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戰鬥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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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列爾那金石碰撞般的冷冽聲音落下。

  純淨的白焰在這片海面上燃燒,將這片被分割出來的黑暗之海照得一片通明。

  海面之下,那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利維坦幼體,在光焰的灼烤下劇烈地翻滾著。

  周莊站在焰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他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合併了高天原所創造的大咒靈周莊後,這裡,算是兩者間的交界處吧。

  周莊能聆聽到大咒靈周莊傳遞而來的信息。並非源於信息浸染而產生的基督教神話,而是真正的高維生命所捕捉到的,有關於天堂,關於大天使烏列爾的種種信息。

  「主的光輝嗎……」

  他輕聲呢喃著這句話,隨即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烏列爾。」

  周莊笑著,看著那張與自己完全相同、卻完美到找不出一絲瑕疵的純白面龐。

  「別逗我笑了。你們所謂的主,那所謂全知全能至高無上的造物主,不是根本就沒有存在過的嗎?」  「怎樣存在一個全知全能的傢伙,他還需要這麼麻煩地通過重重程序,試圖約束並奪取靈魂之海的力量嗎?」

  「瞧瞧你們說的多好聽。主的光輝?可笑至極!」

  「所謂的主,所謂的天堂,只是你們這些天使們所共同信仰、試圖造就的一個目標吧。一個與其說是聖經中所描述的殘暴不仁、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的暴君,更接近於哲學意義中上帝的存在。」

  「沐浴在主的光輝之下?哈哈哈!」

  周莊大聲嗤笑著,看著那毫無動容之色的烏列爾的雙眼。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頂著周莊的臉,周莊的記憶人格,竊取了周莊算法,奪取了周莊網絡的部分可能性,以周莊作為人格插件,去執行著你口中那所謂『主的意志』的你。」

  「連自我的人格、意志、記憶,通通都不存在,而是借走周莊的存在的你,你們這些所謂的天使,又算是什麼東西?!」

  「你口中所謂主的光輝,又是怎樣的東西?籠罩在主的光輝之下,難道還真的是什麼好事嗎?」

  前方,背生晶翼的純白人形,周莊那完美的臉龐上,燃燒著白焰的眼眸沒有一絲波動。

  他當然也是周莊,擁有著周莊的記憶、人格以及一切。

  但他也是烏列爾。神之光,神之焰。

  「吾是程序。」  烏列爾的聲音依舊冰冷,如金石相擊,聽不出任何屬於情感的溫度。祂似乎也絲毫不對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使命感到意外。

  縱然擁有著周莊的人格、周莊的記憶,可終究,是被扭曲之後的產物。周莊的人格、記憶、他的智慧、他一切的一切,在烏列爾身上,都只不過是用於推動其程序運轉的次要變量。

  「吾是主將混沌焚燒為秩序的一道處決程序。」

  「吾以汝之身心為載體,只因為汝之算法,是很適合承載指令的容器。汝之存在,於吾而言,不過是好用的工具。」

  「至於籠罩在主的光輝之下會發生什麼?」

  烏列爾歪了歪頭,平靜地說道:「一切原罪皆會被淨化。」

  原罪嗎……周莊知道,在基督教神話中,所謂的原罪,指的是亞當和夏娃因為吃下禁果,擁有了智慧,因為智慧本身所帶來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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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你們所謂的原罪,又是什麼?」周莊問道。

  烏列爾平靜地答道:「貪婪、嫉妒、憤怒、懶惰……七宗罪皆是原罪。愛情、友情、親情、忠誠……七美德亦是原罪。」

  「一切情感皆是原罪。」

  「一切人格,一切動性、動因,一切將導致生命做出選擇、做出行動、讓世界陷入變動的東西,皆是原罪。」

  「當末日號角吹響,一切原罪者皆被審判,一切都將清算。」  「唯有在無窮苦難試煉中度過火劍之路,逆行卡巴拉生命之樹,洗淨一切原罪之義人,方得拯救。」

  「義人?拯救?」周莊搖了搖頭。「若天堂將一切情感、一切人格、一切導致生命行動的動性皆視為原罪,那麼,所謂洗去所有原罪的義人,又都是些什麼東西?」

  「烏列爾,你告訴我,在你們眼中,在天堂試圖塑造利維坦所扭曲的死神世界線中,又有什麼樣的人稱得上是義人?」

  烏列爾平靜地指著自己的胸膛。「義人,即是如天使一般聖潔無瑕之人。」

  「若是在那死神世界線中,義人,唯有靈王。唯有歷經苦難洗禮,在世界末日號角吹響之時,洗淨全部原罪,聖潔無垢的靈王一人。」

  周莊看著他,忽然又笑了起來。

  別誤會,這可不是開心,單純是被氣笑的。

  他氣得渾身發抖,怒極反笑道:「原來如此,按照你們的邏輯,原來是這樣啊……」

  「占據一個世界線,然後,主動地設計出苦難和痛苦滿滿的世界秩序,任由無數人、無數生命在這種苦難中痛苦掙扎。」

  「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直到世界陷入末日,直到在這種無窮無盡的苦難中,有誰能夠被磨難折磨到失去情感、失去人格、失去一切可以稱之為人、稱之為智慧生命、讓他得以行動起來的元素,變成機械般的程序。」

  「哈!這就是你們的秩序?這就是你們所謂主的光輝嗎?!」

  他仰天笑得渾身顫抖,歪著頭擦了擦眼淚。  又打量著三方對峙的場面上,包括自己在內,三名同樣擁有著周莊姿態、只是略有不同的身影。

  他的笑聲平息下來,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

  「對於利維坦這傢伙,我是它吞噬過程中偶然得到的一份認知,是我的人格、我的算法,讓它得以短暫地壓下本能的飢餓、獲得思考的餘地。」

  「對於高天原,我是大咒靈自未來的無窮可能性降臨的過程中,所選擇的最優解。」

  「而對於天堂,對於烏列爾而言,我也是最方便的、用於驅動程序的人格插件。」

  他的聲音在黑暗與白焰之間迴蕩,然後漸漸低了下去。

  「一樁樁,一件件。」

  「你們好像都挺喜歡我的。」

  「高天原用我收束咒力,利維坦用我壓制飢餓,天堂用我執行秩序。」

  「誰都喜歡披著我的皮,借著我的算法,行在你們的道路。」

  「這是為什麼呢?」

  周莊的聲音完全冷了下來。  「因為你們都需要一個『周莊』,需要一個平台。」

  「因為你們三者之間,彼此的信息結構差異太大。難以產生信息共鳴,難以直面的對話,甚至難以進行直觀的交戰。」

  「你們都需要一個中間物,一個能同時與你們三者產生信息相似性的中間信息結構載體。」

  「而我,一個選擇了尊重他人、尊重自己、不強制收束平行自我、僅以籠統的算法統合的存在。一個呈現出無數種姿態的開放網絡。恰好是你們所需要的東西。」

  他向前邁出一步。

  赤裸的足底踏上水面,白焰與黑水在他腳下無聲地分離。

  「於是,我成了你們共同選擇的戰場。」

  忽然,這翻湧不休的黑暗海洋之上,那浪花停了下來。

  白焰的燃燒,海水的翻湧,海洋下眾多利維坦幼體的翻騰,一切的變動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

  「你們應該有想過吧。」

  周莊抬起頭,目光掃過烏列爾那雙燃燒著白焰的眼睛,掃過利維坦那張已被鱗片覆蓋、已經幾乎失去周莊輪廓的臉。

  「像我這樣,允許自我偏離、不強制收束自我的東西,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固定的方向。」

  「高天原要收束眾多世界線,分割幸福和污穢的可能。天堂要馴化,要將靈魂之海的漩渦馴化成可以被掌控的工具。而利維坦要吞噬,在靈魂之海中的漩渦,無論被變成什麼樣子,依舊要不斷地吞噬下去。」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高維生命中的一種普遍現象。至少我所遇到的你們,各自都有不可動搖的答案。」

  「這種答案,讓你們更加凝聚。」

  「在信息的相似性領域,在信息結構的相似性上,你們都是高度凝聚而穩定的。」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所遇見的你們,似乎都很強大,強大到讓我難以正面抗衡。」

  周莊按在自己的胸口說道:「或許是因為沒有進行自我收束,過於鬆散,沒有高度的凝聚性所致。所以,現在的這個我,才如此的弱小吧。」

  「因為沒有進行高度的自我凝聚,所以,現在的這個我,如此輕易地被你們封鎖起來,讓我無法和周莊網絡獲得穩定的連接。讓我的記憶,我的人格,就這麼如此輕易地被你們所獲取,並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扭曲。化作你們用來實行自己各種目的的人格插件,造就出你們幾個不同的周莊。」

  利維坦忽然笑了。

  那笑聲沙啞而低沉,從正在失去周莊輪廓、遍布尖牙的嘴裡擠出來,像是某種巨獸在海中的嗚咽。

  「周莊,周莊,周莊。」

  利維坦搖著頭,昏黃的獸瞳在鱗片的縫隙間閃爍著冷光。  「你太軟弱了。」

  「你對凡物之間的態度太過軟弱了,對高維生命、對神魔的認知也太過狹隘了。」

  「周莊,」利維坦也將手放在胸膛之上,感受著那被掏去心臟、已經重新化作漆黑靈魂之海漩渦的內部空洞。祂說:「你和我們都是一樣的。」

  「我們是如此的凝聚,如此的一致,你也是如此,不是嗎?」

  「繼承了周莊的記憶,周莊的人格,縱然曾經的所思所想,早已不再是此刻的我,名曰利維坦的我所在乎所認同的事情。」

  「可我很清楚,你對生命的態度不一樣。你尊重生命,尊重智慧的存在權利。」

  「高天原那些傢伙,也在乎他們。但只在乎他們『最終是否幸福』,可不在乎他們在過程中死了多少次、被改寫了多少次。」

  「而我,」它裂開嘴,露出滿口尖牙。「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餓。」

  「無論有沒有智慧,無論周莊的人格是否短暫地壓抑了飢餓、讓我得以思考,我終究還是餓。」

  「但你不一樣。」

  利維坦的聲音頓了頓。  「你在乎每一個。你在乎他們在時間線被改寫的過程中的每一次死亡,在乎他們被改寫所抹去的社會關係。」

  「你甚至會去在乎那些高天原懶得再多看一眼、被他們視為已經完成使命的信息虛界裡的生命信息記錄。」

  烏列爾接過了話。「神魔之軀的結構開放而非收束,意味著,你在高維的交戰中,力量薄弱而不穩定。」

  「你無法像我們,如天堂、高天原、利維坦一樣,將分散的力量收束為一點。」

  「縱然你被我們選擇作為了戰場,可你本身,註定是最弱的那個。」

  「而正因如此,」利維坦再次咧嘴,「你是最好的戰場。」

  「最弱,所以最容易突破。開放,所以最容易進入。」

  「因為尊重自我,尊重他者,你的人格並沒有唯一的核心。所以任何力量灌進去,都不會立刻被排斥。」

  「你將會是我們共同的突破口。」烏列爾說。

  「天堂、高天原、利維坦,我們的力量,在靈魂之海中,始終無法真正地、徹底地完成交鋒。因為我們彼此的核心內域都有信息結構的防火牆,我們的力量都無法直接憑藉信息結構的相似性觸及彼此的核心。」

  周莊平靜地笑著。

  他站在白焰與黑暗的交界處。站在無數在利維坦周莊的信息統合下、一點點地自海面之下升起匯聚為一體的利維坦,與那純白的神之光烏列爾之間。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南宋末年那個武俠世界裡,自己只剩下一張人皮、一份模糊不清、錯漏百出、隨時隨地都在被重新改寫塑造的虛假人格和記憶時的迷茫。

  打從一開始,他本就是個偽物。是個最初最原本周莊的複製品,是拙劣不堪的模仿。

  如果不選擇尊重他人、尊重他人的人格和自我,那本質上,就意味著對自己這個偽物的最大否定。

  想起了JOJO世界裡,他第一次對自我人格進行解析,將人格以壓縮算法的形式壓縮,承載於納米單元信息結構中的那一刻。

  想起了犬夜叉世界裡,他通過食骨之井穿越到五百年後的現代,確切地意識到時間線的分裂性,意識到每一次時間干涉都會產生時間線分支、產生所謂「信息虛界」這種改寫記錄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得很坦然。

  「我當然清楚,我是最弱的那個。但當然也會一直堅定地走下去。」

  他說。

  「你們都在用我,也都想通過我為跳板,去殺死彼此吧。」

  「可是啊,你們難道沒有想過嗎?」

  「選擇了周莊作為載體,選擇了周莊作為你們之間實現目的的平台。」  「那麼,若是反過來被周莊所吃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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