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只道是尋常
一顆晶瑩的淚珠，倒映著清澈的夜空，從眼角滑落。
謝秋瞳看著遠方，吹著冷風，不言不語。
小蓮有些恍惚，在她的印象中，小姐是堅強到骨子裡的人，是什麼困難都打不倒的人，連氣餒的情緒都幾乎見不到，更別提傷心哭泣了。
但這一刻，她卻清楚地看到小姐臉色蒼白，流下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小蓮有些心痛，低聲道：「小姐…你、你別難過…」
謝秋瞳沒有抹去淚水，只是猛然看向小蓮，聲音顫抖：「我什麼都做了！我對他那麼好！」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從不吃虧，我從不與人親近，但我總為他破例。」
「當初他跟我鬧，去舒縣之前跟我吵架，我怎麼對他的？我允許師兄去保護他！我專門把趙田放給他！我就怕他出事！」
「他有志向，他心懷天下，我為他高興，我不顧發病都要和他喝一杯。」
「他父親沒了，墳都被刨了，我去重新掩埋，修繕墳墓，立碑刻字，逢年過節我去給他盡孝。」
「舒縣，他的地盤，我精挑細選找有良心的官員去上任，平時還要派情報人員看著，有個災禍，我還動用資源幫舒縣的百姓…」
「我為了誰啊！我有那麼好心去幫什麼狗屁百姓嗎！」
說到最後，她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了出來，幾乎都站不穩了。
小蓮慌忙扶住她，急道：「小姐，公子都明白的，他知道你對他好。」
謝秋瞳哽咽道：「我擔心他在譙郡出事，我為了早點把兵練出來去支援他，我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瘦成皮包骨。」
「他要娶王徽，我幫他請人，給他張羅宴席。」
「他反而不聽我的，不來北府軍，跟我大吵一架。」
「好，我不怪他，我理解他的路，我專門往溫嶠那裡送錢，就為了讓溫嶠給他傳遞一些內幕情報。」
「謝裒要為難他了，要打他的主意了，我直接奪權，跟謝裒翻臉。」
「孫石刺殺他，我嚇壞了，我從來不低頭的人，寫信求師父出山。」
「他說要建立情報系統，我讓你去幫他，我知道他這個人防備心重，為了讓他安心，我讓你去做他的女人。」
「可是呢，他還是不肯留下來。」
謝秋瞳低下了頭，聲音顫抖：「好，我繼續理解他，我知道他的路很艱難，我怕他身體扛不住。」
「我把我身子給他，我把半條命都給他了。」
「我嘴上說著是仇人了，但郗鑒圍殺他，我什麼都不顧，親自去壽春救他。」
她喘著粗氣，傷心至極，然後猛地咳嗽了起來。
小蓮急忙拍著她的背，也忍不住哭了：「小姐…你…公子他，或許他也不知道這次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謝秋瞳咳得渾身發抖，最終坐到了地上。
淚水如決堤，梨花且帶雨。
銀甲映著月光，青絲撫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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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喃喃道：「我早猜到他要去蜀地，我翻遍了謝家的藏書樓，找到了詳細的蜀地地圖，自己不方便出面，便托桓家悄悄送給他。」
「他一直以為是桓溫送的，卻不曾想過，桓溫憑什麼送他這麼珍貴的東西？」
「我從來不提，我對他好不是為了邀功的。」
「後來他成了，長安會晤我幫他站台，助他改變北方格局。」
「他來建康，那時候大雪災，我看他心情難過得很，為了讓他開心點，我便在廣陵郡施粥賑災。」
「我知道我時日無多了，僅有一兩年可活了，不管時機是否成熟，我豁出去要造反，飲酒發病，埋下大局，我靠什麼撐過去的啊？」
「我就為了臨死前給他留下更大的基業！我想賭一把！」
謝秋瞳雨淚俱下，然後又猛地擦乾眼淚。
她咬牙道：「我病到深處，痛不欲生，還在為他想廣漢郡的事，勸他回去。」
「後來去了下邳，多國伐唐，我為了牽制司馬紹，又趕緊加快舉事的腳步。」
「他說要割地賠款為質，和司馬紹和談，我看出來不可能，但我還是去陪他會晤。」
「為了他心裡好受點，我低聲下氣去勸喜兒，勸喜兒事後悄悄安慰他。」
「我向誰低頭過？嗯？還不是為了他！」
小蓮聽得心裡難過，低聲道：「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意的，公子也明白的。」
謝秋瞳抽泣道：「他要限制秦國，我答應和冉閔聯合，最終他得了幽州卻去下聘娶喜兒，我吃醋得很，卻也為他高興。」
「然後大唐被三國聯攻，我看出劉裕的威脅，得知了劉牢之的事，便藉機故意跟他鬧，演戲麻痺劉裕，只為了等機會一擊必殺。」
「他倒好，一封信都不回給我，故意冷落我。」
「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可我這個演戲的人，難道不是更難過嗎？」
「他難過，那麼多人關心他，我難過，誰來關心我？」
「我得到的只有謾罵！」
「好，我不在乎，有利於他就行。」
她指著長江，咬牙道：「我很得意，我去見劉裕，使勁嘲諷他，看他那要死的表情，我狠狠發泄了這麼久的憋屈。」
「我心裡高興，但最讓我高興的不是我向劉裕報仇了，而是我猜測他得知了這個小心，心裡一定會開心。」
「他這兩年一直在打仗，承擔的壓力很大，怕是都沒什麼高興的時候，我給他帶去了好訊息，我想到他得知訊息時的喜悅，我就覺得滿足。」
「然後呢？然後呢？」
謝秋瞳又不禁流出了淚水：「然後杜實節奏了謝安，王劭堵住了我的迴路。」
「好！我理解！那是他手底下的人自作主張！那是王道的大勢！不是他的主意！」
「可…錢鳳怎麼解釋？」
「這難道不是他在算計我嗎？」
「按照我的脾性，錢鳳祖約這類人是不可能隱退的，要麼殺，要麼苛刻控制。」
「我念著是他的人，我維護他的仁義名聲，我讓錢鳳退了。」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我挨了狠狠一刀。」
說到這裡，她不禁捂住了臉，痛哭道：「更可笑的是，就在這次出征之前，我還專門去建康拜祭他的父親，請他父親保佑他不要出事。」
「現在想來，我算什麼？」
「在他眼中，我恐怕早就是不顧感情、野心勃勃的壞女人了。」
謝秋瞳抬起頭看向小蓮，滿臉的淚花。
痛哭、憔悴全部寫在她的情緒中，她顫聲道：「小蓮，我就那麼壞嗎？」
小蓮抱住了她，哭泣道：「小姐才不壞，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
謝秋瞳仿若被抽走了力氣，喃喃道：「我是壞，我心狠手辣，我不擇手段，我也不愛那些所謂的百姓。」
「可那不是我的錯啊，我沒有被愛過啊，父親嫌棄我，母親嫌棄我，還給了我一身的病。」
「我害怕被拋棄，我害怕沒有家了，我做什麼都小心翼翼，我在私塾被宗族子弟欺負，被老師故意刁難苛責，我要表現得最優異才能勉強不被霸凌，晚上回到房間了，沒有別人欺負我了，但疾病又開始欺負我了…」
「我好不容易長大了，我出色得很，我要想所有人證明我自己，但蒼天卻告訴我，我只能活到三十歲…」
「這樣的我，該怎麼變成一個好人啊？」
小蓮抱著她，嚶嚶哭泣。
謝秋瞳顫抖道：「好，他出現了，和別人完全不一樣，有時候傻，有時候聰明，但偏偏讓我覺得他像個真真實實的人。」
「他愈發出色，有了自己的主張，有了自己的路。」
「他那麼耀眼，那麼偉岸，讓我自卑得很，畢竟我一身的病，畢竟我知道他鄙視我的道德…」
「其實我內心很脆弱，我很怕失去，所以我寧願不擁有。」
「是他主動說的啊，在譙郡的時候，他說要我聽他的，他說他愛我。」
謝秋瞳低下了頭，聲音微弱：「我信啦，所以我盡力變好，算是聽他的了…」
「我請教他，我聽他的建議去做事，也算是聽他的了…」
「到了今天，我卻什麼都沒了…」
小蓮急忙道：「不！不是這樣的！」
「小姐，公子也是在乎你的，他也為你做了很多很多，錢鳳那個…那個…或許不是為了防你，是為了保護你。」
「他怕那些世家害你，所以一定要給你留一手。」
「我跟了公子五年，我了解他，他哪怕明著對付小姐，也不會對小姐使這種陰暗的手段。」
她抱住謝秋瞳，低聲道：「小姐，你、你只是遇到如今的困境，太難過了，所以才誤會公子。」
「或許等真相大白了，你就原諒公子了。」
謝秋瞳低下頭，並未回應。
她蜷縮在野外，蜷縮在夜空與星辰之下，臉色蒼白，咳嗽不止。
她彷佛回到了小的時候。
深夜一個人在角落，縮成小小的一團，承受著病痛的折磨。
那時的她，腦子裡還傻傻想著…母親為什麼不愛我…
謝秋瞳看著遠方，吹著冷風，不言不語。
小蓮有些恍惚，在她的印象中，小姐是堅強到骨子裡的人，是什麼困難都打不倒的人，連氣餒的情緒都幾乎見不到，更別提傷心哭泣了。
但這一刻，她卻清楚地看到小姐臉色蒼白，流下了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小蓮有些心痛，低聲道：「小姐…你、你別難過…」
謝秋瞳沒有抹去淚水，只是猛然看向小蓮，聲音顫抖：「我什麼都做了！我對他那麼好！」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從不吃虧，我從不與人親近，但我總為他破例。」
「當初他跟我鬧，去舒縣之前跟我吵架，我怎麼對他的？我允許師兄去保護他！我專門把趙田放給他！我就怕他出事！」
「他有志向，他心懷天下，我為他高興，我不顧發病都要和他喝一杯。」
「他父親沒了，墳都被刨了，我去重新掩埋，修繕墳墓，立碑刻字，逢年過節我去給他盡孝。」
「舒縣，他的地盤，我精挑細選找有良心的官員去上任，平時還要派情報人員看著，有個災禍，我還動用資源幫舒縣的百姓…」
「我為了誰啊！我有那麼好心去幫什麼狗屁百姓嗎！」
說到最後，她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了出來，幾乎都站不穩了。
小蓮慌忙扶住她，急道：「小姐，公子都明白的，他知道你對他好。」
謝秋瞳哽咽道：「我擔心他在譙郡出事，我為了早點把兵練出來去支援他，我一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瘦成皮包骨。」
「他要娶王徽，我幫他請人，給他張羅宴席。」
「他反而不聽我的，不來北府軍，跟我大吵一架。」
「好，我不怪他，我理解他的路，我專門往溫嶠那裡送錢，就為了讓溫嶠給他傳遞一些內幕情報。」
「謝裒要為難他了，要打他的主意了，我直接奪權，跟謝裒翻臉。」
「孫石刺殺他，我嚇壞了，我從來不低頭的人，寫信求師父出山。」
「他說要建立情報系統，我讓你去幫他，我知道他這個人防備心重，為了讓他安心，我讓你去做他的女人。」
「可是呢，他還是不肯留下來。」
謝秋瞳低下了頭，聲音顫抖：「好，我繼續理解他，我知道他的路很艱難，我怕他身體扛不住。」
「我把我身子給他，我把半條命都給他了。」
「我嘴上說著是仇人了，但郗鑒圍殺他，我什麼都不顧，親自去壽春救他。」
她喘著粗氣，傷心至極，然後猛地咳嗽了起來。
小蓮急忙拍著她的背，也忍不住哭了：「小姐…你…公子他，或許他也不知道這次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謝秋瞳咳得渾身發抖，最終坐到了地上。
淚水如決堤，梨花且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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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是桓溫送的，卻不曾想過，桓溫憑什麼送他這麼珍貴的東西？」
「我從來不提，我對他好不是為了邀功的。」
「後來他成了，長安會晤我幫他站台，助他改變北方格局。」
「他來建康，那時候大雪災，我看他心情難過得很，為了讓他開心點，我便在廣陵郡施粥賑災。」
「我知道我時日無多了，僅有一兩年可活了，不管時機是否成熟，我豁出去要造反，飲酒發病，埋下大局，我靠什麼撐過去的啊？」
「我就為了臨死前給他留下更大的基業！我想賭一把！」
謝秋瞳雨淚俱下，然後又猛地擦乾眼淚。
她咬牙道：「我病到深處，痛不欲生，還在為他想廣漢郡的事，勸他回去。」
「後來去了下邳，多國伐唐，我為了牽制司馬紹，又趕緊加快舉事的腳步。」
「他說要割地賠款為質，和司馬紹和談，我看出來不可能，但我還是去陪他會晤。」
「為了他心裡好受點，我低聲下氣去勸喜兒，勸喜兒事後悄悄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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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聽得心裡難過，低聲道：「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意的，公子也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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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好，一封信都不回給我，故意冷落我。」
「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可我這個演戲的人，難道不是更難過嗎？」
「他難過，那麼多人關心他，我難過，誰來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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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不在乎，有利於他就行。」
她指著長江，咬牙道：「我很得意，我去見劉裕，使勁嘲諷他，看他那要死的表情，我狠狠發泄了這麼久的憋屈。」
「我心裡高興，但最讓我高興的不是我向劉裕報仇了，而是我猜測他得知了這個小心，心裡一定會開心。」
「他這兩年一直在打仗，承擔的壓力很大，怕是都沒什麼高興的時候，我給他帶去了好訊息，我想到他得知訊息時的喜悅，我就覺得滿足。」
「然後呢？然後呢？」
謝秋瞳又不禁流出了淚水：「然後杜實節奏了謝安，王劭堵住了我的迴路。」
「好！我理解！那是他手底下的人自作主張！那是王道的大勢！不是他的主意！」
「可…錢鳳怎麼解釋？」
「這難道不是他在算計我嗎？」
「按照我的脾性，錢鳳祖約這類人是不可能隱退的，要麼殺，要麼苛刻控制。」
「我念著是他的人，我維護他的仁義名聲，我讓錢鳳退了。」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候，我挨了狠狠一刀。」
說到這裡，她不禁捂住了臉，痛哭道：「更可笑的是，就在這次出征之前，我還專門去建康拜祭他的父親，請他父親保佑他不要出事。」
「現在想來，我算什麼？」
「在他眼中，我恐怕早就是不顧感情、野心勃勃的壞女人了。」
謝秋瞳抬起頭看向小蓮，滿臉的淚花。
痛哭、憔悴全部寫在她的情緒中，她顫聲道：「小蓮，我就那麼壞嗎？」
小蓮抱住了她，哭泣道：「小姐才不壞，小姐是很好很好的人。」
謝秋瞳仿若被抽走了力氣，喃喃道：「我是壞，我心狠手辣，我不擇手段，我也不愛那些所謂的百姓。」
「可那不是我的錯啊，我沒有被愛過啊，父親嫌棄我，母親嫌棄我，還給了我一身的病。」
「我害怕被拋棄，我害怕沒有家了，我做什麼都小心翼翼，我在私塾被宗族子弟欺負，被老師故意刁難苛責，我要表現得最優異才能勉強不被霸凌，晚上回到房間了，沒有別人欺負我了，但疾病又開始欺負我了…」
「我好不容易長大了，我出色得很，我要想所有人證明我自己，但蒼天卻告訴我，我只能活到三十歲…」
「這樣的我，該怎麼變成一個好人啊？」
小蓮抱著她，嚶嚶哭泣。
謝秋瞳顫抖道：「好，他出現了，和別人完全不一樣，有時候傻，有時候聰明，但偏偏讓我覺得他像個真真實實的人。」
「他愈發出色，有了自己的主張，有了自己的路。」
「他那麼耀眼，那麼偉岸，讓我自卑得很，畢竟我一身的病，畢竟我知道他鄙視我的道德…」
「其實我內心很脆弱，我很怕失去，所以我寧願不擁有。」
「是他主動說的啊，在譙郡的時候，他說要我聽他的，他說他愛我。」
謝秋瞳低下了頭，聲音微弱：「我信啦，所以我盡力變好，算是聽他的了…」
「我請教他，我聽他的建議去做事，也算是聽他的了…」
「到了今天，我卻什麼都沒了…」
小蓮急忙道：「不！不是這樣的！」
「小姐，公子也是在乎你的，他也為你做了很多很多，錢鳳那個…那個…或許不是為了防你，是為了保護你。」
「他怕那些世家害你，所以一定要給你留一手。」
「我跟了公子五年，我了解他，他哪怕明著對付小姐，也不會對小姐使這種陰暗的手段。」
她抱住謝秋瞳，低聲道：「小姐，你、你只是遇到如今的困境，太難過了，所以才誤會公子。」
「或許等真相大白了，你就原諒公子了。」
謝秋瞳低下頭，並未回應。
她蜷縮在野外，蜷縮在夜空與星辰之下，臉色蒼白，咳嗽不止。
她彷佛回到了小的時候。
深夜一個人在角落，縮成小小的一團，承受著病痛的折磨。
那時的她，腦子裡還傻傻想著…母親為什麼不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