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這些人不跑?正好一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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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離速在路上跟三千精騎會合的時候,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

  在泗州待了那麼久,每天窩在城牆後面提心弔膽,人都快發霉了。

  現在終於出來了,天高地闊,大軍在手,他反而找回了些當年打仗的感覺。

  九千多人的隊伍在官道上拉開,騎兵在前開路,步卒居中,輜重墊後。

  鐵甲和旗幟在秋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萬戶,前方斥候回報,虹縣義軍並未撤退。」

  拔離速騎在馬上,聽到這個消息後愣了一下。

  「沒撤?」

  「沒有。據斥候說,城頭上旗幟比前幾天還多了。他們好像在加固城防。」

  拔離速勒住韁繩,皺起了眉頭。

  按照他的預判,趙立應該跑的。

  虹縣就那麼大點地方,城牆矮得跟個土圍子差不多。

  義軍一萬多人,聽起來嚇人,但那都是什麼貨色?

  農夫、流民、逃兵,能拿穩刀的都沒幾個。

  面對九千多金軍精銳,不跑才是有毛病。

  「是不是情報有誤?」副將湊上來。

  「不是情報有誤,是這個趙立有毛病。」

  拔離速抽了一下馬鞭。他跟趙立打過交道。

  在徐州的時候,這個人就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城破之前死戰不退,城破之後還能帶著幾千人全身而退。

  當時他就覺得此人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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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好對付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一萬多叫花子兵守一座矮城,面對自己近萬精銳的進攻?

  這不是勇氣,這是找死。

  「他想幹什麼?」副將不解的自言自語。

  「管他想幹什麼。」拔離速嘿嘿一笑。

  「他不跑正好,省得我們到處追。到了虹縣一圍,瓮中捉鱉,一鍋端了。」

  「將軍,要不要先派人勸降招安?」

  「一群垃圾而已,招攬他們只會顯得我們心虛。」

  大軍繼續前進。

  當天傍晚,前鋒騎兵已經能看到虹縣的輪廓了。

  拔離速帶著幾個親衛騎馬上了一處土丘,居高臨下打量虹縣。

  城不大。

  東西不過三里,南北更窄。

  城牆大概兩丈出頭,有些地方還是夯土的,連包磚都沒有。

  護城河倒是有,但不寬,秋天水淺,有些地段甚至能淌過去。

  但讓拔離速意外的是,城外的防禦工事比他想像的多。

  壕溝挖了三道,最外面那道至少四尺深。

  壕溝之間豎著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樁,有的還綁上了倒刺。

  城門前面堆了大量的土袋和石塊,把原本就不寬的通道堵得只剩一人寬的縫。

  城牆上,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堆石頭或者一捆柴火。

  還有幾口大鍋架在城垛後面,底下已經生了火。

  「這幫人下了不少功夫。」副將嘟囔了一句。

  「功夫再大也沒用。」拔離速不以為然。「城牆就這麼矮,我們搭幾架雲梯就能翻上去。」

  「天色不早了,今晚安營紮寨,明天再打。」

  「不連夜攻城?都元帥給了三天期限。」

  「三天期限是從我出泗州那天算的。今天是第二天,還有一天多。急什麼急,仗打得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拔離速雖然被粘罕逼出來了,但是在真正的作戰上還是保持著冷靜。

  他們遠道而來是疲憊之師,不休息一下就攻城,只會徒增傷亡。

  當晚,金軍在虹縣南面兩里外紮營。

  篝火連成一片,遠遠望去,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城頭上。

  趙立趴在城垛後面,看著城外那片火光。

  其他的幾個義軍頭領蹲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將軍,金人比我們想的還多。至少一萬。」

  「嗯。」

  「加上從徐州來的援兵,搞不好有一萬兩三千。」

  「嗯。」

  「咱們的人,除去傷病和老弱,能上城牆打仗的,撐死八千。」

  「嗯。」

  副將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將軍,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趙立從城垛後面縮回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多說兩個字有什麼用?該來的來了,該打的打。」

  「你去告訴弟兄們,今晚輪流睡覺,城牆上始終保持三千人值守。另外把那幾口鍋的水燒開,別等明天臨時手忙腳亂。」


  眾頭領見趙立態度堅決,也不再停留,紛紛回去布置防禦。

  而趙立又趴回城垛後面。

  火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城垛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不是不怕。

  一萬多金軍精銳,那是什麼概念?

  這些人披甲士兵走起路來,地都跟著晃。列陣推進,密密麻麻看不到頭。」

  「他在徐州見識過金軍攻城的架勢,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就算是百戰老兵也會腿軟。

  他手下這些人呢?

  除了兩三千的老兵精銳。

  大部分人還是一個月前還在地里刨食的農民。

  但跑是不可能跑的。

  他既然說了要釘在虹縣,那就釘到底。

  趙立從懷裡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餅硬得硌牙,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金人明天要是來攻城,你們就給老子往下砸石頭。」他對城牆上的守軍說。

  「砸不死他們,也得把他們砸暈。」

  守軍們應了一聲。

  有人緊張得手抖,有人在反覆檢查自己手裡那把生鏽的刀還能不能用。

  夜很長。

  但天終歸是亮了。

  第二天辰時,金軍出營列陣。

  拔離速沒有親自上前線。

  他站在土丘上,身邊圍著一圈將領和傳令兵。

  「先讓簽軍上。」

  簽軍就是金人從占領區強征來的漢人壯丁。

  這部分兵力不在他們的統計上,往往都是就近抓捕。

  打仗的時候被驅趕著沖在最前面,當炮灰用。

  「殺!」

  「誰敢退,殺無赦!」

  金軍的督戰隊揮舞著鞭子和鋼刀,像驅趕牲口一樣,把兩千多衣衫襤褸的簽軍朝城牆下驅趕。

  哭喊聲,求饒聲,混雜著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響成一片。

  那些簽軍扛著簡陋的雲梯,連滾帶爬地往前沖。他們不敢停,更不敢回頭,因為身後但凡有半點遲疑的,都被督戰隊的屠刀一刀砍翻在地。

  前面是箭雨和滾石,後面是同胞的屠刀。

  無路可逃。

  嗆啷一聲,趙立的刀出了鞘,在晨光下泛著冷意。

  他的視線掃過底下那片混亂的人群,忽然,一張滿是泥土和淚水的臉讓他瞳孔一縮。

  城西的王二麻子!

  前天還跪在自己面前,哭著喊著說家裡有老有小,不能陪著他在這等死,要出城尋條活路。

  不止他一個!

  趙立又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前兩天吵著鬧著要離開虹縣,覺得他趙立是拿雞蛋碰石頭的「聰明人」。

  「將軍,那是……王二哥他們……」旁邊一個年輕的守軍認出了人,手裡的石頭都有些拿不穩了。

  趙立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當然認得!

  當初他們選擇離開,自己沒有強留。人各有志,求生是本能。

  可誰能想到,再見面,竟是在這種不死不休的場面下!

  他們是可憐,是被金人逼迫的炮灰。

  可城牆上,自己這近萬的弟兄,哪個又不是在用命去搏一個明天?

  他們身後,就是虹縣最後的婦孺老幼!

  趙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塊昨夜啃下的干餅仿佛還堵在胸口,又干又硬。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那僅有的一絲不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已經不是虹縣的百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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