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兄妹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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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 兄妹的羈絆

  「亞依,你看到了吧...」

  「嗯。」妹妹輕輕回應著。

  沈恩甚至不願再看前方那座充滿血腥味兒的骨山。

  毫無疑問,這裡的所有人...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亦或是那些尚未長大的孩子,都是靠著「人吃人」的方法,躲避生存在這棟摩天大樓之中。

  生活在近乎未來世界的野人部落麼..

  這種反差,還真是莫名有些諷刺。

  沈恩甚至從那些男孩們的眼中看不到一絲的理智,只有憤怒、暴虐,以及十分想將兄妹兩人分食殆盡的強烈情緒。

  他們把面前的冰塊咬得咯咯作響,試圖掙脫。

  不過這樣也合理。

  畢竟剛才外面那群襲擊兄妹倆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這些男孩的父輩..

  亞依在剛才,已經斷絕了他們活下去的依仗。

  至於現在,應該把這些野人部落的婦幼,全消滅殆盡麼?

  理智,還有出於人的道德,都告訴他,應該把這些吃人的魔鬼通通送入地獄。

  但是...

  但是啊。

  沈恩的視線最終停留在那個緊緊抱著小女孩、用身體護著她、雖然恐懼卻仍對他怒目而視的中年女人臉上。

  停留在那些躲在母親身後、瘦骨嶙、眼神茫然無助的更小的孩子身上。

  他們頂著「婦人」和「幼童」的面孔。

  人類對同類的憐憫,對弱者的不忍,這種深植於文明與社會性中的情感,在此刻與冰冷的理性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這實在是—

  「哥,你先出去吧。」

  「亞依你」」

  「這種事情交給我來做就好。」

  妹妹在請哥哥離開,不是因為她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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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相反,她十分明白此刻作為人類的內心掙扎。

  這種畫面她已經在這幾年的驅魔經歷中見過太多了。

  被魔物附體,仍舊留有良知的父母..

  被魔物寄生,仍舊想要成為弟弟妹妹們依靠的兄長..

  但說到底,在被那種特殊魔物入侵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不再屬於人類了。

  眼前的「人」也是這樣。

  他們在選擇將人肉放進嘴裡、並引誘坑殺路人的那一刻。

  內心...就已經在向惡魔靠攏。

  善良的人,還會被他們的外表和弱小所欺騙...這是常理,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人之所以為人,還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存在著「憐憫」和「同情」。

  但在很多時候,同情和憐憫,是要選擇割捨的。

  亞依選擇由自己來動手,由自己來背負這份沉重。

  沈恩想要同她一起動手,至少不想讓妹妹一個人背負這些東西。

  「沒事的,這種事情,我已經習慣了。」

  但亞依的表情卻極其認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她甚至主動施展魔法,阻擋哥哥的視線和步伐,沈恩還無法強行突破,不然就會傷到亞依的魔力迴路。

  然後...亞依就直接抽出了腰間的細劍。

  她右臂伸展,向前方的人群,緩緩走去。

  沒有預想中的慘叫聲或激烈的戰鬥聲響。

  只有一片死寂。

  然後是極其輕微的、利刃劃破空氣的細微嘶鳴,短促,密集,又很快歸於平靜...

  等到沈恩再次看到妹妹的時候,銀白軟甲已不再光潔,她那漂亮凌厲的臉頰上,也有著一道道潑灑的血跡...

  亞依將劍鋒邊緣沾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暗紅色血珠甩開,收劍入鞘。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睫微微低垂,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沈恩看著這樣的她,有點無法想像這幾年她所經歷的事件。

  最終,也只能收斂這份複雜的情緒,對她說道:「...找個有水源的地方,我幫你擦擦臉吧...」

  「嗯」」

  芯。

  通道深處瀰漫著陳年灰塵與植物根系的氣息,偶爾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無法辨別的魔物低鳴。

  沈恩和亞依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落在半是水泥半是苔蘚的地面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沉默。

  一種不同於之前探索時的、粘稠而滯重的沉默。

  沈恩走在前面,螢火術的微光勉強驅散前方的黑暗。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他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身後半步的亞依身上。

  她走得很穩,呼吸平穩,握劍的姿勢也一如既往地標準。

  只是那張總是帶著英氣或對他流露溫和的臉龐上,此刻被昏暗光線分割得有些模糊。

  那些潑灑上去、已經半乾涸的暗紅痕跡,刺眼得很。

  沈恩記得亞依小時候很怕髒,練劍出汗都要立刻擦乾淨,沾上一點泥巴都會皺起小鼻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能面不改色地讓敵人的血濺在臉上,然後只是平靜地抹去?

  又走了一段,前方隱約傳來了水聲。

  不是自然溪流的潺潺聲,而是某種規律的、沉悶的循環水流響動,夾雜著金屬管道特有的震顫。

  循聲而去,通道盡頭連接著一個類似設備層或舊日清潔間的地方。

  房間一角,有一個巨大的、鏽蝕斑駁的金屬水箱,側方裂開了一道縫隙,清水正不斷從裂縫中湧出,順著地面預製的溝槽流淌,最終匯入一個中央排水口。水流清澈,與周圍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可能是大樓某處尚未完全失效的循環系統在起作用。

  沈恩停下腳步,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走到水流邊浸濕、擰乾。

  「過來吧。」他轉過身。

  亞依依言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臉,閉上了眼睛。

  布料擦過皮膚,帶來微涼的觸感。

  亞依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沒有動。

  沈恩擦得很慢,擦到額角一處較深的痕跡時,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亞依這兩年負的傷...傷口還不小,得用頭髮遮住。

  「疼嗎?」

  亞依閉著眼,緩緩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習慣了。」

  「...看來有關你這幾年的經歷,還是對我有所隱瞞,對吧?」

  亞依:

  」

  「」

  「剛才為什麼要選擇阻止我過去?甚至我強行突破你給我下的限制,還會傷到你。」

  「6

  「」

  「亞依?」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讓哥你看到那些。」

  「我有什麼不能看的...不過我確實得承認,看到那些毫無抵抗之力的幼童時,還是會有一點...我知道那些是後患,且是充滿了仇恨的後患,還是會動手的...只是沒想到你比我還動手得快而已。」

  亞依:「這不正是證明了哥你的善良麼?」

  「善良在這個時候是需要拋棄的。」

  亞依低下臉,低聲道:「...我...就是不希望哥你放棄這些,所以才會那麼選擇。」

  沈恩對她笑了起來:「是麼?」

  「哥應該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麼會選擇離開你,而主動加入銀白騎士團吧?」

  沈恩無比鄭重地點頭:「當然。」

  「在這期間的見聞,我就不一一說明了。只要哥哥你明白,所謂的魔物,遠比一般人們想像的要狡猾和邪惡就對了,很多時候它們都不是為了食物去殺戮,而是為了好玩..

  那種建立在玩樂之上的心態,會讓那些魔物做出許多類似於小孩子,但又極其邪惡的行為...

  「它們將樂趣建立在一般人的苦難之上,以至於很多驅魔騎士們,都在這種漫長的鬥爭中失去了本心...迷失了自己。

  「他們變得不再正義,不再善良,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殺死魔物」這個目標,為此死傷數千名平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終日驅魔,卻最終讓自己墮落成魔麼?

  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還真不少見。

  以維護無數人安全為己任的守護者,在漫長的歲月和經歷中被磨掉了初衷,剩下的,就只有一個為達目的軀殼。

  亞依取出腰間的細劍,手指撫摸著冰涼的劍身。

  「哥,有時候,我也會感覺自己是這樣。我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連續接了太多太多的任務,以至於我是整個銀白騎士團晉升最快的新人...在此之間,我遇到了各種各樣類似於剛才...甚至是更加嚴重和難以抉擇的選擇...我都選了把劍揮下...只為了證明我自己。

  「而在此之後的無數次後,我甚至都忘記了我自己為什麼選擇加入的銀白騎士團..

  直到翠西亞突然跑過來喊住正要去執行任務的我:隊長!帝國來了一封寄給你的信!」。

  「我這才想起來,我是出身於帝國東境,一個名為克萊斯特的小貴族的女兒,亞依·克萊斯特...我有一位兄長,名為沈恩·克萊斯特。

  「我這才恍然明白,我和那些騎士團里的前輩一樣。

  「我在追求力量的過程中,我好像————差點把那個想保護什麼」的初衷給弄丟了。

  我把手段當成了自的,把殺戮當成了衡量價值的標尺。直到看到哥你的信,那些最簡單的話才把我拽了回來。」

  「所以,剛才————」亞依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才想讓哥你親自動手。不是因為覺得哥哥的善良是錯的。恰恰相反。」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沈恩以為她不會再說了。

  「是因為...我想保護哥你心裡那份不願意」。

  ,亞依的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是我在很多人————包括我自己身上,差點丟掉的東西。

  那或許————才是我們和只知道殺戮與生存的魔物、和那些迷失了的騎士————最後的不同。

  「我也是那時候才明白,哥哥你對我而言,已經是心中唯一一座能夠指引我不迷失的燈塔。我不太想讓哥哥你變得像之前的我一樣...」

  沈恩靜靜地聽著,手中的濕布不知何時已完全垂落。

  他想起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因為訓練太苦偷偷抹眼淚卻從不放棄的小小身影;想起她第一次執意要加入騎士團時倔強發亮的眼睛;也想起這幾年偶爾通信中,她總是報喜不報憂的寥寥數語。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妹妹獨自走過了這樣一條充滿荊棘與迷霧的路,甚至一度險些迷失。

  而最終將她拉回來的,竟只是一封平淡無奇的問候信。

  沈恩此刻也總算明白,在鐵砧堡的時候,妹妹為什麼會用臉頰主動貼上他的手..

  他即便是遠在索拉里昂,也是妹妹心中的一個光芒。

  而這個光芒自她出生之時就已陪伴著她,甚至無需解釋。

  沈恩伸出手,這一次不是觸碰她的臉頰,而是學著像小時候的那樣,輕輕地揉著她的頭髮。

  「辛苦了。」

  亞依看著他的笑容,倒是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略微有點彆扭地說道:「哥你到現在了開始,還在摸我的頭,會不會不太好?」

  「反正現在沒人,只要你不討厭就是了。不討厭吧?」

  亞依的眼睛在自己併攏的雙腿上游移,沒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麼,不過在這樣的氣氛下沉默片刻之後,她選擇點了點頭...輕輕地回答道:「..不太討厭...

  「,沈恩不由笑了起來。

  「變漂亮了,但果然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

  「哥你為什麼說我...永遠都是「可愛」?」

  「哈哈,那用漂亮?」

  「..偶爾,偶爾用一下漂亮的話,也好。」

  「嗯!那我可得好好稱讚你一下了,我妹妹真漂亮!」

  沈恩如此直白,反倒是讓亞依一時間無法放下矜持去接受。

  她當然知道哥哥這是為了緩解剛才所帶來的濃重氛圍。

  可是...

  算了,不想這些..

  反正被他摸頭的感覺,一直都是很不錯的..

  沈恩忽然鬆開摸頭的手,退後半步,將手中已經涼了的布再次浸入流動的清水中,仔細搓洗,擰乾。

  「臉擦乾淨了。」

  他將布遞給妹妹,「心裡的灰塵,我們慢慢來。現在,休息一下吧,然後再先找到露妮緹他們,最後再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亞依接過溫潤的棉布,指尖蜷縮了一下。

  她看著哥哥,這聲音似乎和記憶中無數次引領她、支撐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她將布仔細疊好,收回行囊,又點點頭。

  篝火在兩人之間噼里啪啦的響著。

  但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那份滯重沉默,似乎...已悄然化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需言語交流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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