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王道無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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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全部縮在縣城裡,每日還是定點施粥。」

  錢鳳指著地圖,低聲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管,徑直朝成都打,那後續我們的運糧部隊,就會遭到這些大同軍帶著難民的截殺。」

  「如果我們要打,那數不清的難民,怎麼殺得完?而且這又耽誤我們時間,又折損我們的實力。」

  「戰刀卷刃,人員受傷,軍心銳氣降低,甚至會激起難民在極端情況下的反叛之心。」

  拓跋寔皺眉道:「還敢反叛?危言聳聽了吧,那群難民幾乎是被我們驅趕到唐國的,你見誰敢還手了?」

  錢鳳道:「那個時候他們不敢反叛,是心中還有希望,認為到了唐國就安全了,認為大同軍會保護他們。」

  「如今逃到唐國,接受了大同軍的賑災,我們再繼續殺的話,那大同軍一煽動,再以糧食為誘餌,很可能直接組織難民反抗我們啊。」

  拓跋寔面色有些為難,仔細思索了片刻,才道:「這麼說,我們對難民是留也留不得,殺也殺不得了?」

  錢鳳道:「最好還是驅趕,把他們繼續往南趕,這樣大同軍依舊會消耗巨量的糧食去照顧他們,我們也能持續往南推進。」

  「陛下,唐國的糧食是撐不住的,他們的秋收才剛剛開始,在漢中、梓潼、宕渠地區臨時收割的糧食,已經要撐不住了。」

  「我們持續給壓力的同時,讓他們陷入內部的糧食恐慌,才是最好的選擇。」

  拓跋寔想了想,道:「不,這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再這麼下去,難民都快成為大同軍了。」  「先把漢中郡的難民,趕到巴西郡和梓潼郡去,讓我們的人全部進來,在漢中郡站穩腳跟。」

  「然後…再使一招計策,激起難民和大同軍的矛盾,讓他們自相殘殺。」

  燕鳳疑惑道:「什麼計策?」

  拓跋寔笑著從懷裡拿出了一個錦囊,緩緩道:「這是王猛撤離漢中郡的時候,提前給我的錦囊,說是關鍵時候有奇效,我昨天把它打開了。」

  錦囊之中是一封信,燕鳳仔細看了起來。

  「唐禹一定會用糧食短暫與難民周旋,建立基本的信任,達到初步磨合。如果你們心急武斷,在唐國境內追殺難民,他就會利用這一點煽動仇恨,組織難民反擊。」

  「這是他目前最佳的解法,也是他慣用的劑量。」

  「但只要抓住一個時機,一個唐禹還暫時無法組織難民,且糧草幾乎快要斷絕的時機…給他致命一擊,就能徹底擊潰他。」

  「是的,在你們完全占領漢中郡之後,立刻宣布一項決策,讓難民用大同軍的盔甲,來換糧食。」

  「不要用人頭,那無法分辨身份,也會激起大同軍的劇烈反撲。」

  「就用盔甲,一套甲,百斤糧。」

  「難民會想方設法去偷、去搶、去拼命,然後來你們這裡換糧食。」  「唐禹不可能捨棄甲冑,那意味著等死,但難民可不會跟他講道理,到時候自然就繃不住了,他們建立的初步信任會直接毀掉。」

  「糧食跟不上了,難民又會再次化作餓鬼,找他們索命。」

  「按照我的計策來,他們撐不過九月。」

  燕鳳看得渾身發寒,不禁驚駭王猛計策之精準毒辣,堪稱可怕。

  然而就是這樣的王猛,都多次敗給唐禹,那唐禹…真的是我們可以戰勝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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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陷入懷疑,但卻無法把這種懷疑說出口。

  ……

  九月初八,距離難民進入漢中郡,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天。

  這二十三天,唐禹幾乎把漢中郡、梓潼郡、巴西郡的糧食全部燃盡了,但好消息是,他也幾乎完全穩定住了難民,已經到了可以組織的程度。

  但令他意外的事,代國大軍竟然保持住了克制,並沒有對難民動手。

  要知道這群匈奴族、鮮卑族的兵,是沒有什麼民生概念和蒼生概念的,他們野蠻殺戮習慣了,且懷揣著血海深仇,照理說是不可能忍得住的。

  「有高人指點。」  唐禹很快就得出了這個結論,低聲道:「拓跋寔的尺度把握的極好,既驅趕難民跟著我們南下了,又恰好沒有完全激怒難民,讓難民想要拼命。」

  「這種尺度的把握和克制,拓跋什翼犍可能想得到,但拓跋寔絕對想不到,有人在背後指點他。」

  史忠焦慮道:「那怎麼辦?我們的糧食最多只能撐個五六天了,我們不可能到最後一天再想辦法。」

  唐禹道:「軍糧還有多少?」

  史忠臉色頓時變了,顫聲道:「陛下…我們到處湊的糧食,為十萬大軍湊了三個月的糧食…」

  「但現在有三十萬難民啊!意思是,只夠他們吃一個月的。」

  唐禹平靜道:「十萬大軍夠吃三個月,現在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就按一個月算。意思是,我們至少還有兩個月的軍糧。」

  「難民不需要吃那麼多,只需要勉強活命就行,但我算得寬裕一點,剩下的兩個月軍糧,還夠難民吃一個月…」

  「再加上我們自己還需要消耗,以及運輸過程中的損耗,亂七八糟的一些東西…」

  「意思是,我們手裡的軍糧如果全部用出來,還夠難民吃十五到二十天。」

  史忠當即道:「陛下!臣絕不同意把軍糧分給難民!」

  唐禹道:「我也沒有要給他們的意思,我只是在算一筆帳,極端情況徐昂下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算上剩下那五六天的糧食,我們至少還能堅持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時間,要徹底打贏這場仗。」

  話音剛落,神雀的探子飛速騎馬而來,將信遞給了唐禹。

  唐禹打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他當即站了起來,眼中殺意滔天。

  史忠急道:「什麼情況?」

  唐禹咬牙切齒道:「拓跋寔利用在各大難民群中的內奸,宣傳用大同軍的甲冑可以換糧,一套甲,百斤糧。」

  「而且那些糧是熟食製品,烤餅、冷饅頭、面饢,無需烹飪即可食用。」

  「靠近漢中郡的一些縣,已經有了難民偷甲換糧的例子了。」

  「這樣一來,基於難民對糧食的渴求,他們不會因為感激和信任就什麼都不做…」

  「他們最先會是偷,確認消息準確之後,慢慢就有人開始搶了。」

  「最後,大規模的衝突再也無法避免。」  「難民在沒有成為我們的武器之前,提前成為了他們的武器了。」

  史忠立刻說道:「那我們也這麼做!讓難民去對付他們!」

  「難民肯定更信我們!」

  唐禹淡淡道:「那為何最初我們不這麼做,而要放難民進來?」

  史忠沉默了,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我們是願意救人,但我們不能…不能葬送了自己啊!」

  唐禹點頭道:「我們當然不會葬送自己。」

  「即可下令各營,讓他們宣布糧食已經吃完,不再施粥、不再保護難民,直接朝南撤離。」

  「拓跋寔這一招太過精準,直接捏住了我們的脈門,我已經確定是有高人在背後指點了。」

  「但善不是傻,我們不會等著事態完全無法控制,我們會直接撤。」

  史忠一聲嘆息:「唉…那我們忙了這二十多天,犧牲了大幾百人,浪費了數不清的糧食,有何意義?」

  「最終難民還是會化作餓鬼,還是會…走投無路而死。」

  唐禹道:「糧食被最餓的人吃了,就不算浪費,忙了二十多天,但難民因此多活了二十天,這就是意義所在。」  「況且…史忠啊,你猜拓跋寔背後的高人是誰?」

  史忠想了想,咬牙道:「隔得最近的,有機會接觸的,只能是王猛了。」

  唐禹不屑道:「王猛是個天才,他每次都能想出極為精妙的計策,但他贏過我嗎?」

  「二十多天的施粥,我們已經和難民建立了基本信任,再加上我的名聲,我們大同軍的名聲…」

  「呵…我們說沒糧了,難民不一定信,但拓跋寔那邊有糧,可是實實在在的有,畢竟甲冑就能換!」

  「當難民拿不出甲冑,又餓瘋了,你猜他們會找大同軍麻煩,還是會找拓跋寔麻煩?」

  聽到最後一句話,史忠眼睛亮了起來,顫聲道:「當然是找拓跋寔的麻煩!那邊確定有糧!而且還有恨!還有仇!」

  唐禹道:「所以潛伏在難民內部的探子,要全力輸出這樣的觀念,爭取儘快形成大勢。」

  「我要讓慕容恪和王猛知道,無論是怎樣的時代大勢,都是由百姓參與的,而百姓永遠心向大唐!」

  「他們以為大唐已經走到末路了。」

  「但他們不知道,王道沒有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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