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警世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33章 警世鐘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朝堂上關於朝鮮戰事的風聲,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出紫禁城,轉眼就傳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一時間,人心惶惶。富商大賈們率先動了起來,連夜打包金銀細軟,家丁僕婦簇擁著家眷往南趕,馬車在城門處排起長龍,連帶著守城的兵丁都忙得腳不沾地。

  尋常百姓雖沒多少家當,也背著包袱在街角打探消息,眼神里滿是惶恐——誰都怕戰火順著鴨綠江燒到京師來。

  而最慌的,莫過於那些養尊處優的八旗子弟。

  不知是誰在旗營里傳了句「朝廷要徵調八旗兵去朝鮮填窟窿」,這話像潑了盆冷水,瞬間澆得滿營青壯魂飛魄散。

  八旗都統衙門的差役按名冊去查訪,只見往日裡提著鳥籠遛彎、在戲園子裡叫好的爺們,此刻全沒了蹤影。

  各家大門緊閉,門房隔著門縫回話,不是說「我家主子染了風寒,正臥床發汗」,就是道「小爺偶感時疫,太醫說需靜養百日」。

  連每月去衙門領錢糧,都改由婆子媳婦出面,那些本該頂門立戶的青壯,竟是連門檻都不肯邁。

  這一來,京城的藥鋪反倒火了。問診抓藥的人排到了街上。

  掌柜的忙著往藥柜上補當歸、黃芪,心裡卻明鏡似的一哪來這麼多「急症」?

  不過是些想躲懶的爺們,買兩副無關痛癢的藥湯子,好給都統衙門交差罷了。

  兵營里更是冷清。校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實在躲不過去的倒霉蛋,被佐領拎著鞭子逼著耍槍弄棒,動作松松垮垮,連馬都騎不穩,看得人直搖頭。

  恭親王府里,奕訢聽著屬下的回報,氣得抓起案上的茶盞就往地上摔。

  青瓷碎片濺得滿地都是,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只恨恨地盯著窗外:「還是肅順當年說得對!這些八旗子弟,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他原還盤算著,從旗營里挑些還能拉弓射箭的,編進援軍里去朝鮮歷練歷練,說不定能練出支可用的精兵。如今看來,這念頭純屬痴心妄想。

  氣過之後,奕訢也只能壓下火氣,重新召集兵部的人議事。

  「既然旗營指望不上,」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沉聲道:「著令張家口的察哈爾都統,讓他從各部徵調五千騎兵南下,馳援朝鮮的劉銘傳!」

  兵部尚書沈桂芬和滿尚書靈桂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應下。

  靈桂卻遲疑了片刻,上前一步道:「王爺,察哈爾蒙古騎兵固然驍勇,可他們緊鄰京畿,本是護衛京師的屏障。再者,前幾年剿捻軍時,察哈爾騎兵徵調最多,折損也重,如今怕是————」

  他話沒說完,奕訢已明白了意思。察哈爾部確實元氣未復,再抽掉五千人,京北防務難免空虛。

  「那依你之見?」奕訢問道。

  「不如,徵召外札薩克蒙古諸部?」靈桂躬身道,「外蒙諸部離京較遠,這些年也少經戰事,兵馬還算齊整。再者,讓他們出點力,也能顯顯朝廷的威德。」

  奕訢琢磨著點頭。

  內札薩克蒙古(即內蒙古)常年隨朝廷征戰,忠心是夠的,可傷亡也大,實在不忍再抽丁。

  外札薩克(即外蒙古)諸部向來對朝廷若即若離,讓他們派兵助戰,既能補充兵力,也算敲打敲打,倒真是個主意。

  正說著,沈桂芬忽然開口:「王爺,除了調蒙古騎兵,臣還有一議。團練向來是朝廷倚仗的力量,威勇伯曾國荃閒居多年,當年平長毛時功勳卓著,性子又勇猛,何不請他出來?」

  沈桂芬說的「威勇伯」,正是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想當年攻破天京,曾國荃何等風光。

  可也正因如此,惹來了不少是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幼天王洪天貴福逃脫,被左宗棠參了一本,鬧得他與左宗棠反目。

  再加上湘軍破城後燒殺擄掠,暴富的兵卒們解甲歸田置辦家產,戰鬥力十不存一。

  後來他想重整旗鼓,編練新湘軍,卻在1867年被捻軍打得大敗,新湘軍幾平全軍覆沒o

  接連受挫,再加上朝廷對他兄弟倆本就忌憚,曾國荃心灰意冷,索性稱病回了湖南老家,這一閒就是好幾年。

  「曾沅甫?」奕訢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曾國荃的悍勇是出了名的,當年打安慶、破天京,硬仗惡仗全靠他往前沖,論帶兵,確實是把好手。

  可轉念一想,他又皺起了眉:「他是湘軍宿將,去了朝鮮,李鴻章那邊怕是不樂意吧?淮軍的精銳,豈能讓湘軍的人來統領?」

  「王爺多慮了。」沈桂芬笑道,「未必讓他直接去朝鮮指揮淮軍。可令他在京畿附近編練新軍,待練成後派往朝鮮。到時候若是劉銘傳那邊戰局不順,正好讓他頂上去,名正言順。」

  奕訢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扶持淮軍制衡湘軍,又用左宗棠的楚軍牽制淮軍,如今再抬出曾國荃編練新湘軍,既能添支勁旅,又能平衡各方勢力,一舉兩得。

  至於漢人勢力會不會因此擴大?奕訢苦笑一聲,環顧四周—滿朝親貴,能打仗的有幾個?旗營子弟爛泥扶不上牆,不靠漢人,難道靠那些只會提籠架鳥的爺?


  京城的聖旨快馬加鞭送到湖南湘鄉時,曾國荃正在自家院子裡釣魚。

  深秋的日頭暖暖地照在身上,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褂子,手裡握著根竹製魚竿,釣線垂在池子裡,半天沒動靜也不著急。

  聽見院外傳來「聖旨到」的呼喊,他才慢悠悠地收起魚竿,摘下頭上的草帽前額的頭髮有些蓬亂,顯然是好些日子沒打理了,倒添了幾分鄉野老翁的閒適。

  他手上常年盤著串紫檀佛珠,這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珠子相撞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聽宣旨官念完聖旨,說要召他回京編練新軍,應對朝鮮戰事,他身後的清客忍不住高聲道:「伯爺當年能平長毛,今日對付那些「短毛」,更是不在話下!」

  曾國荃臉上早已沒了當年從軍時屠城破城的狠厲。這些年修身養性,磨平了不少稜角,眉眼間反倒多了些溫和。

  他聽完幕僚的話,只是淡淡一笑,將佛珠揣回袖中:「朝廷要用我這老匹夫,那便去吧。」

  他抬頭望了眼天上的流雲,輕聲道:「畢竟,咱學的這身文武藝,本就是要賣給帝王家的。」

  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激動,倒像是應了樁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微微發燙—沉寂了這麼多年,他這把老骨頭,終究還是要再上沙場了。

  上海法租界,霞飛路上的一家咖啡館裡,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醇厚香氣,混著窗外飄來的梧桐葉氣息,透著幾分異國情調。

  王頌蔚端著骨瓷咖啡杯,指尖划過微涼的杯壁,目光從二樓窗台望下去。

  街面馬車轔轔,黃包車穿梭不息,穿西裝的洋人、留辮子的華人、挎籃子的小販摩肩接踵,比別處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轉頭問對面的史連云:「錦程,你看這上海幾大租界,怎麼偏偏法租界的人這麼多?」

  史連雲放下咖啡勺,嘴角噙著瞭然的笑:「你這就不懂了。公共租界是工部局在管,街道寬,洋房漂亮,可住起來未必舒坦。

  那些洋人頭頭們一板一眼,規矩大得很,手底下還有印度巡捕狐假虎威,丁點小事都

  要按章程來,半分人情都不講。」

  他呷了口咖啡,繼續道:「法租界就不一樣。那些法國佬精明得很,只管收錢,其他雜七雜八的事,多半都交給咱們華人自己人打理。

  街道上的巡捕是華人,辦差事的也是華人,自己人管自己,遇事好商量,豈不是自在得多?」

  王頌蔚恍然大悟,難怪法租界裡華人商鋪鱗次櫛比,連茶館、戲樓都比別處多—原是少了些洋規矩的束縛。

  他早聽說,連些在別處不敢露面的人物,在法租界都能尋到容身之處,這般寬鬆,倒真成了個獨特的所在。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咚咚咚」急促的腳步聲,郎安掀開門帘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額角還沁著薄汗。

  「好事!大好事!」

  他一屁股坐到桌邊,聲音響亮得讓周圍幾桌客人都投來目光。

  但郎安毫不在意,法租界向來是「言論自由」的地界,只要不鬧到法國領事館去,誰還能拿他們這些讀書人怎樣?

  「清廷敗北了!」郎安壓低了些聲音,卻難掩激動,「在朝鮮跟華國打了兩仗,兩戰兩敗,聽說損兵折將,潰不成軍!」

  王頌蔚和史連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雖早有傳聞說朝鮮戰事吃緊,卻沒想到敗得這麼快、這麼慘。

  「租界裡的洋人們都炸鍋了,」郎安端起桌上的白水猛灌一口,「咖啡館、俱樂部里全在議論這事,各種消息滿天飛。畢竟華國出兵朝鮮,離上海不遠,他們比誰都上心。」

  「郎兄,該叫華國才是。」王頌蔚輕聲提醒,「人家國號已定,總叫「魏國」,顯得咱們見識淺了。」

  郎安擺了擺手,笑道:「華國」二字聽著總不順口,還是「魏國」叫得舒坦,反正都是一個意思。」

  他們三人,一個是去大華留學半年的傳統讀書人,一個是家境富裕的商人子弟,一個是洋行經理的兒子。

  因不滿時局,湊在一起組建了「奮進社」,常在這法租界的咖啡館裡暢談國事,倒也瀟灑自在。

  「以前總有人說大清是外強中乾,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多少人不信,還罵人家是杞人憂天。」郎安斂起笑容,語氣鄭重起來:「如今在朝鮮半島真刀真槍打了一場,立馬就現了原形。這華國,倒真算得上是列強了,連李鴻章的淮軍都擋不住。」

  「我想,那群裝聾作啞的權貴們,這下再也裝不下去了,應該能醒悟幾分吧!」

  「若是有幾分革新的意識,這場仗就沒有白輸!」

  「難!」史連雲搖搖頭:「朝廷的大人們最看重顏面,被曾經的短毛打敗,羞恥萬分。」

  「他們不會想著為什麼會輸,而是想著買兵、買武器,如何去贏!」

  郎安聞言,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兩位,我琢磨著,咱們得干點實事了。我想在法租界開辦一份華文報紙,專門刊登國內外的大事,把各國的風土人情、制度律法都介紹進來,讓更多讀書人能睜眼看世界。」

  「你看如今的大清朝,」郎安的聲音里添了幾分痛心:「那些官員們,提起洋人不是膝蓋一軟就跪地求饒,便是眼睛一閉裝瞎子,盲目自大得可笑。

  要麼媚外,要麼排外,唯獨沒人肯靜下心來好好看看人家到底強在哪裡,咱們到底弱在何處。」

  「只有正確了解世界,做到知己知彼,才能真正應對列強的威脅,不然遲早還是要挨打!」

  王頌蔚聽得心頭一熱,重重一拍桌子:「這才是咱們奮進社該做的事!成立這些日子,光在這兒空談抱負,總算能落地生根了。若能讓國人多幾分清醒,哪怕大清只有華國一半的革新勁頭,咱們也算沒白費這番心血!」

  「說得是。」史連雲也點頭附和,眼中閃著光:「整天遊手好閒,在咖啡館裡談天說地,縱有千言萬語,也抵不上一份報紙來得實在。這事兒若是成了,怕是能影響一代人,真是件功德無量的大事。」

  窗外的陽光又斜斜移了幾分,落在三人臉上,映出各自眼中的憧憬與熱忱。咖啡已經涼了,可他們心裡的火,卻被這辦報的念頭點燃得越來越旺。

  「越想越覺得這事兒可行!」郎安搓著手,仿佛已經看到報紙印出來的模樣,「報紙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醒世鍾》,敲醒那些還在夢裡的人!」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