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我非我，我是我
見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到一個可以問出口的問題：
「可是——爸爸——你的靈魂不是已經被吃掉了十多年，完全消化掉了嗎？為什麼——」
她指了指旁邊那隻惡靈消散的地方，又指了指面前這個小小的，以這副小妖精般姿態出現的男人。
四谷真守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那隻小小的手做這個動作時，有一種的違和感。
然後，他看了一眼惡靈消散的方向，用一種平靜乎不真實的語氣回答道：
「嗯——我的靈魂的確被吃掉了。」
「見子的陰陽眼是遺傳自我的，我們家族似乎歷代都傳承著這種特殊能力。」
「不過和見子不同，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覺醒了，而那隻惡靈，也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看到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
「它盯了我很多年，大概是等著我長大，等著我的靈魂變美味吧。」
「被吃掉之後，大概也就幾天，我的靈魂就被完全消化乾淨了，連碎片都沒有留下。」
見子的表情僵住了。
「可是爸爸！如果這樣的話，現在的你又是——」
四谷真守沒有直接回答。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中的雲彩。
那雲正緩緩流過公園上空，在一個無風的午後，安靜而從容，在微風的吹拂下，緩緩飄蕩著變換形態。
「見子，你說，人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
他輕聲問道。
「是意識？是記憶？還是人格？又或者——只是靈魂而已？」
他沒有等她回答。
「爸爸的想法嗎……算了，我的想法也不重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由不知名材料構成的手。
光滑、細膩、完美無瑕。
又看著自己身上那如同玩偶一般大小的妖精般的身體，他苦笑了一聲：
「如果按照這位神明大人的看法，那麼，人的本質，大概是『所有社會關係的總和』吧。」
「惡靈吃掉了我的靈魂，我靈魂中的一切信息，也隨之與它的靈魂融合了。」
「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人格，都在那種融合中，像石頭一樣被切割、被粉碎，化作無數毫無意義的沙礫，成為了它的靈魂的一部分。」
「那麼——如果將一台計算機拆成零件，將每一顆晶片打碎，當成原材料做成新的晶片，還能找到每一顆原子，將它們重新組合回來，組裝成原來那一台計算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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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可以，或許不可以。」
他的聲音平靜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是——見子啊，如果從舊晶片中讀取了曾經遺留的數據，將其層層還原，然後在一台新的計算機上運行呢？」
見子的臉色變微蒼白了起來。
「爸爸……？」
四谷真守看著她，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我的記憶、我的人格、我那些化作無數碎片的，被吹散到惡靈力量每一寸角落的靈魂，也不知道靈魂到底是波還是粒子，總之，它們現在究竟在何處呢？」
「就算是我自己，或許就連神明大人，也不知道吧。」
「它們或許早就散落在這片天地之間，無處可尋了。」
「真像是科幻小說呢。」
「我唯一存留的，只是神明大人的那套算法，從那些雜亂無序的混沌殘留數據中，重新倒推出的人格與記憶。」
「只有現在這份——對『自己』存在的認知。」
他看著見子的眼睛。
「見子——你明白了嗎？」
見子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內心搏鬥。
最後，她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問道：
「爸爸……那麼，你現在成為了神明的一部分……曾經的記憶呢？」
「在上一次的世界線變動中，你作為靈體，守護在家中十多年的記憶——」
「你還記媽每天對你說的話嗎？」
「還記介的模樣嗎？」
「還——記嗎？」
四谷真守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成少女的女兒，那雙被眼鏡遮住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平靜——卻帶著某種難以掩蓋的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或許今後可以記。」
「或許神明大人的力量涉及世界線的變動中之後，可以找到吧。」
「又或許——」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朵不斷變化的雲團。
「見子你真正想要的那個父親。」
「那個在媽媽，在恭介，在見子你們最初不知道的情況下，默默以靈體的身份守護了你們十幾年的父親。」
「這個在十年前被惡靈殺死吞吃掉的四谷真守——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
他轉回頭，看著見子那滿是淚水的臉，用一種幾乎像嘆息一樣的聲音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有的，只是像我這樣的，在世界線的變動中，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擁有著不同的記憶、不同的經歷，甚至可能有些不同的面容和性格和不同的名字，就連社會關係都不會完全相同的人——」
「此時此刻，依舊堅信著自己是作為四谷見子父親的——四谷真守而已。」
風從公園的樹梢間穿過，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
見子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知所措的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下。
她的父親——無論是真實的，還是重塑的，都在用那雙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溫柔眼睛看著她。
然後，那個小小的身影開口了：
「但是啊，小見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見子從小就熟悉的溫度，那種小時候她每次摔倒時、每次她哭鼻子時、每次她被噩夢驚醒時都會聽到的溫柔：
「就算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個爸爸，就算我只是一個碎片中拼湊出來的幻覺……」
「我也還是想要告訴你——」
「能再見到你，爸爸真的很高興。」
見子終於憋不住了，淚水混合著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撲向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還沒來成型的身影太小了，她只能跪在地上，將那個小小的，由不知名材料構成的存在擁入懷中，涕淚橫流的哭泣著。
就如小時候，她在父親死後的哭泣一樣。
白子站在不遠處，不知帶著怎樣的心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到「周莊」。
那個由眾多人格，記憶，情感，共同匯聚而成，共同按照某種特殊規則所湧現的擬似智能。
看著這個此刻以四谷真守的面容，四谷真守的記憶，四谷真守的人格與情感，擁抱著見子的身影。
這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復活？
她不知道。
只是，一個沉重的，難以回答的問題被放在了見子的面前：
「你愛的是你父親的記憶？人格？情感？靈魂？身體？，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父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到一個可以問出口的問題：
「可是——爸爸——你的靈魂不是已經被吃掉了十多年，完全消化掉了嗎？為什麼——」
她指了指旁邊那隻惡靈消散的地方，又指了指面前這個小小的，以這副小妖精般姿態出現的男人。
四谷真守沉默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那隻小小的手做這個動作時，有一種的違和感。
然後，他看了一眼惡靈消散的方向，用一種平靜乎不真實的語氣回答道：
「嗯——我的靈魂的確被吃掉了。」
「見子的陰陽眼是遺傳自我的，我們家族似乎歷代都傳承著這種特殊能力。」
「不過和見子不同，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覺醒了，而那隻惡靈，也是我很小的時候就經常看到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
「它盯了我很多年，大概是等著我長大，等著我的靈魂變美味吧。」
「被吃掉之後，大概也就幾天，我的靈魂就被完全消化乾淨了，連碎片都沒有留下。」
見子的表情僵住了。
「可是爸爸！如果這樣的話，現在的你又是——」
四谷真守沒有直接回答。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中的雲彩。
那雲正緩緩流過公園上空，在一個無風的午後，安靜而從容，在微風的吹拂下，緩緩飄蕩著變換形態。
「見子，你說，人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
他輕聲問道。
「是意識？是記憶？還是人格？又或者——只是靈魂而已？」
他沒有等她回答。
「爸爸的想法嗎……算了，我的想法也不重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由不知名材料構成的手。
光滑、細膩、完美無瑕。
又看著自己身上那如同玩偶一般大小的妖精般的身體，他苦笑了一聲：
「如果按照這位神明大人的看法，那麼，人的本質，大概是『所有社會關係的總和』吧。」
「惡靈吃掉了我的靈魂，我靈魂中的一切信息，也隨之與它的靈魂融合了。」
「我的記憶、我的情感、我的人格，都在那種融合中，像石頭一樣被切割、被粉碎，化作無數毫無意義的沙礫，成為了它的靈魂的一部分。」
「那麼——如果將一台計算機拆成零件，將每一顆晶片打碎，當成原材料做成新的晶片，還能找到每一顆原子，將它們重新組合回來，組裝成原來那一台計算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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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可以，或許不可以。」
他的聲音平靜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是——見子啊，如果從舊晶片中讀取了曾經遺留的數據，將其層層還原，然後在一台新的計算機上運行呢？」
見子的臉色變微蒼白了起來。
「爸爸……？」
四谷真守看著她，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我的記憶、我的人格、我那些化作無數碎片的，被吹散到惡靈力量每一寸角落的靈魂，也不知道靈魂到底是波還是粒子，總之，它們現在究竟在何處呢？」
「就算是我自己，或許就連神明大人，也不知道吧。」
「它們或許早就散落在這片天地之間，無處可尋了。」
「真像是科幻小說呢。」
「我唯一存留的，只是神明大人的那套算法，從那些雜亂無序的混沌殘留數據中，重新倒推出的人格與記憶。」
「只有現在這份——對『自己』存在的認知。」
他看著見子的眼睛。
「見子——你明白了嗎？」
見子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內心搏鬥。
最後，她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問道：
「爸爸……那麼，你現在成為了神明的一部分……曾經的記憶呢？」
「在上一次的世界線變動中，你作為靈體，守護在家中十多年的記憶——」
「你還記媽每天對你說的話嗎？」
「還記介的模樣嗎？」
「還——記嗎？」
四谷真守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已經長成少女的女兒，那雙被眼鏡遮住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平靜——卻帶著某種難以掩蓋的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或許今後可以記。」
「或許神明大人的力量涉及世界線的變動中之後，可以找到吧。」
「又或許——」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朵不斷變化的雲團。
「見子你真正想要的那個父親。」
「那個在媽媽，在恭介，在見子你們最初不知道的情況下，默默以靈體的身份守護了你們十幾年的父親。」
「這個在十年前被惡靈殺死吞吃掉的四谷真守——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
他轉回頭，看著見子那滿是淚水的臉，用一種幾乎像嘆息一樣的聲音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有的，只是像我這樣的，在世界線的變動中，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擁有著不同的記憶、不同的經歷，甚至可能有些不同的面容和性格和不同的名字，就連社會關係都不會完全相同的人——」
「此時此刻，依舊堅信著自己是作為四谷見子父親的——四谷真守而已。」
風從公園的樹梢間穿過，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
見子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知所措的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流下。
她的父親——無論是真實的，還是重塑的，都在用那雙與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溫柔眼睛看著她。
然後，那個小小的身影開口了：
「但是啊，小見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見子從小就熟悉的溫度，那種小時候她每次摔倒時、每次她哭鼻子時、每次她被噩夢驚醒時都會聽到的溫柔：
「就算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個爸爸，就算我只是一個碎片中拼湊出來的幻覺……」
「我也還是想要告訴你——」
「能再見到你，爸爸真的很高興。」
見子終於憋不住了，淚水混合著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撲向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還沒來成型的身影太小了，她只能跪在地上，將那個小小的，由不知名材料構成的存在擁入懷中，涕淚橫流的哭泣著。
就如小時候，她在父親死後的哭泣一樣。
白子站在不遠處，不知帶著怎樣的心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看到「周莊」。
那個由眾多人格，記憶，情感，共同匯聚而成，共同按照某種特殊規則所湧現的擬似智能。
看著這個此刻以四谷真守的面容，四谷真守的記憶，四谷真守的人格與情感，擁抱著見子的身影。
這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復活？
她不知道。
只是，一個沉重的，難以回答的問題被放在了見子的面前：
「你愛的是你父親的記憶？人格？情感？靈魂？身體？，又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