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都有罪
第412章 都有罪
「你...你到底是誰！！」
「一個路過的路人罷了。」
教士的身體在半空中不住顫抖。
他視線的餘光，瞥見了背後鍋爐內熊熊燃燒的萬丈火光。
他仿佛在這翻騰的蒼白火焰中看到了過去一次次被他所推下去的萬千少女，火焰在咆哮，似乎在映現其中的萬千情緒...掙扎、痛苦、彷徨...而此刻他的眼裡，恐懼漸漸混雜了釋然...
「...來吧。」
他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來，把我推進去。
「把我推進聖母的心臟。
「讓我也變成燃料，變成水，變成這座城繼續喘氣的理由。」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雙唇都在發顫，卻也將雙手在半空與火光中張開。
「我願意！
「我早就願意了！
「從我第一次親手把我的妹妹推進去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準備好了！」
他嘴角綻開一個破碎至極的笑，淚水順著臉頰滾落，與嘴角的血絲混雜在一起。
「三十年前，我親手把她推下去。
「她才十四歲，她哭著叫我哥哥，她說她怕黑、怕痛。
「可我還是把她推下去了！
「因為如果不推她，這台機器就會停下，這座城就會渴死上千人！包括...我的母親，我的妻子，我還沒滿月的侄子！」
教士表情狠厲地咬著牙，聲音開始顫抖，卻沒有停下。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叫任何人妹妹」。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害怕地獄！因為我早就已經在地獄裡！就算你今天審判了我，也還是會有下一個人繼續這麼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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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來吧，外鄉人！
「你審判我吧！！
「請你親手給我一個答案，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他腦袋後仰，面朝天空張開了雙臂。
「把我推進去。
「讓我也燃燒。
「讓我也變成...聖母的恩賜！！」
他忽然在這死到臨頭的時刻大笑起來，連那些被冰錐威脅、早已放棄掙扎的士兵，也不由得望向他那病態的笑容。
不止是沈恩，就連後面護著伊瑟芙的亞依，都沒想到這教士居然有這種決然。
「住手。」
一道低沉的聲音驟然從大廳入口處響起。
沈恩、亞依與伊瑟芙同時循聲望去。
大廳正門處，站著一位身披灰藍長袍的老者。
他頸間圍著一條潔白如雪的聖巾，雙手緊緊抱著一本厚重的福音書，書皮上鑲嵌的七芒星徽章在幽藍光幕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正是下午在廣場上向民眾宣講聖母福音的老神父。
「神、神父大人！」那位教士快要哭了出來。
老神父的目光看向了沈恩：「遠道而來的客人，您來到我們這裡，甚至沒有打聲招呼就擅自闖入了我們的聖殿，用您的目光來審判我們最為虔誠的教士，是否有些不妥？」
沈恩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緊緊盯著這名老神父。
他感覺他就好像是知道自己從什麼地方而來一樣。
用的居然還是正統的古帝國語。
「為什麼要滿世界的抓捕無辜的女孩？」
老神父抱著福音書，閉上眼：「事實的結果客人您也看到了，我們需要水源...而遺物需要這些女孩來提供能源。」
沈恩立刻意識到，這位老神父與剛才那個近乎瘋狂的教士完全不同。
不，也許是老神父還保持了一點點的理性。
而這位教士，已經進入了某種囚徒困境，不得不癲狂。
沈恩皺眉詢問道：「既然你們用人體來作為魔力的來源，為什麼只用年輕的女性？」
「因為聖母大人需要。」神父坦然回答。
「遺物需要？！」
沈恩當即轉頭看向下方那燃燒著蒼白火焰的鍋爐。
他不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限制條件。
「事實就是如此，遠道而來的客人。」
老神父的聲音低沉又疲憊，像一卷被翻閱了千百遍的羊皮地圖。
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灰藍長袍的下擺拖過冰冷的金屬地板。
「遠道而來的客人，我知道您的口音，您不屬於這裡，是嘛？或許您來自一個...仍有淨水流淌、麥穗飽滿、孩童不必為半碗水下跪的世界，對嗎？」
沈恩沒有回答，只是眼神微凝。
老神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一百三十七年前，第一批肅清者」碾碎了南邊三座姊妹城，我們失去了交易。當時的我們還以為...那只是暫時的災難。以為只要把最後一點存糧集中起來，派商隊去更遠的綠洲交換，總能撐過去。
「後來我們才知道，肅清者不是在狩獵」。
「它們是在...執行清理程序。
「它們把一切可能孕育出新文明」的火種，都視為必須剷除的危險。
「而「文明」的定義...非常簡單。
「只要你還能種得出糧食、還能冶鍊金屬、還能讓超過十萬人聚集在一起生活、還能產生超出生存所必需的剩餘」...那你就是危險。
「所以它們來了，碾碎了城牆，滅殺了人們，破壞了一切，然後...離開。
「留下一片死地，和一群等死的人。」
老神父在嘆息。
「我們這座舊城，也經歷了反反覆覆的幾次輪迴，最終終於明白了不能超過十萬人這個限制條件。因為在當時過於弱小，是唯一倖存下來的城市。也因為我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養不活那麼多的人。
「我們沒有田地——土地早在百年前就被前文明的廢料徹底腐蝕，連最耐旱的刺球草都活不過三個月。
「我們沒有礦脈—礦坑早在肅清者第一次路過時就被熔岩封死了。
「我們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座百年之前從泥土之中挖出來的...這顆聖母的心臟。」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沈恩下方那台吞噬一切的龐大機器。
「它是聖母的心臟，是過去為我們所有人提供所有水源的裝置...依託它，我們建立了現如今的舊城。它過去依靠一種帶有能源的石頭就能運作，它當然需要燃料。而它現在...挑食。
「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前人留下的說明在找到它之前就失傳了，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條規則投入的必須是未生育過的年輕女性，年齡最好在十三至十九歲之間，靈魂越純粹，轉化效率越高。
「一名少女，就能淨化出將近八百特立（五百噸）的水。
「再多一歲，或是少一歲，效率都會驟降，甚至毫無產出。
「男人、老人、孩童、牲畜...我們全都試過了，無一有效。
「我們沒有選擇。
「如果不餵它，它就會停下。
「停下之後，淨水車就再也不會開出神殿廣場。
「沒有淨水，剩下的十萬人，三天之內就會渴死一半，剩下的...會為了最後幾桶水自相殘殺。
「我們試過遷徙。
「結果是...更慘烈的死亡。
「肅清者會找到我們，把所有敢於在禁區之內重新聚集的人類聚落連根碾碎...
「所以我們留下來了。
「我們選擇留在這片死地，守著這座唯一還能產出淨水的心臟」。
「我們選擇...用最少的人命，去換取最多人的存活。」
老神父抬起頭，目光穿過沈恩，直直看向被他護在身後的伊瑟芙。
「這位客人，您剛才就很怕我們，是嘛？」
伊瑟芙躲到了亞依的後面，只敢用一隻眼睛去看老神父。
她也說不出來在這位老神父的臉上讀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就好像...這一切也不是他自願的一樣。
「您覺得這很殘忍，對嗎？」
「您覺得我們是魔鬼，對嗎？
「這就是交換，是我們活下去的理由...我們也需要相信，如果連聖母」都不存在，那我們所做的一切，就徹底變成了純粹的食人儀式。變成一群懦夫為了自己能多活幾天，把少女們推進火里煮熬。變成......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頭觸著地面。
福音書「啪」地摔落在地，攤開的那一頁上，用古體艾瑟蘭文寫著：
『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而作為回應，他們需要奉上同樣的敬愛.
.』
「可我們沒有真正的神。」
「也沒有獨生子。」
「有的...只是女兒、妹妹、孫女。」
「而我們...把她們獻祭了。」
他抬起滿是皺紋的臉，眼神里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坦然。
「所以，遠道而來的客人。」
「您現在可以審判我們了。」
「您可以把我們全都推進去。」
「或者...您可以告訴我們，有沒有另外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再燒死少女，就能讓剩餘十萬人繼續喝上水的路。」
「如果您有...」
他磕著頭，聲音顫抖著，卻無比清晰：「求您...告訴我們。」
而一直被沈恩拎在爐火上方的教士，看到這座城市裡所有人都敬重的老神父如此作態，更是老淚縱橫，「...神父大人...！」
沈恩的手指依然扣著那名教士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懸在半空。
爐膛內蒼白火焰的熱浪一波波湧來，映得教士的臉一半慘白、一半赤紅。他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嘴角卻仍掛著那種近乎瘋狂的、迎接審判的笑，他似乎是早就知道他會擁有這樣的一天。
終於等到了有人願意把他也推進去，等到了有人肯用同樣的殘忍來證明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並非毫無代價的罪行。
是的，他知道他有罪。
但在這個世界，這座舊城裡，必須要有人來肩負這種罪。
沈恩靜靜地看著他。
也靜靜地看著他身後的爐火。
他看見了剛才被推進去的那個十四歲的女孩。
或許她有著和亞依年少時相似的金髮，同樣的倔強與柔軟，或許她在被推下去前也曾回頭，用最無助的眼神望向她的兄長，就像亞依曾經無數次在危險中回頭尋找他一樣。
他看見了廣場上那些跪得額頭滲血的平民，他們把半瓢水捧在胸前，像捧著最後的聖物；看見了那個踮腳舉碗的小男孩，看見了懷抱嬰孩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水車遠去的婦人。
他還看見了在這仿若無盡燃燒的爐火中，這些年來被推進去的千千萬萬位少女...
沈恩在這時候明白了。
這裡的人們都有罪。
在這裡，只要是想活下去的人，都有罪。
為了一群有罪之人去審判有著相同罪行的人類，也是無稽之談。
沈恩拎著教士轉了方向，緩步走下高台，慢慢地鬆開了手指。
教士的身體失去支撐，像斷了線的傀儡般墜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趴在那裡，先是怔愣，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血絲，卻沒有立刻爬起來，只是把臉埋進臂彎，像一個終於被剝去所有偽裝的、赤裸的罪人。
他轉過身，背對爐膛，背對那團吞噬了無數少女生命的蒼白火焰，背對跪在地上的老神父，背對那些舉著鏈錘、此刻卻不敢再動的衛兵。
他的目光穿過光幕，落在伊瑟芙身上。
他在伊瑟芙的面前蹲了下來，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伊瑟芙，剛才他們的解釋，你都聽見了，你怎麼看這件事？」
「...我？我...我....
」
「無法評判，是嗎？」
伊瑟芙看了看抱著頭的教士，還有那在大廳門口對幾人磕頭的老神父，心情無比複雜，思考了好久好久，她也只能是下意識地點點頭：「嗯....
「在你看來，什麼是罪？」
「...做了壞事...應該是。」
「他們是做了壞事，但是也救了這座城市剩下來的十萬人，你昨晚在集市上看到的人們笑容，就是建立在這些少女的生命之上。想活下去...也是一種罪麼？」
46
」
伊瑟芙無法回答。
這對她而言，太難了。
她就如同一張白紙，擁有著最為善良的本性，才剛剛學會什麼是人類的笑容，卻要面對這種難題。
「沈恩...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嗎？」
這句話問得極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老神父埋在地上的額頭猛地一顫，灰藍長袍下的肩胛骨明顯收緊。
被鬆開的教士仍趴在地上，劇烈的咳嗽戛然而止，他抬起半邊沾著血絲的臉，不可置信地望向那個精靈少女。
沈恩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在這緊繃的氛圍里。
因為這的確是只有伊瑟芙才有的回答。
「在你知道「聖母」的正式面目是魔鬼之後？」
伊瑟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再次看了一眼依舊熊熊燃燒的爐膛，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金屬的老神父，看了一眼那些握著鏈錘卻早已垂下頭的衛兵，又看了一眼遠處被光幕隔絕的、
無數在黑暗中等待淨水的少女們。
「我...我不知道他們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可是...我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的發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什麼可以幫得到大家的方法，我會幫忙的！」
「即便是付出自己的性命？即便你再也不會笑了？不會再看到我了？」
「嗯...
伊瑟芙已經給出了回答。
其實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就像是之前在廣場上，沈恩回答話語中所描述的高尚之人一樣，她願意成為那個獻身者，去救贖一切。
只不過在沈恩看來，這種選擇本身也是一種罪行。
為什麼要讓對這裡一無所知的伊瑟芙來背負這一切？
她只是在昨晚的集市上看到了這座城市的些許笑容而已。
不過...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
沈恩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來到那位仍在磕頭的老神父前：「起來吧。」
「閣下...您「不過容我確認一件事。」
他略微側身，目光落在那台龐大而沉默的「聖母之心」上。
「早年，這座遺物...是以一種帶有能源的石頭作為燃料，對嗎？」
老神父的身體明顯一僵。
「是的...在最初的百年裡，它只需要投入那種發光的礦石我們稱之為輝髓石。一塊一人大小的輝髓石，就能讓整座城市運轉三個月....
「但大約...從二十年前開始，它變了。」
「起初只是效率降低，後來...連輝髓石都不再接受。無論投入多少，火焰都會迅速黯淡，直至徹底熄滅。」
「直到...某一次，一名年輕的少女不慎落入其中...
「明白了。」
老神父抬起頭，「那閣下您「或許在你們眼中無法理解，不過你們這所謂的聖母之心，在我眼中也不過是一個魔導機械罷了...你就是艾瑟蘭教派現如今的領導者？」
「目前...是的...教主大人他，在危機爆發期就逝世了...而後一直未有選舉...」
「那你願意相信我麼？」
沈恩的法杖往地面上一杵，一塊拇指的石頭飛入了他的掌心，在老神父的見證下，他的手掌一關，一開，普普通通的石頭便成為了一塊亮閃閃的金子。
老神父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
「這...這...
」
老神父顫抖地從他手裡取下黃金，放到牙齒旁邊咬上一口，立刻出現了牙印。
他無比激動。
「確實...確實是金子！神跡...真的是神跡！」
老神父捧著那塊金子，雙膝一軟，再次重重跪下。
這一次，他不再是祈求審判，而是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敬畏。
「您...您究竟是...」
沈恩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將霜語法杖重新收回袖中，聲音平靜如初：「我需要時間。」
「我需要材料。」
「我需要這座聖母之心」的所有歷史記錄從它被挖掘出來那天起，每一次燃料變更、每一次效率波動、每一份被銷毀或隱藏的文檔。」
「你們必須立刻停止一切獻祭行為。」
「所有被扣押的少女，全部釋放。」
「淨水儲備還能支撐多久？」
老神父連忙回答：「...最多......最多還能維持二十七天。」
「足夠了。」沈恩頷首，「我會在這二十七天內，查明它為什麼突然「挑食」
「如果能恢復它原本的燃料方式輝髓石或其他能源這座城市將不再需要犧牲任何人。」
「如果...最終仍無解...」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最後落在伊瑟芙身上：「我也會找到另一條路。」
老神父的淚水終於再也止不住，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落。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盡全身力氣說道：「無論您需要什麼...這座舊城，所有的資源、所有的人手、所有被我們藏起來的古籍...都任您調遣。」
「只要...您肯給我們......一條額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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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誰！！」
「一個路過的路人罷了。」
教士的身體在半空中不住顫抖。
他視線的餘光，瞥見了背後鍋爐內熊熊燃燒的萬丈火光。
他仿佛在這翻騰的蒼白火焰中看到了過去一次次被他所推下去的萬千少女，火焰在咆哮，似乎在映現其中的萬千情緒...掙扎、痛苦、彷徨...而此刻他的眼裡，恐懼漸漸混雜了釋然...
「...來吧。」
他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來，把我推進去。
「把我推進聖母的心臟。
「讓我也變成燃料，變成水，變成這座城繼續喘氣的理由。」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雙唇都在發顫，卻也將雙手在半空與火光中張開。
「我願意！
「我早就願意了！
「從我第一次親手把我的妹妹推進去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準備好了！」
他嘴角綻開一個破碎至極的笑，淚水順著臉頰滾落，與嘴角的血絲混雜在一起。
「三十年前，我親手把她推下去。
「她才十四歲，她哭著叫我哥哥，她說她怕黑、怕痛。
「可我還是把她推下去了！
「因為如果不推她，這台機器就會停下，這座城就會渴死上千人！包括...我的母親，我的妻子，我還沒滿月的侄子！」
教士表情狠厲地咬著牙，聲音開始顫抖，卻沒有停下。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叫任何人妹妹」。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害怕地獄！因為我早就已經在地獄裡！就算你今天審判了我，也還是會有下一個人繼續這麼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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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來吧，外鄉人！
「你審判我吧！！
「請你親手給我一個答案，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他腦袋後仰，面朝天空張開了雙臂。
「把我推進去。
「讓我也燃燒。
「讓我也變成...聖母的恩賜！！」
他忽然在這死到臨頭的時刻大笑起來，連那些被冰錐威脅、早已放棄掙扎的士兵，也不由得望向他那病態的笑容。
不止是沈恩，就連後面護著伊瑟芙的亞依，都沒想到這教士居然有這種決然。
「住手。」
一道低沉的聲音驟然從大廳入口處響起。
沈恩、亞依與伊瑟芙同時循聲望去。
大廳正門處，站著一位身披灰藍長袍的老者。
他頸間圍著一條潔白如雪的聖巾，雙手緊緊抱著一本厚重的福音書，書皮上鑲嵌的七芒星徽章在幽藍光幕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正是下午在廣場上向民眾宣講聖母福音的老神父。
「神、神父大人！」那位教士快要哭了出來。
老神父的目光看向了沈恩：「遠道而來的客人，您來到我們這裡，甚至沒有打聲招呼就擅自闖入了我們的聖殿，用您的目光來審判我們最為虔誠的教士，是否有些不妥？」
沈恩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緊緊盯著這名老神父。
他感覺他就好像是知道自己從什麼地方而來一樣。
用的居然還是正統的古帝國語。
「為什麼要滿世界的抓捕無辜的女孩？」
老神父抱著福音書，閉上眼：「事實的結果客人您也看到了，我們需要水源...而遺物需要這些女孩來提供能源。」
沈恩立刻意識到，這位老神父與剛才那個近乎瘋狂的教士完全不同。
不，也許是老神父還保持了一點點的理性。
而這位教士，已經進入了某種囚徒困境，不得不癲狂。
沈恩皺眉詢問道：「既然你們用人體來作為魔力的來源，為什麼只用年輕的女性？」
「因為聖母大人需要。」神父坦然回答。
「遺物需要？！」
沈恩當即轉頭看向下方那燃燒著蒼白火焰的鍋爐。
他不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限制條件。
「事實就是如此，遠道而來的客人。」
老神父的聲音低沉又疲憊，像一卷被翻閱了千百遍的羊皮地圖。
他緩緩向前走了一步，灰藍長袍的下擺拖過冰冷的金屬地板。
「遠道而來的客人，我知道您的口音，您不屬於這裡，是嘛？或許您來自一個...仍有淨水流淌、麥穗飽滿、孩童不必為半碗水下跪的世界，對嗎？」
沈恩沒有回答，只是眼神微凝。
老神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一百三十七年前，第一批肅清者」碾碎了南邊三座姊妹城，我們失去了交易。當時的我們還以為...那只是暫時的災難。以為只要把最後一點存糧集中起來，派商隊去更遠的綠洲交換，總能撐過去。
「後來我們才知道，肅清者不是在狩獵」。
「它們是在...執行清理程序。
「它們把一切可能孕育出新文明」的火種，都視為必須剷除的危險。
「而「文明」的定義...非常簡單。
「只要你還能種得出糧食、還能冶鍊金屬、還能讓超過十萬人聚集在一起生活、還能產生超出生存所必需的剩餘」...那你就是危險。
「所以它們來了，碾碎了城牆，滅殺了人們，破壞了一切，然後...離開。
「留下一片死地，和一群等死的人。」
老神父在嘆息。
「我們這座舊城，也經歷了反反覆覆的幾次輪迴，最終終於明白了不能超過十萬人這個限制條件。因為在當時過於弱小，是唯一倖存下來的城市。也因為我們...本來就什麼都沒有，養不活那麼多的人。
「我們沒有田地——土地早在百年前就被前文明的廢料徹底腐蝕，連最耐旱的刺球草都活不過三個月。
「我們沒有礦脈—礦坑早在肅清者第一次路過時就被熔岩封死了。
「我們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座百年之前從泥土之中挖出來的...這顆聖母的心臟。」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沈恩下方那台吞噬一切的龐大機器。
「它是聖母的心臟，是過去為我們所有人提供所有水源的裝置...依託它，我們建立了現如今的舊城。它過去依靠一種帶有能源的石頭就能運作，它當然需要燃料。而它現在...挑食。
「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前人留下的說明在找到它之前就失傳了，唯一能確定的，只有這條規則投入的必須是未生育過的年輕女性，年齡最好在十三至十九歲之間，靈魂越純粹，轉化效率越高。
「一名少女，就能淨化出將近八百特立（五百噸）的水。
「再多一歲，或是少一歲，效率都會驟降，甚至毫無產出。
「男人、老人、孩童、牲畜...我們全都試過了，無一有效。
「我們沒有選擇。
「如果不餵它，它就會停下。
「停下之後，淨水車就再也不會開出神殿廣場。
「沒有淨水，剩下的十萬人，三天之內就會渴死一半，剩下的...會為了最後幾桶水自相殘殺。
「我們試過遷徙。
「結果是...更慘烈的死亡。
「肅清者會找到我們，把所有敢於在禁區之內重新聚集的人類聚落連根碾碎...
「所以我們留下來了。
「我們選擇留在這片死地，守著這座唯一還能產出淨水的心臟」。
「我們選擇...用最少的人命，去換取最多人的存活。」
老神父抬起頭，目光穿過沈恩，直直看向被他護在身後的伊瑟芙。
「這位客人，您剛才就很怕我們，是嘛？」
伊瑟芙躲到了亞依的後面，只敢用一隻眼睛去看老神父。
她也說不出來在這位老神父的臉上讀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就好像...這一切也不是他自願的一樣。
「您覺得這很殘忍，對嗎？」
「您覺得我們是魔鬼，對嗎？
「這就是交換，是我們活下去的理由...我們也需要相信，如果連聖母」都不存在，那我們所做的一切，就徹底變成了純粹的食人儀式。變成一群懦夫為了自己能多活幾天，把少女們推進火里煮熬。變成......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頭觸著地面。
福音書「啪」地摔落在地，攤開的那一頁上，用古體艾瑟蘭文寫著：
『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而作為回應，他們需要奉上同樣的敬愛.
.』
「可我們沒有真正的神。」
「也沒有獨生子。」
「有的...只是女兒、妹妹、孫女。」
「而我們...把她們獻祭了。」
他抬起滿是皺紋的臉，眼神里已經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坦然。
「所以，遠道而來的客人。」
「您現在可以審判我們了。」
「您可以把我們全都推進去。」
「或者...您可以告訴我們，有沒有另外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再燒死少女，就能讓剩餘十萬人繼續喝上水的路。」
「如果您有...」
他磕著頭，聲音顫抖著，卻無比清晰：「求您...告訴我們。」
而一直被沈恩拎在爐火上方的教士，看到這座城市裡所有人都敬重的老神父如此作態，更是老淚縱橫，「...神父大人...！」
沈恩的手指依然扣著那名教士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懸在半空。
爐膛內蒼白火焰的熱浪一波波湧來，映得教士的臉一半慘白、一半赤紅。他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嘴角卻仍掛著那種近乎瘋狂的、迎接審判的笑，他似乎是早就知道他會擁有這樣的一天。
終於等到了有人願意把他也推進去，等到了有人肯用同樣的殘忍來證明他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並非毫無代價的罪行。
是的，他知道他有罪。
但在這個世界，這座舊城裡，必須要有人來肩負這種罪。
沈恩靜靜地看著他。
也靜靜地看著他身後的爐火。
他看見了剛才被推進去的那個十四歲的女孩。
或許她有著和亞依年少時相似的金髮，同樣的倔強與柔軟，或許她在被推下去前也曾回頭，用最無助的眼神望向她的兄長，就像亞依曾經無數次在危險中回頭尋找他一樣。
他看見了廣場上那些跪得額頭滲血的平民，他們把半瓢水捧在胸前，像捧著最後的聖物；看見了那個踮腳舉碗的小男孩，看見了懷抱嬰孩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水車遠去的婦人。
他還看見了在這仿若無盡燃燒的爐火中，這些年來被推進去的千千萬萬位少女...
沈恩在這時候明白了。
這裡的人們都有罪。
在這裡，只要是想活下去的人，都有罪。
為了一群有罪之人去審判有著相同罪行的人類，也是無稽之談。
沈恩拎著教士轉了方向，緩步走下高台，慢慢地鬆開了手指。
教士的身體失去支撐，像斷了線的傀儡般墜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趴在那裡，先是怔愣，然後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了血絲，卻沒有立刻爬起來，只是把臉埋進臂彎，像一個終於被剝去所有偽裝的、赤裸的罪人。
他轉過身，背對爐膛，背對那團吞噬了無數少女生命的蒼白火焰，背對跪在地上的老神父，背對那些舉著鏈錘、此刻卻不敢再動的衛兵。
他的目光穿過光幕，落在伊瑟芙身上。
他在伊瑟芙的面前蹲了下來，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伊瑟芙，剛才他們的解釋，你都聽見了，你怎麼看這件事？」
「...我？我...我....
」
「無法評判，是嗎？」
伊瑟芙看了看抱著頭的教士，還有那在大廳門口對幾人磕頭的老神父，心情無比複雜，思考了好久好久，她也只能是下意識地點點頭：「嗯....
「在你看來，什麼是罪？」
「...做了壞事...應該是。」
「他們是做了壞事，但是也救了這座城市剩下來的十萬人，你昨晚在集市上看到的人們笑容，就是建立在這些少女的生命之上。想活下去...也是一種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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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瑟芙無法回答。
這對她而言，太難了。
她就如同一張白紙，擁有著最為善良的本性，才剛剛學會什麼是人類的笑容，卻要面對這種難題。
「沈恩...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嗎？」
這句話問得極輕，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老神父埋在地上的額頭猛地一顫，灰藍長袍下的肩胛骨明顯收緊。
被鬆開的教士仍趴在地上，劇烈的咳嗽戛然而止，他抬起半邊沾著血絲的臉，不可置信地望向那個精靈少女。
沈恩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在這緊繃的氛圍里。
因為這的確是只有伊瑟芙才有的回答。
「在你知道「聖母」的正式面目是魔鬼之後？」
伊瑟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再次看了一眼依舊熊熊燃燒的爐膛，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金屬的老神父，看了一眼那些握著鏈錘卻早已垂下頭的衛兵，又看了一眼遠處被光幕隔絕的、
無數在黑暗中等待淨水的少女們。
「我...我不知道他們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可是...我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的發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什麼可以幫得到大家的方法，我會幫忙的！」
「即便是付出自己的性命？即便你再也不會笑了？不會再看到我了？」
「嗯...
伊瑟芙已經給出了回答。
其實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就像是之前在廣場上，沈恩回答話語中所描述的高尚之人一樣，她願意成為那個獻身者，去救贖一切。
只不過在沈恩看來，這種選擇本身也是一種罪行。
為什麼要讓對這裡一無所知的伊瑟芙來背負這一切？
她只是在昨晚的集市上看到了這座城市的些許笑容而已。
不過...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
沈恩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來到那位仍在磕頭的老神父前：「起來吧。」
「閣下...您「不過容我確認一件事。」
他略微側身，目光落在那台龐大而沉默的「聖母之心」上。
「早年，這座遺物...是以一種帶有能源的石頭作為燃料，對嗎？」
老神父的身體明顯一僵。
「是的...在最初的百年裡，它只需要投入那種發光的礦石我們稱之為輝髓石。一塊一人大小的輝髓石，就能讓整座城市運轉三個月....
「但大約...從二十年前開始，它變了。」
「起初只是效率降低，後來...連輝髓石都不再接受。無論投入多少，火焰都會迅速黯淡，直至徹底熄滅。」
「直到...某一次，一名年輕的少女不慎落入其中...
「明白了。」
老神父抬起頭，「那閣下您「或許在你們眼中無法理解，不過你們這所謂的聖母之心，在我眼中也不過是一個魔導機械罷了...你就是艾瑟蘭教派現如今的領導者？」
「目前...是的...教主大人他，在危機爆發期就逝世了...而後一直未有選舉...」
「那你願意相信我麼？」
沈恩的法杖往地面上一杵，一塊拇指的石頭飛入了他的掌心，在老神父的見證下，他的手掌一關，一開，普普通通的石頭便成為了一塊亮閃閃的金子。
老神父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
「這...這...
」
老神父顫抖地從他手裡取下黃金，放到牙齒旁邊咬上一口，立刻出現了牙印。
他無比激動。
「確實...確實是金子！神跡...真的是神跡！」
老神父捧著那塊金子，雙膝一軟，再次重重跪下。
這一次，他不再是祈求審判，而是發自內心的、近乎狂熱的敬畏。
「您...您究竟是...」
沈恩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將霜語法杖重新收回袖中，聲音平靜如初：「我需要時間。」
「我需要材料。」
「我需要這座聖母之心」的所有歷史記錄從它被挖掘出來那天起，每一次燃料變更、每一次效率波動、每一份被銷毀或隱藏的文檔。」
「你們必須立刻停止一切獻祭行為。」
「所有被扣押的少女，全部釋放。」
「淨水儲備還能支撐多久？」
老神父連忙回答：「...最多......最多還能維持二十七天。」
「足夠了。」沈恩頷首，「我會在這二十七天內，查明它為什麼突然「挑食」
「如果能恢復它原本的燃料方式輝髓石或其他能源這座城市將不再需要犧牲任何人。」
「如果...最終仍無解...」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最後落在伊瑟芙身上：「我也會找到另一條路。」
老神父的淚水終於再也止不住，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落。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盡全身力氣說道：「無論您需要什麼...這座舊城，所有的資源、所有的人手、所有被我們藏起來的古籍...都任您調遣。」
「只要...您肯給我們......一條額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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