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忠武王?土雞瓦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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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退。

  九月二十一,清晨。

  大武邊境。

  天邊。

  先是墨黑,然後滲出一抹魚肚白,接著,白里透出一絲金線。

  光,潑灑下來。

  給這片廣袤、荒涼的邊境營地,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晃眼的金箔。

  營帳的尖頂,矛戈的鋒刃,士兵鎧甲上的銅釘,都反射著跳躍的光點,燦燦的。

  這些本該都是暖的。

  可這光落在士兵們的身上,卻像隔了一層冰,驅不散寒意。

  徹骨的寒意,從昨夜起,就凍在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凝在了每個人的眼睛裡。

  士兵們,三三兩兩,或坐或站,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兒,像一根根被霜打蔫了的枯草。

  他們的目光越過一片片營帳的頂,死死地釘在一個方向……

  鎮遼王中軍大帳的方向。

  那裡,一面巨大的、繡著「田」字的軍旗,在晨風中獵獵地飄著,旗面舒捲,像一隻發狂的巨獸。

  可昨夜,這面旗幟的主人,倒下了。

  鎮遼王田屠遇刺。

  消息像一股無聲的、冰冷的暗流,在昨天夜裡席捲了整個龐大的邊境軍營。

  沒有明令,沒有宣告,但那種山雨欲來的死寂,那種高級將領們鐵青的臉色,匆匆的腳步,緊閉的營門,比任何鑼鼓號令都更讓人心頭髮慌。

  整座軍營幾乎譁變。

  若非還有另一根定海神針「忠武王陳明」坐鎮中軍,壓住了陣腳,這三十萬邊軍,恐怕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已炸了營。

  田屠在這些大武邊軍心裡,不是人,是「神」。

  是帶著他們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是用血肉築起北境長城,是讓大遼鐵騎聞風喪膽的「神」。

  神,怎麼會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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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能被刺殺?

  士兵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懸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

  他們忐忑,焦灼,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只能等待。

  等待上頭傳來消息,哪怕是一句「王爺無恙」,哪怕是一個字也好。

  等了一夜。

  營火添了又熄,哨兵換了一班又一班,東方的天從墨黑等到魚肚白,再等到這該死的、毫無暖意的金霞鋪滿大地。

  消息,始終沒有傳出來。

  死一樣的寂靜,比震天的廝殺更讓人恐懼。

  一些頭髮花白、臉上刀疤縱橫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言語,卻比任何言語都沉重。

  他們見過太多生死,太熟悉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

  以往,王爺遇刺,哪怕再兇險,不出一個時辰,必有令下,或嚴查,或撫慰,總能迅速安定軍心。

  可這次……

  一夜了。

  老兵們眼底泛起了渾濁的淚花,在晨光下閃著微光。

  他們死死咬住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把喉嚨里那聲幾乎要衝出來的哽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說出來,那個猜測,那個讓人絕望的猜測,一旦說出口,軍心就真的散了。

  如果不是忠武王還在……

  時間,在死寂和焦灼中,一分一秒地爬過去,慢得像是鈍刀子割肉。

  日頭,終於磨磨蹭蹭地,爬到了辰時的位置。

  營地里,開始飄起淡淡的炊煙,混雜著粟米和醃菜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該吃飯了。

  可沒人有胃口。

  那飯食的香氣,飄在凝重的空氣里,反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諷刺。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如悶雷般的鼓響,毫無徵兆地,從與大遼交界的方向,猛地炸開!

  聲音並不十分響亮,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刺破了營地的死寂。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咚咚咚!」鼓點變得急促,連綿,像一隻無形巨獸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幾乎在鼓聲響起的同時,遠方天際,與大遼接壤的地平線上,一道粗壯的、筆直的、漆黑如墨的狼煙,沖天而起!

  像一柄巨大的、宣告死亡的利劍,直插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敵襲!!!」

  瞭望塔上,哨兵悽厲到變了調的嘶吼,緊隨著鼓聲和狼煙,撕裂了清晨的空氣,也撕裂了所有大武士兵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鼓聲在催命!

  狼煙在示警!

  吼聲在絕望中炸開!

  整個軍營,像一鍋被猛地澆進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

  百夫長、十夫長的怒吼在各個營區爆起,壓過了最初的慌亂:「敵襲!結陣!快!」

  「拿兵器!出營!」

  「甲冑!快!」

  士兵們從短暫的呆滯中驚醒,幾乎是本能地扔下手裡剛端起的碗,甚至來不及套上完整的甲冑,抓起倚在帳邊的長矛、戰刀、弓弩,像決堤的洪水般從營帳里湧出。

  沒有人指揮吃飯,沒有人維持秩序,只有各級士官聲嘶力竭的吼叫,和士兵們奔跑時沉重的腳步聲、甲葉碰撞的嘩啦聲。

  慌亂,但迅速。

  三十萬邊軍,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在致命的威脅下,被強行喚醒,開始緊鑼密鼓地運轉。

  傳令兵騎著快馬在營區間瘋狂穿梭,旗號手拼命揮舞著不同顏色的令旗,各級將領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遠方。

  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錯覺。

  先是細密的、仿佛無數蟲蟻爬過的酥麻,隨即變成清晰的、有節奏的震動,越來越強,越來越近。

  地面上的浮塵被震得跳躍起來,細小的沙礫在地上滾動。

  地平線的盡頭,那片剛剛被朝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下,一片「烏雲」出現了。

  不,不是烏雲。

  是比烏雲更沉重、更壓抑的東西。

  那是人。

  是馬。

  是刀槍劍戟反射出的、連成一片的、冰冷的金屬寒光。

  黑壓壓,密密麻麻,如同漫過堤壩的黑色潮水,沉默而迅猛地向著大武邊境線湧來。


  大遼的精銳,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傾巢而出!

  大武邊軍這邊,一道道命令以更快的速度傳遞下去。

  弓弩手上弦,刀盾手列陣,騎兵上馬,重甲步兵向前推進……

  三十萬人的龐大軍陣,在死亡的威脅和嚴酷的軍令下,展現出驚人的效率,迅速調整,布防,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緩緩亮出了獠牙。

  當那片黑色的「潮水」最終在距離大武邊境線約五里外的地方停下,如同一道沉默的鋼鐵城牆般矗立時。

  大武這邊,三十萬邊疆軍,也已完成了迎敵的準備。

  兩股同樣龐大、同樣肅殺的力量,隔著五里的空曠地帶,遙遙相對。

  空氣凝固了。

  風似乎也停了。

  只剩下戰旗在無聲地飄揚,以及那瀰漫在天地之間,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殺意!

  ……

  大遼。

  大武。

  這兩個相鄰數百年的國家。

  大小戰爭無數。

  兩國之間早已仇深似海。

  如今遼國的鐵騎,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漫過邊境線。

  蹄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他們來得很「巧」。

  恰恰在「鎮遼王遇刺」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大武邊軍里蔓延開的時候。

  倉促集結的大武士兵,站在營壘後,握著刀槍的手,依舊穩。

  但眼神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是忐忑和不安。

  士氣低落的壓抑,沉甸甸的,不用細看,光是站在陣前,就能感覺到。

  遼軍大陣中央。

  幾輛特製的戰車,被精銳士兵里三層外三層地護衛著。

  車很高,站在上面,能俯瞰大半個戰場。

  車上站著人。

  左邊,是一群身披絳紅僧袍、頭戴尖頂黃帽的喇嘛,面容沉靜,眼神銳利。

  右邊,則是一群衣著華麗、深目高鼻、瞳孔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碧綠光澤的波斯人,沉默著,眼神裡帶著審視。

  戰車最前方,並肩站著兩人。

  左邊是一個中年喇嘛,僧袍樣式繁複莊重,領口袖邊繡著金色的密宗紋飾。

  他是穆斯塔法,大雪山寺當代方丈「達米堪布」的親傳大弟子,如今執掌大雪山寺道統,更繼任為大遼國師。

  他微微眯著眼,眺望著對面大武軍隊略顯沉寂的陣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透著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他微微側頭,對身旁那人說道:「田屠一死,大武軍心已亂。您看這士氣……低迷如斯。此番南下,再無阻滯。」

  他身旁,是一個老婦。

  穿著大遼王公貴族常見的錦緞華服,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聞言,也抬起眼皮,朝對面瞥了一眼,目光很淡。

  「士氣?」老婦的聲音有些嘶啞,「老身不懂這些。」

  她頓了頓:「死了一個鎮遼王,大武還有一個忠武王。來中原這一路上,關於這位忠武王的傳聞,老身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老婦看向穆斯塔法,眼神銳利:「當年,法象境的東瀛劍聖柳生一郎,據說就是死在他手裡。」

  「如此說來……他的實力,恐怕已臻至法象境了吧?」

  穆斯塔法聽了,卻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種居高臨下的從容,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傳聞?」他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卻篤定,「那不過是大武國君,為了穩定軍心、蠱惑世人,刻意編織的謊言罷了。」

  「忠武王此人,從未習武。不過是仗著幾分天生神力。」

  他轉過頭,看向老婦,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我都明白」的瞭然:「您也是武道中人,當知其中關竅。一個從未習練過內功心法、不懂運氣御力之道的人,僅憑天生蠻力,能走到哪一步?」

  「說到底……」

  「土雞瓦狗罷了。」

  老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大武有句老話,叫『盛名之下無虛士』。他能以一己之力,鎮住這三十萬邊軍,令行禁止。這本身,就已說明了他的能耐。」

  穆斯塔法臉上的笑容未減,反而更從容了幾分。

  「您所言甚是。」

  「鎮遼王暴斃,三十萬邊軍士氣確已低至谷底,軍心浮動,此乃天賜良機。」

  「至於那位忠武王……」

  穆斯塔法話鋒一轉,冷笑道:「我自有法子,破他心防。」

  「哦?」老婦側目:「是何法子?」

  穆斯塔法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保持著那抹高深莫測的微笑,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大武軍營的方向,輕聲道:「您只需……看好便是。」

  兩人說話間。

  大武軍陣,緩緩分開。

  三十萬邊軍,像一道厚重的鐵閘,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一個人,騎著一匹高頭紅馬,從裂口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穿著金甲。

  很亮的金甲,在淡淡的、沒什麼溫度的晨光下,依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右手拎著一柄巨斧,斧刃寬闊,斧柄粗長,斧身上刻著踏火麒麟的紋路,麒麟活靈活現,神態猙獰。

  對方走出來。

  無論是大武這邊的士兵,還是對面黑壓壓的大遼軍陣,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沒落在那身耀眼的金甲,或是那柄駭人的麒麟巨斧上。

  他們看的,是他的頭。

  他沒有戴頭盔。

  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就那麼披散著,在帶著血腥味的晨風裡微微拂動。

  額頭上,系了一條布。

  白布。

  白得刺眼,白得奪目。

  這抹白色,比他身上那套價值連城的金甲,更扎眼,更讓人心頭一沉。

  白布下面,是一雙眼睛。

  赤紅。

  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仿佛幾天幾夜未曾合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紅了,燒透了。

  忠武王——

  陳明!

  他出來了。

  兩軍對壘,數十萬人馬,刀槍如林,殺氣盈野。

  可就在這道身影出現的剎那,空氣仿佛驟然凝固了。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似乎都停了,連戰馬都忘記了打響鼻,連士兵手中緊握的刀槍,都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碰撞的欲望。只有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幾乎要將人肺腑都壓碎的壓抑,沉甸甸地籠罩在整片戰場上空。

  這死寂,沒持續太久。

  穆斯塔法提氣,開聲。

  聲音像滾雷,隆隆作響,硬生生撕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陳明!鎮遼王已死,爾等……還要負隅頑抗嗎?!」

  話音如錘,砸在每一個大武士兵的心上。

  「嗡」的一聲。

  無數士兵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悲痛,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理智。

  再看向對面那些遼兵時,眼神里只剩下刻骨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仇恨!

  戰場正中。

  陳明緩緩抬起了眼。

  額前白布下,那雙赤紅的眸子,此刻卻異常平靜。

  平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又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那片刻詭異的安寧。

  他緩緩開口,話語有些嘶啞,卻清晰得可怕:

  「今日……」

  「不破遼國國都,吾誓不為人!」

  聲音不高。

  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穿了風聲,鑽進了穆斯塔法的耳朵里。

  穆斯塔法先是一愣。

  隨即,他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勝券在握的得意:

  「陳明!你與田屠,倒真是師徒情深!」

  他笑聲一收,嘴角勾起,露出一個冰冷的、帶著殘忍意味的弧度:

  「不過……你還是先顧顧你自己吧!」

  他盯著陳明,一字一頓,像在宣讀某種判決:

  「你的妻子,叫張婉兒。兒子,叫陳涵,對吧?」

  「今天是你妻兒去大相國寺的日子……」

  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對面那道身影可能出現的任何細微變化,然後才從鼻腔里哼出兩聲冷笑:

  「哼哼……你猜,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告訴你,陳明!」

  「這是你大武朝的丞相呂慈山投靠我們大遼,親口說出來的!」

  「現在算算時辰……」

  他的話語驟然變冷,狠狠鑿向陳明:

  「你的妻兒……怕是已經在黃泉路上,等著你了!」

  「真是便宜他們了……」

  穆斯塔法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古怪的、近乎虔誠的惋惜,「能有幸服用我師尊留下的『蟬蛻』……」

  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這一瞬。

  「呼……」

  天地間,似乎起風了。

  不是錯覺。

  一股冰冷、肅殺、仿佛從九幽地府吹來的風,毫無徵兆地席捲過戰場。

  戰場正中。

  那道頭系刺眼白布、身著燦燦金甲的高大身影,仿佛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驟然僵住。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白布下,那雙原本只是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徹底變了。

  猩紅。

  如血。

  像兩團在極致的冰冷中燃燒起來的、毀滅一切的烈焰,眼底沒有絲毫的理智可言。

  「轟隆隆!」

  無雲的天穹突然響起雷聲。

  風雲匯聚。

  以陳明為中心,颳起了一股帶有濃濃血腥味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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