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不列顛》的腦洞如何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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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的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從玻璃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稿紙曬得微微發燙。沈逸川坐在桌前,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寫的是《不列顛黨衛軍》的新一章。他寫到德國軍方正在研究原子彈——黨衛軍秘密抓捕了歐洲的物理學家,關押在倫敦郊外的一個實驗室里,日夜趕工。希特勒每天打電話催進度,希姆萊親自監督,戈林在背後搞小動作。

  穆晚秋端著咖啡推門進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把咖啡放在桌角,沒有走,站在沈逸川身後,看著稿紙。看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你這是受到了我上次的啟發?我隨口說德國人造原子彈扔紐約,你真寫進去了。」

  沈逸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是啟發,是本來就這麼想的。原子彈是二戰的關鍵,誰先造出來誰贏。德國人要是先造出來,英國被占領算什麼?整個歐洲都是他們的。美國都未必敢參戰。」

  穆晚秋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認真起來。她看著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擔憂。

  「你是否準備讓德國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還是準備讓世界上美蘇德同時擁有原子彈,然後三分天下?」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如果那樣的話,你準備怎麼寫中國戰場?日本人占領了中國,中國抗戰失敗?你這樣寫會遭罵的。香港的讀者不會答應,大陸的讀者更不會答應。你想想,香港有多少從大陸來的人?他們家裡都有人在抗戰中犧牲。你寫日本贏了,他們能接受嗎?」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他不露聲色地咽了下去。

  「這本書前面不會涉及中國戰場,整個劇情中改變的只有歐洲戰場。英國被德國占領了,但太平洋戰場不變,日本仍然會向美國挑戰。珍珠港照樣會被炸,中途島照樣會打,美國照樣會往日本扔原子彈。」他頓了頓,「其實中國抗戰結局如何,在珍珠港事變時就決定了。美國參戰,日本必敗。跟歐洲誰贏沒關係。日本沒有那麼強的工業能力,跟美國耗不起。」

  穆晚秋不依不饒。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跟沈逸川辯論。

  「由於德國戰勝了英國,那麼他再進攻蘇聯可能就沒有那麼困難了,取得勝利的可能性更大。西線沒有後顧之憂,東線全力出擊。莫斯科可能真的守不住。你想想,歷史上德國輸給蘇聯,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兩線作戰。現在英國沒了,他可以集中所有兵力打蘇聯。史達林格勒、庫爾斯克——那些戰役的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你現在就得考慮一點,那就是如何收尾了。你的這個改變歷史的腦洞開得太大了,你必須想辦法填上。不然讀者追著追著發現德意日軸心國集團贏了全世界,這書還怎麼看?他們跟著阿徹追了那麼多章,結果最後德國贏了?雖然你這麼寫突出了邱吉爾的歷史地位,但這畢竟是小說,讀者們可不想看德國人戰勝的小說,除非他是德國人?」

  沈逸川沉默了許久。他確實沒想那麼遠。他寫《不列顛黨衛軍》的時候,腦子裡只裝了英國被占領的故事,裝了一個夾在夾縫中的警探阿徹,裝了黨衛軍的內鬥、抵抗組織的掙扎、美國記者的神秘。他沒有想過蘇聯會不會輸,沒有想過德國會不會贏下整個歐洲,沒有想過原子彈會不會改變一切。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涼了,苦味在舌根上散開,澀得他皺了皺眉。

  他放下杯子,忽然靈光一閃,眼睛亮了。「如果真出現蘇聯戰敗的結局,那麼我就讓中共與蘇聯朱可夫的殘部合作,蘇聯的工業基地轉移到中國西北,中蘇聯軍消滅了投降日本的南京政權,統一中國大陸,然後進攻中國東北,提前建立新中國,並向朝鮮進軍。最終中蘇聯軍打敗了日本。這樣中國戰場就贏了。德國贏歐洲,中蘇贏亞洲。世界變成三極——德國、美國、中蘇。」

  穆晚秋愣住了。她看著沈逸川,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半天沒說出話。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

  「你讓中共跟蘇聯合作?中共那時候還在陝北,哪有力量進攻東北?抗戰後期中共的部隊主要在華北、華中,東北是關東軍的地盤。就算蘇聯從西伯利亞調兵,中共能提供什麼?給嚮導?搞破壞?那也不夠打贏日本啊。你這不是瞎編嗎?」

  沈逸川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小說嘛。蘇聯有工業基礎,中共擁有華北有近一億人口,只要這兩隻力量結合到一起,那就可以拉起幾百萬軍。我可以寫蘇聯156個大型工廠在戰敗後遷到西北與華北,中共用蘇式武器重新獲得了武裝,就如同韓戰中的志願軍一樣戰鬥力急升,一舉擊敗了西北、華北的日軍,並在1945年之前就解放東北。然後中共提前建國,成為戰勝國。你想想,如果德國打贏了蘇聯,蘇聯肯定會往東撤退,把兵力集中在烏拉爾山以東。那時候他們需要盟友,中共是最合適的。中共的游擊隊在華北、東北可以給關東軍造成大麻煩。然後朱可夫率領蘇聯遠東軍從海參崴進攻,兩路夾擊,關東軍扛不住。」

  穆晚秋看著他,目光複雜。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沈逸川那杯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我覺得你真的可能是中共潛伏到軍統的地下工作者,否則為什麼你每本書都更親近中共呢?余則成是中共,周乙表面軍統其實是中共,明樓是中共,蔡水根也是中共。現在你寫架空歷史,還是讓中共贏。你讓中共提前建國,成為戰勝國。你是不是對國民黨有什麼深仇大恨?」

  沈逸川笑了。那笑容不是苦笑,是那種被人說中了心事、但並不打算否認的笑。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誰讓中共做得更好呢。我寫小說,不是寫政治。誰做得對,我就寫誰。國民黨腐敗成那樣,我寫他們贏,讀者信嗎?你讓一個貪官當主角,讀者能代入嗎?你自己信嗎?」他看著穆晚秋,「你在軍統待過,你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的。貪污、受賄、內鬥、出賣同僚。你讓我寫他們當英雄,我寫不出來。共產黨那邊不一樣,他們有信仰,不怕死,願意犧牲。這種人,讀者喜歡。我也喜歡。我是寫小說的,誰的故事好看我就寫誰。這跟政治沒關係。」

  穆晚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這話要是讓毛人鳳聽到,又該睡不著了。他那麼怕你,就是因為你寫這些東西。你寫的不是小說,是人心。他怕的不是你的筆,是你筆下的人。」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重新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了一行字:「中蘇聯軍,東北大捷。」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鐘,搖了搖頭,拿起筆劃掉了。他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收尾的事,我再想想。不能太扯,也不能太憋屈。讀者要的是爽,不是虐。他們追這本書,是想看阿徹怎麼在黨衛軍的夾縫中求生,是想看抵抗組織怎麼推翻德國黨衛軍統治。不是想看德國贏全世界。我得讓他們看到希望,哪怕是架空歷史,也得有光。哪怕是黑暗中,也得有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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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慢慢想。反正你的讀者已經被你虐習慣了。從翠平跟余則成分開,到周乙死了,到周書真熊闊海死了,到明樓差點被明台殺了。你虐了他們這麼多年,他們還在追你的書。你怕什麼?」

  沈逸川苦笑。「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挖苦我?」

  「都有。」

  兩個人對視,都笑了。

  方若雲從門外探出頭來,手裡端著果盤,蘋果切成小塊,插著幾根牙籤。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沾著麵粉——她在廚房做餅乾,弄得滿屋都是麵粉。她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稿紙。

  「你們聊什麼呢?什麼中共、軍統的?克己一會兒要下學了,誰去接一下?還有他數學又不會做了,念祖在屋裡寫作業,不搭理他。懷瑾在畫畫,也不理他。他就找我,我也不會啊。」

  穆晚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回去。你陪他聊。」她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方若雲把果盤放在桌上,在沈逸川對面坐下,拿起沈逸川劃掉的那張稿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中蘇聯軍,東北大捷」,被劃掉了,旁邊寫著「歷史可以改變,但人心不會」。她又看了一遍,放下稿紙,拿起一塊蘋果塞進沈逸川的嘴裡,看著他嚼了嚼,咽下去。

  「姐姐說得對,你骨子裡親中共。」

  沈逸川瞪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這套了?」

  方若雲笑了笑,又拿起一塊蘋果。「跟你學的唄。你寫的小說,哪本不是共產黨贏?我演過你的戲,研究過你的劇本。你筆下那些好人,最後都變成共產黨了。明樓是,明台也是,連明鏡都給新四軍運物資。你說你不是親共,誰信?」

  沈逸川沒有反駁。他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了兩下,咽下去。

  「我親的是事實。誰做得好,我就親誰。這有什麼問題?」

  方若雲聳了聳肩:「沒問題。反正我也不懂政治。我只知道你是沈先生,是克己的爸爸,是姐姐的前夫,是我的現任丈夫。你寫什麼,我都支持你。」

  沈逸川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方若雲笑了。「跟姐姐學的。她說話一套一套的,我在旁邊聽著,就學會了。」

  兩個人都笑了。

  方若雲也走後,沈逸川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稿紙照得發亮。他拿起筆,在稿紙上重新寫下一行字——「歷史可以改變,但人心不會。」他看著這行字,想了想,沒有劃掉。他決定在《不列顛黨衛軍》的後續劇情中,讓抵抗組織成為主角,而不是大國博弈。原子彈、蘇聯、美國——那些是背景,人才是核心。阿徹在黑暗中摸索,胡特在權力中掙扎,芭芭拉在迷霧中穿梭,西爾維亞在夾縫中求生。他們才是這本書的靈魂。德國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怎麼活下去,怎麼反抗,怎麼在黑暗中找到那一點點光。

  他繼續寫。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窗外九龍塘的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白色的帆在陽光下閃著光。沈逸川低著頭,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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