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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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穆七在奉茶。

  安堯在寫字間隙偷看他,只看見人低垂的眉眼,但也是好看的。眉眼間平和,線條流暢,睫毛蝶翼一般垂下,投下兩道影子。

  穆七一杯茶舉了小半個時辰,茶由滾燙逐漸變成溫熱,然後再去重新換成滾燙的。這當然是故意磋磨,但人沒有絲毫不悅,行為也沒有任何不妥,按著嚴苛的規矩,堪稱乖巧地跪在案旁,腰背挺直。

  安堯看著人被燙紅又燙白的指節,很想接過茶讓人休息一下,可惜他並沒有那樣的權限,不僅如此,耳邊「滴」一聲提示音後,他猛然把手中毛筆擲了出去,筆桿「啪」地打在穆七額頭上,筆上墨汁在人好看的臉上濺出污漬。

  無端被發難,穆七迅速俯下身子——還不忘把茶杯安穩放在一旁。

  「謝主人賞。」

  「……」安堯指尖微動,佯怒道,「礙眼,滾!」

  穆七早已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道了一聲屬下領命,便膝行退下。隨後有奴僕上前來把筆撿回去,替他換了新茶。

  安堯不安地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異常,鬆了口氣。

  原本按照劇情,他應該拿硯台砸,砸得人頭破血流,再怒罵一大段,諸如什麼「你也配叫孤主人」、「賤骨頭」、「看見你就噁心」、「媚主的賤貨」,再讓人下去領罰。但是安堯糾結許久,實在是捨不得,便挑了書桌上最輕的一個,又選了他認為兩個傷害最低的詞。

  剛剛等待的那一會兒,他是很怕系統報錯的,那還要把人叫回來重來一遍。

  他又嘆了口氣,很沒坐相地倚靠在椅背上,長時間緊繃的腰背酸痛,又被硬木狠狠硌了一下。但這反而讓他好受了些。他癱在桌前,想:「如果我是謝安堯,肯定要讓穆七給我按摩一下。」

  穆七熟知人體穴位,手藝很好,能把他按得通體舒服。

  但他不是謝安堯,他是穿越來走劇情的安堯。因為名字僅有一字之差,加上任務緊急,他第一次沒認真看劇本就進入了這個世界。劇本標籤是甜文,文案也沒什麼問題,寫任性暴虐魔教教主謝安堯如何對主角受楚欽玉一見鍾情,然後一步步收斂脾氣,放低底線,與愛人解除彼此之間的誤會雙宿雙飛。

  穆七隻是教主此前露水情緣之一,他是謝安堯的貼身影衛,替主人解情毒而獻上身體,原本雙方都沒當回事,後面卻被有心之人挑撥,倒霉地被擺到檯面上。楚欽玉不欲怪他,謝安堯卻沒有放過,礙於與楚欽玉約定的不亂殺生,沒有直接處決他,卻是放在眼前整日磋磨。

  安堯現在就在過這段磋磨的劇情。他沒經歷過類似的劇本,遇上橋段難免下手放輕。然而穆七的結局寫得清清楚楚,毀容斷臂、武功全廢,他固然能讓過程輕鬆一些,卻沒法改變結局,就好像他在中情毒那夜極力壓制,又竭力把動作放輕柔,但依然奪了穆七清白,讓他陷入這種境地。

  穆七又做錯了什麼呢。

  可他也只是個打工人罷了。

  安堯捂住眼睛嘆了口氣,看了眼剛剛擲出去的毛筆,拿起來敲了自己手指一下,力道不大,但還是疼的,他連忙放下,也不再假模假樣地看公務,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腰身,準備出去走走。

  接下來劇情是穆七受罰昏迷,楚欽玉找上門來求情,但是安堯沒讓他去受罰,還在發愁這段劇情要怎麼走,沒想到楚欽玉依然找上門來,把他堵在書房門口。

  「啊,文石。」謝安堯向來稱呼他的字,安堯也這麼叫,「孤正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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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他正想開溜。

  「你為何又要罰你的影衛?」

  「孤並未罰他……」安堯心虛道,「就是筆不小心摔他臉上了……」


  他面如冠玉,五官溫柔,眉眼間有種特別的悲憫,清麗卻不顯柔弱。安堯有時候看著他,不自覺也會被吸引。安堯只是愛看美人罷了,楚欽玉他愛看,穆七他也愛看。

  見安堯不作聲,楚欽玉向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輕喚:「阿堯。我知暴虐無道並非你天性,我不曾怪你,你何必為難於他。」

  這距離太近了些,美人當前,安堯又是一瞬恍神,連忙抽回手,道:「真不是孤吩咐的……孤去看看他,成吧!」

  不等楚欽玉應聲,他推開門就走。

  楚欽玉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晦澀。

  安堯有時候會心血來潮給穆七送溫暖,所以穆七的住所他也熟門熟路。作為他前任貼身影衛,穆七有一間單獨的木屋,但陳設也簡陋,不過一張床,一套桌椅,一個木櫃。

  安堯覺得穆七其實是個頗有情調的人,影衛能擁有的私人物品很少,但他屋內卻總是擺著花,大多是應季的隨處可見的野花。安堯一想到他在路邊採花,就會覺得分外可愛,可惜並沒有親眼撞到過。

  此時正是春天,屋中間木桌上有幾支含苞待放的桃花,被浸在泥杯里,擺得很好看。安堯來得不是時候,穆七正光著上半身給自己上藥。他肌肉很緊實,衣服下的皮膚是一種好看的麥色。許是沒料到會有人來,他怔愣一下,才跪下行禮。粗糙的褐色布料正裹到一半,裹好的又被擠出血液染色,剩下一半垂在身側,被穆七抓在手裡。

  安堯被他怔愣時那一眼看得心花怒放。那一瞬間的茫然和驚喜像羽毛一般撩得他心軟。他輕咳一聲,道:「文石要我來看看你。」

  「屬下並無大礙。」穆七低著頭,似是想了一下,低聲補充,「屬下自作主張領罰,求主人寬恕。」

  安堯沒有應聲,這話不太好接,謝安堯肯定不會寬恕他,他自己又覺得自作主張領罰這種罪名有些荒謬,於是只是拿起穆七放在桌上的瓷瓶。是上好的傷藥,連瓶子都很精緻,穆七自己肯定沒有,應該是楚欽玉給的。

  安堯還在思索親手給他上藥卻不被系統懲罰的可能性,就聽見熟悉的提示音又「滴」一聲響起,眼前迅速划過劇情描述,安堯忍不住心裡對系統翻了個白眼,手上卻按照系統安排的,將手中瓷瓶隨意朝穆七臉上砸去。瓷瓶意外地堅硬,撞到穆七臉上後又落到地面上滾了幾圈,竟然沒碎。

  穆七臉上墨漬已經洗淨了,被毛筆抽的地方卻鼓了一道紅痕。瓷瓶正好砸在紅痕上,擦破了皮,血順著就要流進眼睛,穆七毫不在意,俯首道謝。

  「節點完成。」

  安堯暗罵破系統老是跟臉過不去,心裡卻知道這一下補的是硯台的劇情。他補上台詞:「你是如何騙得文石給你藥的!你也配用!噁心!」

  「屬下知錯。」

  「你勾引孤還不成,還要勾引孤的心上人,你恬不知恥!」木桌被一腳踹倒,砸在穆七身上,桃枝散落一地。安堯扯過穆七的頭,狠狠往下一摔,手上動作狠辣,眼裡卻看見穆七背上是亂七八糟的鞭痕。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踩在穆七頭上,用力碾了。地上很乾淨,沒什麼沙石,但是是泥土地,想必揉進傷口裡了。

  「啞巴了?!說話!!」

  穆七被一腳踢到肩頭,頭狠狠撞向木床。接著身側布頭被人抓著,緩慢地、狠狠地勒緊。

  「還敢跟文石告狀麼!」

  「屬下不敢……」穆七似乎終於找到一個回答的隙口,「謝主人罰。」

  他頭髮散開了,垂落在眼前。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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