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張的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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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也是從上面下來的。」

  「你也是外來人?」

  「廢話!前面裡面那個不就說了嗎?」

  「對嗷,我忘記了,嘿嘿。」高殷笑著撓了撓頭,「不過。」高殷的臉色又凝重了,露出了懷疑的樣子。「你是怎麼下來的?」

  「你又是怎麼下來的?」

  「我有拳頭!打穿地板下來的!」

  「你就吹牛吧!我不在乎你怎麼下來的,總之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

  「行,你真牛!」高殷給老張豎了個大拇指。

  「而且你看我像這蟒村土生土長的人嗎?蟒村的人可沒我這手藝!」老張炫耀似的拿起瘋王的紙人擺了擺。

  「你小心點!把我朋友的身體弄出問題了,我真會弄死你的!」高殷心疼極了。

  「笑話!弄壞了我重新做一個就是,沒有木芯他就是張紙!」

  「那也不行!」

  「哦?是嗎?」老張笑著,那笑容並不奸詐,但很明顯是在挑釁高殷,或者說在逗他玩,然後兩隻手抓住了紙人的兩側肩膀,輕輕、慢慢地撕開了紙人。

  「你他媽個死老頭!你找死!」高殷氣壞了,舉起拳頭就沖了上去。

  「哎!你要打死我了,就沒人能給你朋友做紙人了!」老張看高殷沒有減速的意思,他是真有些怕了,繼續喊道「你想好了!沒了我,你朋友活不過來了!喂!你幹嘛!我錯了,我不跟你開玩笑了!我……」

  高殷停了下來。

  「嘿嘿,我也逗你玩呢!」

  「你個小畜生!嚇死大爺我了!」

  「你個老不死的,老不正經的!」

  聽到這話,二人放聲大笑了起來。

  高殷重新坐到了椅子上,「所以那個紙人就是你吧?」老張點了點頭。

  「那我很好奇,你來之前這紙紮鋪是誰在做紙人?」

  「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你說了,你下來了四十年。那四十年前這裡難不成沒有紙人,布人和這木芯嗎?」

  這問題問住了老張,他藏不住眼神中迷茫的瞳孔。

  看樣子,他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

  高殷點了點頭,看來自己想的沒錯,這西府,這蟒村的歷史和年頭還要更悠久些。

  應該是這第四層皇陵建立之初就有了。那到現在也早超過四十年了。

  「你闖到第幾重了?」

  「和你一樣,第四重,也是這兒。不過當時這裡還不是紙紮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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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什麼?」

  「真不記得了。」看老張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犯忌了?」

  老張點了點頭。「然後就留在這兒扎紙人了。」

  「你要扎到什麼時候?」

  「我想,應該得到有人能替我吧。」老張又拿起了竹篾,準備重新做一個瘋王。「紙紮鋪不能沒有人,我走了,誰給他們扎呢?那些等著往生的,那些要換新皮的,那些從上面下來的都等著呢!所以你知道了嗎?我的工作有多重要!全西府,全蟒村都很敬重我的!你小子最好也放尊重點!」

  高殷沒聽進去後半段,反而是前半段讓他有些感傷。

  另一側的那個紙人,那個老張為自己扎的紙人,一下就說得通了。他一直在等待著有人來替他的班,接他的班。

  紙人是什麼時候紮好的,他就等了多少年。

  之所以沒畫衣服,是他還沒想好,自己去到蟒村,那個世外桃源時要以什麼樣的身份生活著。

  悲傷。

  好悲傷。

  真的好悲傷。

  高殷的眼淚流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他很懂這種孤獨的感覺,他更懂孤獨中帶著期待,但不知道這期待什麼時候可以到來,什麼時候可以兌現的感覺吧。

  他雖然懂,但老張比他更懂。

  這就是他難受的點,他第一次遇見了他認為比他更可憐的人。

  「你最想要的是什麼?」高殷突然開口,聲音很沙啞,還有些哽咽。

  「就是這個問題,我不敢想。」

  「因為想了也出不去嗎?」

  「是的。」

  「說說吧,就當閒聊了。也給我指條方向。」

  「給你?那我不配。你還年輕,還有無限的可能和豐富多彩的人生。我老了。」

  「你們這兒的人說老了可沒有任何說服力!」

  「傻孩子,老了就是老了,我們可以換年輕的軀體,但幾十年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是沒辦法去除的。有了這些,身體再年輕,也老了。」

  「這句話好悲傷啊!真該死,你這老頭怎麼這麼會悲傷啊!」

  高殷能明顯感受到,聽到這話老張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告訴你吧,我最在意的事兒,或者說我夢想很簡單,那就是好好的活一世。」

  「在蟒村嗎?」

  「為什麼不呢?」

  「蟒村很好嗎?」

  「當然好了。」

  「你這四十年去過嗎?」

  「沒去過。」

  「那你為什麼覺得蟒村好?」

  「因為蟒村的人大部分都是我扎的,他們的心思都很單純,都很簡單,都很熱愛蟒村,我都能感受得到。」

  「你是……造人的女媧?」

  「你可以這麼理解。」


  「別這樣,一把年紀了,聽不得這種話。但我的木芯不在我手裡,所以還要繼續紮下去。」

  高殷明白老張這是什麼意思,他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木工坊的小門,老張輕輕地點了點頭。

  或許這就是犯了禁忌的懲罰吧。那這個懲罰也有點太重了。

  高殷有些火氣了,但他不敢去想那個人,和他的那些事兒。畢竟縫嘴之苦太痛了,他不想再體驗一次。

  上一次老張能救下自己,可下一次呢?

  而且,除了這個,一定還會有其他懲罰,比如……比如像冥河邊那些一直要洗衣服的女人們?

  比如戲台下面那些觀眾?

  比如喜堂里的那些賓客?

  一直坐這些事情想想都要瘋了!

  「你朋友的紙人紮好了。」老張的話勾回了高殷的思緒。

  高殷看了過去,桌子上鋪著一個紙人,完全是按照高殷描述的做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瘋王。

  惟妙惟肖,做得精緻極了。

  「像嗎?」

  「像!太像了!」

  他伸手把紙人拿了起來,紙人很輕,他把紙人卷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捲成一筒,塞進了懷裡,貼著木蟲子和冷玉,他最寶貴的東西自此又多了一個。

  「瘋王。」高殷在腦子裡喚了一聲。

  「幹嘛?」瘋王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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