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寫些以前不敢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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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鶴從香港打來電話的時候,沈逸川正在好萊塢的賓館裡翻看《新月公主》的劇本。穆晚秋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洛杉磯的房產廣告,用紅筆圈了幾套房子。電話鈴響了,沈逸川接起來,張一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遠。

  「沈先生,最近市面上出現了不少小報,專門連載您的同人小說。《潛伏》《懸崖》《偽裝者》都有人寫。有人寫余則成和翠平重逢,在台北的菜市場裡;有人寫周乙沒有死,被蘇聯人救走了;還有人寫明台成了雙重間諜,在明樓和汪曼春之間周旋。」

  張一鶴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我們要不要採取一些法律手段?那些小報印得粗糙,錯別字連篇,但買的人不少。茶樓里有人在傳閱,還有些人把連載剪下來貼在牆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當年四處投稿碰壁的日子,想起在《華僑日報》《星島日報》被編輯退稿的場景。那些編輯說他的故事「情節太荒誕」「特務故事誰信」。他坐在茶樓的角落裡,看著別人讀報,自己連一份都賣不出去。他對淪落到寫同人文的作者心裡充滿了同情。

  「不用管。只要不污衊我家人,就讓他們寫吧。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寫別人的故事?那些人能寫,說明他們肚子裡有東西。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路。」

  張一鶴說:「那您不生氣?」

  沈逸川說:「不生氣。我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張一鶴掛了電話。

  在好萊塢的賓館裡,沈逸川一邊想著如何拍好《新月公主》,一邊想著下一步寫什么小說。方若雲帶著孩子們在隔壁房間,克己在喊「我要看動畫片」,懷瑾在說「你把聲音調小一點」,念祖沒出聲,大概在看書。穆晚秋坐在沈逸川旁邊,翻看劇本,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你在想什麼?」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想下一部小說。香港的讀者在等,《香港商報》的連載快完了。」

  穆晚秋放下劇本:「你打算寫什麼?《高堡奇人》中文版不是準備在商報上連載嗎?」

  沈逸川搖頭:「那本是給美國人看的。香港讀者讀不進去。他們還是喜歡中國人為主的故事,諜戰、潛伏、兄弟情。我其實並不想放棄以中國人為主的小說。以前在香港,怕得罪英國人,怕得罪台灣人,怕得罪英國人。現在在美國,怕誰?誰都不怕。」

  穆晚秋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既然我們準備在美國住了,那就寫幾本以前不敢寫的。以前你寫《潛伏》,吳景中對號入座,你嚇得不敢寫真人真事。寫《懸崖》,被人扔雞蛋。寫《黑名單上的人》,被罵給保密局寫讚歌。現在你在美國,台灣管不著你,英國人更管不著你。你怕什麼?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沈逸川覺得這個主意好,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鋪開稿紙,拿起鉛筆。他努力回想起前世看過的諜戰小說、電視劇,那些在出租屋裡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他寫了一個又一個名字——《滲透》《潛行者》《夜幕下的哈爾濱》《我的團長我的團》……

  穆晚秋湊過來看:「還是《風箏》最好。我聽你講過那個故事,一個軍統六哥其實是潛伏在軍統內部的共產黨,連毛人鳳都敢耍。這個腦洞可不小,比《潛伏》還大膽。」

  沈逸川點頭:「《風箏》確實是不錯,但有一個問題。」

  穆晚秋看著他。

  沈逸川猶豫了:「《風箏》里那個六哥把毛人鳳耍得團團轉,毛人鳳雖然已經下台了,但畢竟對我並不算差。當年他沒有追殺我,還花錢找我定製文章,《黑名單上的人》就是他出的錢。人不能忘本。我不能寫他壞話。」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人不能忘本。毛人鳳這個人,雖然當年派王升盯著你,但他至少沒要你的命。換成別人,你早死了。」

  沈逸川想了想:「那我寫《黎明之前》。」

  穆晚秋沒聽過這個名字。沈逸川說:「這是一個關於兄弟情誼的故事。保密局的站長和地下黨的臥底,是生死之交。他都知道對方可能是敵人,但卻不願意相信。他們一起喝酒,一起回憶過去,一起在雨夜裡並肩走。最後,他們還是分開了。不是誰背叛了誰,是時代把他們推到了對面。」

  穆晚秋聽著,眼眶有些紅:「這個故事,香港那些老讀者一定會喜歡。他們最喜歡這種兄弟情誼。」

  沈逸川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黎明之前」四個字。他看了幾秒,又劃掉了。

  「這個題目可能會刺激到台北。黎明之前,天就要亮了。國民黨會覺得我在暗示他們就要完蛋了。雖然他們已經完蛋了,但我們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是打臉。打臉了,他們又要抗議。」

  穆晚秋說:「那你改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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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想了想:「叫《保密局的槍聲》。」

  穆晚秋念了一遍。「保密局的槍聲。這個名字好,有諜戰的味道,又不刺激人。槍聲一響,就知道是諜戰。」

  沈逸川說,這個故事裡的上海保密站站長譚忠恕,他要按正人君子來寫。不貪污、不害民、忠於黨國、忠於職守。他不是壞人,只是站在了歷史的對面。

  穆晚秋問:「那他最後怎麼樣了?」

  沈逸川說。「他輸了,但他輸得堂堂正正。他知道劉新傑是共產黨,但他沒有抓他。他放他走了。因為他們是兄弟。他寧願自己去台北,然後一輩子都處於被審查之中,也不願意親手把兄弟送上刑場。」

  穆晚秋沉默了一會兒:「這個結局,比死還難受。」

  沈逸川點頭:「對。但他選擇了。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重情義。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站錯了隊,是太重感情。」

  穆晚秋看著他:「你是不是在寫你自己?」

  沈逸川愣了一下:「不是。我是在寫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夜深人靜,沈逸川坐在賓館的桌前,鋪開稿紙,拿起鋼筆。穆晚秋已經睡了,方若雲和孩子們也睡了。窗外的洛杉磯夜色沉沉,遠處好萊塢山上那排白色字母在夜空中閃著光。他擰開筆帽,在稿紙的第一行寫下了七個字——《保密局的槍聲》。

  然後另起一行,開始寫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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