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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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半個小時,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王升,不是機場工作人員,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目光沉穩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沈逸川在報紙上見過這張臉,在新聞紀錄片裡見過這張臉,但面對面還是第一次。蔣經國。

  身後跟著幾個官員,表情嚴肅,步伐整齊,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儀仗隊。王升走在最後面,進門後輕輕關上了門,站在門邊,雙手背在身後。

  沈逸川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對方進來了,他坐著不合適。不管對方是什麼人,基本的禮貌要有。蔣經國走到他面前,沒有寒暄,沒有握手,直接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力量。

  「聽說你乘坐的飛機迫降到了台北,還造成了誤會,我就過來看一看我們這位軍統出身的大作家。」

  沈逸川看著他,沒有說話。蔣經國從隨從手中接過一隻紅色絨面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枚勳章,銅質的,在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綬帶是藍色的,邊緣繡著金色的花紋。他拿起勳章,走到沈逸川面前,低頭看了看沈逸川胸前的衣襟,然後抬手把勳章別在了他的左胸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這是為了表彰你在保密局工作這麼多年,特別是讓整個世界都知道我們保密局有多『能幹』。獎勵給你的。」

  「能幹」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嘲的味道。沈逸川低下頭,看著那枚勳章。銅質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綬帶的藍色有些刺眼。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蔣經國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沈逸川胸前的勳章,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拉著沈逸川的胳膊,語氣不容拒絕。

  「我們有一個記者會,全世界在台北的記者差不多都來了。你好好跟他們講一講。然後你就跟原來那些乘客一同回香港吧。」

  沈逸川跟著蔣經國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站著幾個便衣,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讓開,貼牆站著,低著頭,不敢看。王升跟在後面,腳步很輕。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刺眼,沈逸川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勳章,藍色的綬帶在燈光下有些刺眼。他不知道這枚勳章代表著什麼——是獎勵,是警告,還是某種交換。

  記者會現場在候機大廳的一個側廳,門口已經擠滿了記者。長槍短炮,話筒上貼著各家媒體的標誌。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看,有人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有人在調試相機。看到蔣經國和沈逸川走過來,記者們自動讓開一條路,閃光燈噼里啪啦地亮了起來。

  蔣經國站在話筒前,先用中文說了一遍,又用英文複述。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經打過草稿的聲明。

  「飛機迫降在台北是因為香港機場宣布被颱風損壞的。我們台北方面只是盡地主之誼,協助乘客轉機。」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種標準的、訓練有素的微笑。

  「不過說來奇怪,我在台北這幾天都沒見到颱風,沒想到它去了香港。」

  台下有記者笑了一聲。不是那種哄堂大笑,是那種禮貌的、配合的、表示「我聽懂了你的幽默」的笑。蔣經國滿意地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把話筒讓給沈逸川。

  記者們把話筒對準沈逸川,閃光燈不停地閃。有人問:「沈先生,您在飛機上說『如果我失蹤了請告訴媒體』,您是擔心有人對您不利嗎?」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終於抓到你了」的興奮。

  沈逸川看著鏡頭,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戴了一張面具。

  「我在台北得罪人太多,所以下飛機有些害怕了,情緒不穩定,請見諒。我向台北方面表示歉意。」

  有記者追問,聲音更快更急了。「得罪了誰?能具體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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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我不能說」的無奈。

  「都得罪了。所以不敢下飛機。」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是一片低聲的議論。記者們交頭接耳,有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有人低頭看了看相機里的照片。

  蔣經國在旁邊接話,語氣輕鬆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沈先生是我們這裡出去的,他寫的小說連我都看。他這個人,就是膽子小。大家不要見怪。」

  台下又是一陣笑聲。這次比剛才更響了一些,有人笑得露出了牙齒,有人邊笑邊搖頭。整個記者招待會不過十分鐘。沈逸川回答了三個問題,每個答案都不超過三句話。他沒有提穆晚秋,沒有人問穆晚秋。記者們似乎默認她不在機上,或者根本不知道她也在這趟航班上。

  記者會結束,原來的乘客們開始向飛機走去。沈逸川走在人群中間,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引起注意。王升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通道里,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王升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沈逸川的耳朵。

  「如果你夫人聯繫我,你放心,我會給消息。但你最要小心的反而是到了香港之後。」

  沈逸川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明白王升的意思——如果對方有能量讓一架美聯航的飛機在台北迫降,那麼在英屬香港整他更容易。英國人的地盤,國民黨插不進手,但羅恩先生的人不一定。那個能讓副總統尼克森主持入籍儀式的人,在香港也有朋友。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王升。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照在王升的臉上,把那些細碎的皺紋照得很清楚。他也老了。

  「穆晚秋不能上這架飛機。也不能跟我同行。」

  王升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我會安排」。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塞進沈逸川的手裡。

  「到了香港再打開。」

  沈逸川攥緊紙條,放進口袋。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舷梯。

  飛機起飛了。沈逸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陌生的中年婦女,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沒翻。窗外,台北在舷窗外越來越小,松山機場的跑道縮成了一條灰色的短線,樓房變成了火柴盒,山脈變成了綠色的褶皺。雲層在下面翻滾,陽光在雲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閉上眼睛,心裡想著穆晚秋。她還在台北,但王升會幫她離開。她比自己有經驗,知道怎麼躲藏,怎麼換身份,怎麼在敵人的地盤上活下去。她能在自己身邊潛伏二十年不被發現,也能在台北躲幾天。他擔心的是到了香港之後。那些人能讓他迫降台北,也能讓他在香港出車禍、被人捅一刀、從樓上掉下來。香港不是他的安全屋,是另一個陷阱。

  他一個人回香港,比兩個人一起更安全。穆晚秋留在台北,反而比跟他在一起更安全——因為沒有人知道她還在台北。乘客名單上有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入境,沒有出關,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她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空氣中。只要她不露面,就沒有人能抓到她。他睜開眼睛,看著舷窗外的雲層。雲很厚,一片一片的,像棉花糖堆在一起。他想起王升的話——「到了香港之後,你反而是最危險的。」他知道,真正的危險不在台北,甚至也不在香港,而是在美國。他得回去,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不能把方若雲和孩子們扔在那裡不管。

  窗外的雲層漸漸稀薄,海面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島嶼。香港快到了。沈逸川從口袋裡掏出王升給的那張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認得。

  「穆已安全,勿念。香港見。」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因為距離不遠,飛機起飛沒多久就開始下降,舷窗外出現了九龍半島的輪廓,高樓、碼頭、船隻。

  飛機落地了。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機艙里一陣顛簸。滑行了很久,慢慢停在了遠機位。乘客們起身取行李,沈逸川沒有急著站起來,他等了幾秒,看著舷窗外的航站樓。陽光很好,藍天白雲,沒有颱風。

  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小包,跟著人群走向艙門。舷梯下站著一大群的記者是,顯然都正等著他呢。原本這一次回香港,他與穆晚秋只告訴了張一鶴一個人,甚至都不打算回自己家的房子住,但現在想低調都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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