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種因得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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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宮寺就在皇宮旁邊,是當年石虎親自主持修建的,當然也是因為佛圖澄的緣故。

  佛圖澄是有名的神僧,學識極為淵博,據說能誦經數十萬言,七十九歲來到中原之後,各方高僧都專程過來聽他講經。

  石勒當初尊其為國師,後來石虎說他是「國之大寶」,專門為他建造了鄴宮寺。

  唐禹從來沒見謝秋瞳吃那麼多,飯桌上她都顧不得說話了,邊吃邊喝,很快就撐得躺在椅子上了。

  「太撐了,很舒服,不想動。」

  她看向唐禹,道:「你們去吧,我去那裡沒意義,就不去了。」

  或許也是為了給師父創造空間?

  唐禹心裡嘀咕了一下,便帶著師父出門,憑著腰牌出宮,悄然來到隔壁的鄴宮寺。

  門口的小沙彌站著,看到兩人到來,便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師祖等你們很久了,請隨小僧來。」

  唐禹看了梵星眸一眼,道:「你師父真的那麼強?真能預判到我們來啊。」

  梵星眸道:「不強啊,他都不怎麼會武功,只是懂一些養生之術。」

  「不過他確實很博學,似乎關於佛法武學的只是全在他心中,當初他說我心思通明澄澈,是練武的奇才,我還不信呢,結果幾年就把我教出來了。」

  唐禹一邊往前走,一邊疑惑道:「他只教你武藝,不教你佛經的?」

  梵星眸道:「也教啊,但那些佛經太拗口,我實在記不住,他沒招了。」

  很好,這符合師父的一貫作風。

  走進寺廟,那一股香火味就撲面而來,蠟燭照耀,微光斑駁,四處傳來陣陣的禪唱聲,讓人的心不自禁就靜了下來。

  佛塑莊嚴,造像肅穆,一眼望去彷佛遠離塵世,那些煩惱都像是不存在了。

  經過重重殿宇,來到鄴宮寺的最深處,牌匾上「禪心院」三個字靜穆有力,似乎有千般變化。

  小沙彌並未通報,而是直接推開了門,讓唐禹兩人進去。

  裡邊沒有佛像,只有層層疊疊的壁畫,畫著神奇又繁複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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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團上盤坐一老僧,雙眼緊閉,身穿枯黃僧衣,面上滿是皺紋,手持念珠撥弄著,正念著經。

  梵星眸頓時激動道:「師父,你還沒死啊,是不是都快一百一了啊,真能活。」

  唐禹拉了拉她的手,示意不要胡說八道。

  而佛圖澄卻是睜開了雙眼,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並未回應梵星眸,而是看向唐禹,道:「阿彌陀佛,施主,你要見的僧人不在此地,而在壁畫之後。」

  唐禹抬頭,看到了滿牆的壁畫,以及角落處那一個門洞。

  他皺了皺眉,看向梵星眸。

  梵星眸道:「不用擔心,我就在這裡,出不了事。」

  唐禹點了點頭,便大步朝門洞走去。

  裡邊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暗室,但牆上全是壁龕,密密麻麻整齊有序,每一個壁龕內都有一尊石雕佛像,每一尊佛像前都有蠟燭。

  因此,這漆黑的暗室被照的昏黃,充斥著香火的味道。

  唐禹仔細一瞧,便看到角落處盤坐著一個枯瘦的身影。

  他宛如乾屍,全身只剩皮包骨,皮膚黝黑粗糙,布滿褶皺,眼洞是空的,眼皮都已經萎縮了進去,顯得尤為可怖。

  但唐禹不覺得可怕,心中反而觸動,當即雙手合十道:「晚輩唐禹,見過懷悲大師。」

  淡淡的笑聲傳來,蒼老的聲音,還是熟悉的感覺。

  「施主,莫要拘禮了,快請坐吧。」

  懷悲大師臉上帶著笑意,指了指身前的蒲團。

  唐禹連忙坐下,好奇問道:「大師,兩年前分別之後,大師就來這裡了嗎?最近身體怎麼樣?」

  懷悲緩緩道:「貧僧雲遊天下,到過不少地方,感受到壽元將近,特來鄴宮寺見一見佛圖澄高僧,了卻心愿。」

  「這一次見面,應該是貧僧與施主最後一次相聚了。」

  唐禹道:「可有拯救之法?」

  懷悲笑道:「壽元已盡,自然消亡,此生死輪迴之道,並非病痛之災,何來拯救一說?」

  唐禹輕輕一嘆,無奈道:「當初害得大師修為散盡,心中實在愧疚,若非如此,以大師天人之境的修為,再活二十年都不成問題。」

  懷悲搖頭道:「這世間一切安排,自有緣法,貧僧不救施主之難,亦救眾生之難,修為散儘是遲早之事,施主不必介懷。」

  「此次相遇,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施主若需要什麼幫助,請說出來,老僧自當竭盡全力。」

  唐禹想了想,才道:「懷悲大師,這兩年來,我已經很堅定了,也看清很多事了,沒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

  「若真要說有,就是有一卦,希望大師幫忙解讀一下。」

  他將抱朴子的事說了出來,仔仔細細,不漏任何細節。

  懷悲沉吟良久,才輕聲道:「今年二月,老僧曾在桂林郡遇到過這位施主,此乃得道高人,所言不會虛假。」

  「因此,卦言可信,卻不可深究,只待時機成熟,自然顯現。」

  說到這裡,他不禁笑道:「所謂種因得因,種果得果,施主是向善之人,也歷經坎坷,會有好的回報的。」

  唐禹無奈道:「大師,我不信佛,但我信善惡有報,可我心裡實在急,想聽一些更細節、更具體的解讀。」

  懷悲看向他,點頭道:「就在此地,就在鄴城,你會看到結果的。」

  唐禹道:「意思是,我幫冉閔打仗期間,就能看到卦象的結果?」

  懷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

  梵星眸擺弄著手裡的佛珠,姿勢很不雅地坐在蒲團上,說道:「師父,我這些年過得其實不算好,出去之後先到了江南,和一個女人好上了,整了一份孽緣。」

  「後來回到老家,又成立了極樂宮,弄了好多江湖惡人上山,當我的僕人。」

  「極樂宮還有很多分部,其實也是幫兄長搜集情報的,現在是唐禹在用。」

  「嗯你知道唐禹吧?就是剛剛和我一起進來的那個男的。」

  佛圖澄道:「明白。」

  梵星眸道:「這小子臉皮厚得很,說話很有趣,也總能哄我開心,不知道怎麼著…就慢慢喜歡了,可是我又不會表達,搞得很狼狽,搞得亂七八糟、稀里糊塗的呢。」

  「其實我早就把他當家人了,我的侄兒殺了我的兄長和嫂子,殺了好多人,我在家裡待不下去了,太殘酷了。」

  「但唐禹這邊真的不一樣,大家聚在一起好開心,而且好多美女啊,除了歲歲我都喜歡。」

  「哦這些人你都不認識的吧,師父你最近在幹啥呢?」

  佛圖澄道:「念經。」

  梵星眸疑惑道:「你不是都會了嗎?還要背那些東西啊。」

  佛圖澄道:「學無止境,佛亦無止境,況且念經是為了秉持心念,沒有明確的目的。」

  梵星眸道:「你啊,你的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真是半點都不變的。」

  「可我感覺我變了,以前灑灑脫脫的一個人,對那些色色的事也從不忌諱,現在吧,有些害羞了,也有些不敢說那些髒話了。」

  「面對唐禹,我以前很是自如,想罵他就罵他,想吼他就吼他,現在好像也不會那樣做了。」

  「師父,為什麼會這樣呢,真是奇怪耶。」

  佛圖澄道:「未必是變了,而是回歸本身了。」

  「或許不夠自如了,因為心中有了掛礙。」

  梵星眸沉默了。

  她低下了頭,有些委屈,有些迷茫。

  「師父,我也不知道是變了,還是我找到自己了。」

  「我有時候也認為,我從前的灑脫是裝的,是逞強,是做作,如今的我才是真實的我。」

  「但又覺得不得勁兒,我灑脫了二十多年,哪怕即使最初是逞強、是做作,可我也逐漸適應了,那也是我的一部分了啊。」

  「為什麼我找不到那個讓我很舒服的點,讓我可以很肯定地認為——這就是我!我很自在!」

  「或許這就是師父所說的,心中有掛礙,可是我該怎麼理解呢?掛礙在哪裡呢?我該怎麼解決呢?」

  佛圖澄微微一笑,道:「你善於理解問題嗎?善於解決問題嗎?」

  梵星眸道:「不善於…我有點笨…」

  佛圖澄道:「既然如此,何苦強求?何不把這些問題,交給信任的人去解決?」

  梵星眸疑惑道:「你是說唐禹啊,不行,他本身就夠累了,還要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那也太苦了。」

  佛圖澄道:「你想要找到自在,就不能以不自在的方式去尋找,否則就相悖了。」

  「在師父看來,我的徒弟最自在的方式,就是什麼也不做。」

  梵星眸撓了撓頭,道:「說的我好像很蠢似的,不過仔細一想,又有道理。」

  「可是,我真的很擔心唐國和干國最終會打仗…」

  「哎…到時候唐禹和慕容垂殺起來了,兩邊我都在乎,那弟子就會很難受。」

  「其實這才是我不自在的原因,我不知道那時候該站在哪邊,所以覺得有點對不起唐禹…」

  「我有點怕他,怕他到時候難過…」

  「我愛他,可我畢竟是鮮卑人…」

  「嗯…是的,我就是一直擔心這個,所以一直…一直不舒服…」

  佛圖澄笑了起來,輕輕道:「天下百姓想讓誰做皇帝呢?」

  梵星眸道:「當然是唐禹啊,他對百姓好,大家都知道,這算什麼問題…」

  佛圖澄道:「鮮卑人,難道就不是天下人?」

  梵星眸頓時愣住,她仿若聽到了石頭落地的聲音,那是心中的塊壘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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