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巴黎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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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不大,但很有格調。門面夾在一家書店和一間麵包房之間,櫥窗里擺著一束百合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前台服務員是個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她微笑著接過護照,翻開看了一眼,然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了一句。

  「Monsieur et Madame?同一間房?」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聽懂了「Monsieur」和「Madame」,也聽懂了「同一間房」的意思。他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也看了看他。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大概兩三秒。前台服務員的表情從微笑變成了疑惑,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像是在確認他們是不是夫妻。

  穆晚秋先開口了。她的法語比英語還好,聲音不大,但很流暢。「Oui, une chambre. Merci.」沈逸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服務員接過護照,遞過來兩張房卡。「Chambre 412, au quatrième étage. Bon séjour.」

  服務員領著他們上樓,電梯很小,三個人擠在裡面有些侷促。到了四樓,服務員打開房門,側身讓開。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牆壁,深色的木地板,窗簾是淡藍色的棉麻布,窗戶正對著一條安靜的街道。床是一張雙人床,白色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床頭柜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隻玻璃杯。

  穆晚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微微泛白。服務員站在旁邊,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從床移到穆晚秋臉上,又從穆晚秋臉上移到沈逸川臉上。沈逸川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法郎,遞給服務員,用英語說了一句「Merci」。服務員接過小費,笑了笑,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門關上了。兩個人站在房間裡,中間隔著那張雙人床。窗外有鴿子在叫,咕咕咕的,聲音低沉,像在說什麼悄悄話。穆晚秋站在門口,沈逸川站在窗前,兩個人隔了三四步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

  「床很大。」沈逸川說了一句。

  穆晚秋看著他。「嗯。很大。」

  又沉默了幾秒。沈逸川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拉開窗簾。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對面是一棟奧斯曼式的老建築,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著。遠處的天空還有最後一抹暗紅,像是一塊燒過了的炭在慢慢熄滅。

  「睡吧。明天還有活動。」沈逸川說著,坐在床沿上,脫了鞋。

  穆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肩膀幾乎碰到肩膀,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窗外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兩個人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中。

  穆晚秋先站了起來。「我去洗個澡。」她走進浴室,關上了門。水龍頭嘩嘩地響,霧氣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沈逸川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關著,燈罩是白色的,在昏暗中看不清輪廓。

  水聲停了。浴室的門開了,穆晚秋穿著睡衣走出來,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裹著。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沈逸川側過身,背對著她。她側過身,背對著他。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窗外的鴿子又叫了幾聲,然後安靜了。

  他們放下行李,換了衣服,沿著香榭麗舍大街散步。巴黎的夜晚比香港涼,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秋天的落葉的味道。凱旋門在夜燈下熠熠生輝,黃色的燈光照在石牆上,把那些浮雕照得凹凸分明,像是在訴說什麼古老的故事。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情侶挽著手走過,低聲說笑,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在路燈下泛著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誰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街頭小販推著車賣可麗餅,熱騰騰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小販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戴著一頂貝雷帽,圍裙上沾著麵粉。他看到沈逸川和穆晚秋,用英語招呼了一聲「love birds」,指了指車上的可麗餅,做了個「好吃」的手勢。

  穆晚秋想解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沈逸川搖了搖頭,掏出幾枚硬幣,買了兩個可麗餅,一個巧克力味的,一個香蕉味的。他把巧克力味的遞給穆晚秋,自己拿著香蕉味的咬了一口,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他沒有皺眉。

  「為什麼不讓解釋?」穆晚秋接過可麗餅,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沈逸川嚼了嚼,咽下去。「解釋什麼?解釋我們不是夫妻?在法國,誰在乎?」他頓了頓,「而且,我們本來就在法律上是夫妻。」他看了一眼穆晚秋,她低著頭,沒有接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穆晚秋走在他身邊,步伐不大,但很穩。梧桐樹的葉子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去。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在法國,沒人知道林婉清。沒人知道穆晚秋。沒人知道方若雲。他們只知道,我們是兩個人。」

  沈逸川停下腳步,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感慨,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像是回到了過去某個時刻的恍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穆晚秋沒有縮回去,手指微微收攏,扣住了他的手指。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說話。

  他們走進一間小咖啡館。門面不大,招牌是手寫的,字體歪歪扭扭,但有一種樸素的親切感。牆上貼著海明威、畢卡索、薩特的照片,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了,被玻璃框子壓著。穆晚秋點了兩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條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打濕了,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

  穆晚秋端著咖啡杯,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海明威的照片上。她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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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年輕時讀過海明威的《流動的盛宴》。那時候在南京,我才十幾歲,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讀。海明威寫巴黎,『如果你年輕時有幸在巴黎生活過,那麼以後無論你到哪裡,巴黎都將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她頓了頓,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來巴黎。連南京都出不去,還想去巴黎?」

  沈逸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後來到了香港,更不敢想了。連飯都吃不上,還想去巴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陣風吹過水麵,很快就消失了。「現在坐在巴黎的咖啡館裡,喝著咖啡,看著海明威的照片。像做夢一樣。」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等以後老了寫不動小說了,我們搬到巴黎來住。租一間小公寓,就在塞納河邊。每天早上起來去市場買菜,下午在咖啡館坐坐,晚上沿著河邊散步。」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她沒有加糖。

  「好。」她說了一個字。

  回酒店的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被人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沈逸川走在她左邊,穆晚秋走在他右邊,兩個人的手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路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走到酒店門口時,穆晚秋停下來,抬頭看著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在夜空中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她看了幾秒鐘,轉過頭,看著沈逸川。

  「今天晚上,就當我們是第一次認識吧。」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好。」

  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見面那樣。「你好,我叫沈逸川。」

  穆晚秋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跟1938年在重慶那個聚會上她抬起頭看他的那個笑容一樣,淡淡的,但眼睛裡有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好,我叫穆晚秋。」

  兩個人握著手,站在巴黎的夜色中。風吹過來,梧桐葉落在他們肩上,沒有人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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