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馬拉松的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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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馬拉松的折返

  彭忒利庫斯山的頂峰,風聲呼嘯。

  亨利·福特的「四輪車」發出單調而又執著的「突突」聲,越過最後一個坡道。他沒有回頭,車後只留下一道揚起的塵土,和那個癱在路邊,引擎蓋里冒出滾滾白煙的奔馳「維多利亞」。

  德國人施密特那張因羞憤而扭曲的臉,被迅速甩在了身後,消失在崎嶇山路的拐角。

  下山的路,同樣不好走。

  重力讓車速加快,對剎車和轉向的考驗更加嚴峻。福特雙手緊握著方向舵,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根根賁起。車身在滿是碎石的土路上劇烈顛簸,每一次震動都通過簡陋的座椅,結結實實地傳導到他的脊椎。

  塵土撲面而來,混合著汗水與油污,在他的臉上糊成了一道道泥印。他嘴裡滿是沙土的苦澀味道,但他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前方那條不斷延伸的、充滿變數的道路上。

  這台機器,是他親手用一個個零件組裝起來的。每一個螺絲的鬆緊,每一根連杆的間隙,他都了如指掌。他能從發動機每一次細微的聲響變化中,聽出它的狀態;能從方向舵傳來的每一絲抖動中,感知到路面的情況。

  這台「四輪車」,早已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意志的延伸。

  又經過一個急彎,一輛車頭幾乎撞進山壁的法國賽車橫在路邊,車輪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車手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抱著頭,肩膀在微微抽動。

  福特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專注地駕駛。

  他不是在比賽,他只是在完成一次旅途。從雅典,到馬拉松。

  馬拉松小鎮,這個因古代戰爭而聞名於世的地方,此刻正聚集著上百名記者和賽事工作人員。一條橫跨道路的巨大橫幅,標誌著賽程的折返點。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望向雅典的方向。

  一條連接雅典的電話線,是他們獲取前方賽況的唯一渠道。每隔幾分鐘,就會有最新的消息從線路那頭傳來。

  「————報告!報告!標緻7號車,傳動軸斷裂,退出比賽!」

  「————報告!德國的多爾公司賽車,引擎起火,停在半山腰!」

  「————報告!領先的奔馳「維多利亞」,引擎過熱,停在山頂!」

  每一個壞消息傳來,都讓記者群里發出一陣騷動。他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歐洲豪門之間的龍爭虎鬥,卻沒想到,這條來自希臘的魔鬼賽道,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豪車墳場」。

  「那現在————還有誰在路上?」一位《泰晤士報》的記者忍不住高聲問道。

  負責接聽電話的希臘軍官,拿著聽筒,側耳傾聽了許久。然後,他放下了聽筒,用一種古怪的、混合著難以置信與亢奮的語氣,對著所有人宣布:「根據前方最後一個觀察哨的報告,目前,仍在向折返點前進的,還有三輛車!」

  「三輛?」記者們面面相覷。

  「是哪三輛?」

  軍官清了清嗓子,大聲念出了那份來之不易的名單:「一輛是法國的潘哈德公司賽車!」

  「一輛是德國的呂特納公司賽車!」

  「還有一輛————」他頓了頓,看著手裡的記錄,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是那輛來自美國的,福特的四輪車」!」

  這個結果一出,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記者都炸開了鍋。

  「什麼?那個鐵皮盒子還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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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它在雅典城裡的時候,速度慢得像烏龜!」

  就在這片議論聲中,遠方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最先衝到折返點的,是那輛潘哈德賽車。它華麗的車身上,早已沾滿了泥土,一個車頭燈不知所蹤,看起來狼狽不堪。

  緊隨其後的,是呂特納賽車,它的排氣管正冒著不詳的黑煙。

  而當第三輛車,那台發出著「突突」聲的「鐵皮盒子」,不緊不慢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並且穩穩地停在標誌線前時,所有的喧囂都停止了。

  記者們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這台從頭到尾都散發著「廉價」和「簡陋」氣息的機器。它除了滿身的塵土,看起來竟然————完好無損。

  短暫的休整時間裡,折返點變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潘哈德和呂特納賽車的周圍,瞬間圍上了一群穿著專業工作服的維修團隊。他們七手八腳,手忙腳亂。


  「引擎溫度過高!用冷水降溫!檢查水箱!」

  「該死的!化油器堵了!全是灰塵!」

  扳手敲擊金屬的叮噹聲,工程師大聲的叫罵聲,亂成一團。

  而在賽場的另一邊,亨利·福特只是自己從車上拎下來一個半舊的工具箱。

  他沒有團隊,也沒有幫手。

  他先是擰開水箱蓋,用一個皮水袋,不緊不慢地給發動機加滿了水。然後,他提起油桶,給油箱加滿了從雅典帶來的、最普通的燃油。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急著休息。他蹲下身子,用手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輪胎的胎壓,又拿出扳手,將幾顆在劇烈顛簸中有些鬆動的懸掛螺絲,重新擰緊。

  他的動作不快,但卻嫻熟、專注,充滿了韻律感。仿佛他不是在修理一台機器,而是在照料一匹心愛的坐騎。

  一位扛著笨重相機的美國記者,走到了他的身邊。

  「福特先生,您的車————看起來狀態不錯?」

  福特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它本來就該這樣。」他拍了拍身下的「四輪車」,語氣裡帶著一種父親般的驕傲,「一台好的機器,就應該讓它的主人省心。

  37

  短暫的休整結束,返程的比賽開始了。

  午後的氣溫,比上午更高。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山路上的塵土被烤得滾燙。

  這對所有賽車的引擎來說,都是一場更加嚴酷的考驗。

  潘哈德和呂特納的賽車,經過一番搶修,再次咆哮著沖了出去。福特依舊不緊不慢,跟在它們身後。

  然而,好景不長。

  在一段連續的長上坡路段,那輛德國呂特納賽車的引擎,終於不堪重負。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汽,夾雜著冷卻液,從引擎蓋的縫隙里猛地噴射出來!水箱爆裂了!

  賽車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徹底癱在了路邊。德國司機絕望地錘著方向盤,這裡距離雅典,還有不到二十公里。

  福特駕駛著「四輪車」,從它身邊平靜地駛過。

  現在,他的前方,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對手那輛法國的潘哈德賽車。

  法國人似乎也意識到了危機,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駕駛。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車速,試圖將領先優勢保持到終點。

  但是,命運的判決,已經無法更改。

  在距離雅典城區只剩下最後幾公里的地方,那段路,是之前被馬車夫們長期碾壓的、

  最糟糕的石板路。連續不斷的、高頻率的顛簸,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嘎吱啪!」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響起。

  潘哈德賽車的車身猛地向下一沉,傳動軸,那根連接著引擎與車輪的生命線,在長久的折磨下,終於斷成了兩截。

  賽車在路中間劃出一道難看的弧線,停了下來。

  法國車手呆呆地看著前方不遠處的雅典城輪廓,臉上是全然的、無法置信的空白。

  「突突突————」

  那熟悉而又單調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法國車手緩緩地回過頭。

  他看到,那個孤獨的、滿是塵土的「鐵皮盒子」,正堅定地、毫不停歇地,從他的身邊,駛了過去。

  雅典,帕那辛納克體育場。

  數萬名觀眾早已等得焦躁不安。比賽已經進行了數個小時,但終點線前,依舊空空如也。

  擴音喇叭里,播報員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

  「————最新消息!法國潘哈德賽車,在距雅典五公里處,發生故障!退出比賽!」

  這個消息,讓全場一片譁然。

  「那————那現在呢?還有誰?」有人站起來大聲問道。

  播報員握著話筒的手,在微微顫抖。他看著剛剛從電話線那頭傳遞過來的、那條短得只有一句話的消息,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公民們!目前,賽道上唯一還在向終點前進的賽車,只剩下一輛!」

  「是那輛來自美國的————亨利·福特的————四輪車!」

  全場先是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沒有聽懂這句話。

  幾秒鐘後,雷鳴般的、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議論聲,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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