月就要正式回家養老去了。
另外一個副教授剛剛休了產假，還在家帶孩子。
剩下幾個年輕講師華夏古代史不是不能教，但課是何大林他們還在的時候排的，人少班多課也多，大家幾乎都是滿課狀態。
人家也有自己的課要上。
所以哪怕靳歡顏現在變成了學校所有者，但在新老師大批量入職之前，她這學期的課表依舊是排得滿滿當當。
靳歡顏倒不覺得累，反正她本來也喜歡講課，而且歷史類的課她又熟悉，備課不用太費勁。
"靳老師，您辛苦了！"一個大一的男生課後跑上講台，把一包潤喉糖放在她面前，"我們班的同學給你買的，您嗓子都啞了。"
靳歡顏看著那包潤喉糖愣了兩秒，然後笑著收下了："替我謝謝你們班同學。下次別花錢買了，老師自己會買。"
"不行，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男生撓了撓頭，"您講的課特別有意思，跟聽故事似的，我們班同學都特喜歡您！"
靳歡顏心裡一暖，嘴上卻說："那我下次可要講點更費腦子的了。"
男生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出了教室。
靳歡顏把那包潤喉糖揣進兜里，收拾好教案和電腦往外走。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含英：【合同已經列印好了，今天下午兩點開始簽。你忙完了就過來吧，行政樓三樓大會議室。】
靳歡顏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四十分。還好，來得及吃口飯。
她在學校門口那家沙縣小吃隨便扒了一碗拌麵，然後快步往行政樓走。
行政樓門口今天比平時熱鬧不少。靳歡顏遠遠就看到三三兩兩的老師聚集在門口台階上，有的在抽菸，有的捧著杯熱茶取暖，有的低頭刷手機。
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活像是等著進考場的高考生。
"歡顏！"李丹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她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杯，快步迎上來，"你是來看我們簽合同的？"
靳歡顏拍了拍她的肩膀，"緊張什麼？又不是簽賣身契。"
"你說得輕巧。"李丹壓低聲音，"我今天早上看群里有人發消息，說新的合同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條款特別多，有人看不懂，擔心有坑……"
靳歡顏哭笑不得："那老師你們可以帶回去慢慢看啊，又不是今天必須簽完。"
"可是——"李丹欲言又止，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她們，才小聲說，"今天第一批簽的是人文學院和馬克思主義學院的，其他學院排在後面。大家心裡都懸著呢，都想看看第一批簽的是什麼情況，再決定自己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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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起走上三樓的大會議室。會議室門口擺了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列印好的合同，一沓一沓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幾盒新的簽字筆和指印泥。
人文學院的幾個行政老師正坐在桌前核對名單，看到靳歡顏和李丹進來了，抬頭打了個招呼。
"靳董來了，您在裡面坐，等會兒正式開始。"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十多號人。大部分都是人文學院的專職老師，也有幾個馬院的老師坐在後排。有人低頭翻看手機上的合同電子版，有人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靳歡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把包放好，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薛明月發來的消息，附帶一個抖抖視頻連結：【靳老師！我們宣傳部今天又更新了一條樣板間進度！點讚破十萬了！你快看！】
靳歡顏點開連結，視頻畫面是樣板間工地的航拍視角——十幾間樣板間的外牆已經全部完工，外牆用的是淺米色和深灰色搭配的質感塗料，窗戶已經安好了，銀灰色的窗框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畫面切到室內，每一間的毛坯結構都清晰可見：客廳、陽台、衛生間、四個獨立的房間，空間寬敞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走錯了片場。
視頻的配樂選了一首輕快的電子樂，配上進度播報的文字："東垣學院新宿舍樣板間，主體結構完成，內裝施工即將啟動。環設專業的同學們已經進場實地勘察，下周開始軟裝設計。大家想看到什麼風格？評論區告訴我們！"
靳歡顏點開評論區，一眼掃下去——
"我靠這空間也太大了吧！客廳比我現在的宿舍整個都大！"
"環設的同學已經在現場了？加油啊兄弟們！"
"新宿舍有沒有電競房？我要電競房！"
"樓上的你走錯片場了，這是宿舍不是網吧。"
"北歐風+1！奶油風也可以！"
"工業風不配擁有姓名嗎？"
"你們能不能一起投幾個風格各選一個？這樣以後串寢就跟串門逛家居城一樣！"
"前面的你這個提議不錯！"
靳歡顏看著評論區里熱火朝天的討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切回薛明月的對話框回了兩個字："看到了，繼續加油。"
薛明月秒回一個貓貓握拳的表情包。
靳歡顏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會議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陸含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學校老師們沒見過的新面孔。
一個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女人，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針織衫和黑色的闊腿褲，整個人看起來斯文幹練，但眉眼間又透著一股經歷過事情之後的沉穩。
靳歡顏的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沖她點了點頭。
這就是她之前定向招募十連抽抽到的人事和法務團隊中的一員。
說起這次十連抽的結果，還得從一周前那個晚上說起。
那天晚上，靳歡顏指定了人事和法務方向之後，十連抽的結果相當漂亮。
首先是兩個SSR，一個管法務，一個管人事。
SSR一號叫周瑾，女，三十五歲，原工作單位是一家TOP級律所，股權併購與勞動法方向的資深律師。她在頂尖律所幹了十年，經手過數十起教育機構的併購案和勞動糾紛案。
但去年因為懷孕生娃，休完產假後被原單位從核心項目上撤了下來，安排到邊緣部門養老。
她忍了半年發現實在待不下去，索性辭職了，原本正打算自己單幹開一家小律所，結果被系統捕捉到了。
SSR二號叫方振國，男，四十二歲，原工作單位是一家大型製造業集團的人力資源總監。他在這家公司幹了十二年，從招聘專員一路干到HRD，經歷過公司從兩千人擴張到兩萬人的完整周期，對薪酬體系設計、績效管理、組織架構搭建和員工關係處理都相當有經驗。
可惜去年公司因為行業周期下行，大規模裁員，整個HR部門被優化了百分之六十，他作為薪酬最高的那一批人，首當其衝被畢業了。
除了這兩個SSR，還有八個SR級人才，涵蓋了靳歡顏之前沒想到但確實需要的方向——產教融合對接專員、校企合作項目經理、數字媒體運營主管、智能校園系統架構師、後勤供應鏈管理專員、招生宣傳策劃、繼續教育項目拓展專員、職業規劃與就業指導導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是公司破產被裁，有人是三十多歲被優化找不到合適的平台，有人是生完孩子之後重返職場發現原來的崗位已經被人頂了，有人是高校畢業之後在體制內幹了好幾年覺得沒有上升空間想換個賽道……
靳歡顏當時躺在床上看完了所有人的資料，心裡只有一個感覺：這哪是人才招募，這分明是把一整個行業鏈條上被各種原因錯失了的能人志士全都聚到了一起。
她當時就忍不住問了一句："小萬，你是不是專挑那種特別能打但是運氣不好的人來招？"
小萬的回答是一貫的客氣：【系統傾向於招募那些實力與處境不匹配的個體。他們在各自的領域都有充分的專業積累，卻因為各種不可抗的外力因素暫時離開了原有的平台。這樣的個體來到東垣學院之後，往往比一路順遂的人更有危機感，也更有把事情做好的執念。】
靳歡顏當時說了一句大實話："那你可真是撿垃圾的高手。"
【宿主，系統認為這個比喻不太恰當。】
"我覺得很恰當。"靳歡顏當時笑得不行，"反正我就是那個收破爛的老闆，把這些被人扔掉的金子都撿回來了。"
思緒拉回到現實。
陸含英走到會議室正前方的講台前站定，把手裡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師，下午好。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重新簽訂勞動合同。"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含英身上。
陸含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我知道，很多老師對新合同的內容還有疑問。有人擔心條款太多看不懂，有人擔心簽了之後會不會有隱藏的坑，還有人擔心——萬一簽了之後學校又不幹了怎麼辦？"
底下傳來幾聲尷尬的笑聲。顯然，這些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今天我把法務和人事的負責人也請來了。"陸含英側身示意那位穿墨綠色針織衫的女士，"這位是法務顧問周瑾周律師，她將對合同條款做逐條解讀。請各位老師有任何疑問，都可以當場提出，周律師會一一解答。"
周瑾往前走了一步，朝眾人微微點頭："各位老師好，我是周瑾，受東垣學院委託，擔任本次勞動合同重新簽訂工作的法務顧問。在開始之前，我先說明幾件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適中，但有一種讓人不自覺集中注意力的清晰度。
"第一，本合同為固定期限勞動合同，期限為三年，試用期三個月，時間長短取決於崗位級別和過往教齡積累，不是一刀切。試用期工資待遇為轉正後待遇的80%，社保公積金正常繳納，工齡在試用期也正常累計。"
"第二，合同明確寫入薪酬結構，包括崗位工資、課時費、績效獎金、六險二金、各項補貼、福利待遇的全部明細。每一分錢怎麼算，什麼時候發，發多少，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合同附有教職工考核辦法，詳細說明了每年度考核的內容、標準和流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本合同尊重學校與教職工雙方的合法權益，解約條件嚴格按照《勞動合同法》執行。學校不會以任何形式無故終止合同，但教職工如果嚴重違反教學紀律或職業操守，學校也將依法依規解除勞動關係。"
會議室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翻開了自己面前那份合同，開始對照周瑾說的條款逐條查看。
李丹坐在靳歡顏旁邊，小聲嘀咕："六到十二個月的試用期……這個有點長啊。"
靳歡顏轉頭看了她一眼："咱們之前簽的老合同試用期是三年，你忘了嗎？而且三年試用期還沒有轉正的明確標準。"
李丹一愣，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哦，好像確實是這樣……那新合同反而好多了？"
"豈止是好多了。"靳歡顏小聲回她，"老合同里連具體的課時費標準都沒寫，全憑領導一張嘴。這個合同把什麼都寫死了，以後誰也坑不了你。"
李丹又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從緊張慢慢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懸了很久的心事。
前排一個中年男老師舉了舉手，聲音有點猶豫："那個……周律師，我想問一下，合同里寫的'考核不合格給予整改期'，整改期是多久？整改標準是什麼？"
周瑾點頭："這個問題問得好。整改期為三個月，具體整改標準由所在學院或部門負責人與人事處共同制定，會針對被考核人未達標的具體項目提出改進建議。如果三個月後仍然不達標，才會進入下一階段的程序。"
"也就是說，不會因為一次考核不及格就直接開除？"男老師追問。
"不會。"周瑾語氣篤定，"法律上也不支持這種做法。學校會給予充分的整改空間和指導幫助。"
男老師明顯鬆了口氣，坐了回去。
後排一個年輕女老師又舉了舉手："周律師，我想問的是休假的事。合同上寫的是'依法依規落實各類假期'，但這個'依法依規'有沒有具體的實施細則？比如說寒暑假是怎麼安排的？"
周瑾翻開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實施細則將在正式合同之外以附件形式配套下發，目前已經在起草中。但大體框架是清晰的：寒暑假按校歷執行，法定節假日按國家規定執行，婚假、產假、病假等均按照《勞動合同法》和J省地方規定執行。"
"不會有領導口頭說不批就不批？"那個女老師的聲音微微發緊，顯然是有過不太愉快的經歷。
周瑾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不會。所有的休假審批都將採用線上流程，有明確的標準和時限。只要符合條件，系統會自動通過。"
女老師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鬆動，剛才那種緊繃的空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一點點地漏出去。有人開始翻到後面幾頁看社保繳納比例，有人在跟旁邊的同事小聲商量共同條款，還有人在用手機拍下合同的關鍵頁面。
陸含英看火候差不多了，往前邁了一步："各位老師，今天下午請大家來，不要求大家當場簽字。合同可以帶回去看，可以找周律師諮詢，也可以跟家人商量。三天之內，把簽好的合同交到人事處就行。"
"但我希望大家明白一件事——這份合同，是東垣學院歷史上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規範的、對雙方都有保障的勞動合同。"
"以前那些不規範的、不公平的、含混不清的合同，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了。學校跟各位老師的關係，會是乾乾淨淨的僱傭關係，而不是誰壓誰一頭的關係。"
底下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鼓了兩下掌，掌聲從稀稀拉拉變得整齊起來，在會議室里迴蕩了好一陣。
靳歡顏靠在椅背上，看著台上台下那些一張張逐漸舒展的面孔，心裡那股一直懸著的勁兒終於鬆了一點。
簽合同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這件事辦成了。
會議散了之後，老師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李丹和陳敏並肩走著，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還在和陸含英說話的靳歡顏。
"你說……歡顏這丫頭，是怎麼突然就變成老闆的？"陳敏抱著胳膊，語氣里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恍惚感。
"誰知道呢。"李丹聳聳肩，"反正她說過——以後會好起來的。今天這場合同會，我覺得她說的是對的。"
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漸遠了。
靳歡顏站在會議室門口，目送著最後一批老師離開。周瑾在她旁邊站著，抱著那疊沒發完的合同文件。
"靳校長，今天的會效果不錯。第一批簽字的老師，預計明天就能交回合同。"
"辛苦了。"靳歡顏轉頭看她，"周律師，你那邊接下來還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
"兩件事。"周瑾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學校之前和供應商簽的那批合同，我需要全部過一遍。特別是建築類、設備採購類和信息化建設類的合同，存在很大的法律風險。"
"沒問題，回頭讓校辦的老師把檔案室打開，你隨便查。"
"第二——"周瑾推了推眼鏡，"何大林那幾個人的案子，經偵那邊可能會要求學校配合提供一部分書面材料。到時候需要你簽一些授權文件。這個可以等他們正式聯繫了再說。"
靳歡顏點頭："到時候你直接找我。"
周瑾說了聲好，抱著合同轉身走了。
靳歡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秋風吹過來，帶著樓下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她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從七天前那個悶熱的、慌亂的下午到現在，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叮——"手機響了。
薛明月：【靳老師！！！你快看抖抖！！！我們又上同城熱搜了！！！第三！！！】
靳歡顏點開抖抖，熱搜榜上赫然掛著一個詞條：#東垣學院新宿舍樣板間進度#，詞條下方顯示的實時熱度是三百多萬，還在持續上漲。
她點進去一看，薛明月今天中午發的那條視頻已經一百多萬播放了，評論區新增了上萬條留言。除了學生們的討論之外，還出現了不少顯然是校外網友的評論——
"這個進度真的假的？十月才開工現在就主體封頂了？"
"樓上的，東垣學院用的是模塊化預製技術，工廠做好的構件直接拉過來拼裝，不是現澆的。別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這行的。"
"這學校怎麼突然這麼有錢了？以前不是聽說快倒閉了嗎？"
"換老闆了！新老闆是個歷史老師！超年輕超好看！"
"歷史老師當校長？？？這是什么小說劇情？？？"
"反正我現在就想轉學去東垣……"
靳歡顏看著那些評論，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抬頭看了看天。十月中旬的Z市，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從頭頂飄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秦陵的消息彈出來，只有三個字：【下班沒？】
她回了一條：【剛簽完合同。你來接我？】
秦陵秒回：【已經在門口了。】
靳歡顏關了手機，把包往肩上一甩，往學校大門口的方向走去。秋風吹過來的時候，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秋天好像沒那麼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