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另一個苔絲？
第385章 另一個苔絲？
邊境的雪越下越大。
但對比於北境，沈恩只能說還好。
北境的雪才是真正的綿綿無期、不見天日...不過話雖如此，這龍脊山脈的雪，也讓人感到頭疼。
主要問題就是這裡地處高原，氧氣不足。
沈恩趕緊收緊厚斗篷的領口，呼出的白霧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被風扯碎。腳下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岩脊，左側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覆著透明的冰殼；右側則是深不見底的霧谷，乳白色的霧氣在下方翻湧，偶爾被風吹散一隅，露出下方數百米處猙獰的亂石尖刺。
小隊呈單縱隊緩慢前進。
打頭的是經驗最豐富的德里斯。
亞依緊隨其後，沈恩走在第三位，露妮緹則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打著哈欠，走在他的後面...似乎風雪對她而言影響不大。
「我說...」
隊伍中段，翠西亞壓低聲音，看著前面的沈恩，對走在她前面的狐裔藥劑師可赫兒開□。
「你有沒有覺得...隊長的哥哥...長得還蠻帥氣的？」
可赫兒正努力扶著蓋住狐耳的兜帽，聞言連眼皮都沒抬：「我以為你滿腦子只關心晚餐有沒有肉。」
「喂！正經的！」
翠西亞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下可赫兒的後背一後者一個趔趄，差點把燈杖脫手，回頭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翠西亞毫不在意，繼續壓著聲音說：「你看他那側臉線條，還有那種...怎麼說，明明是個法師，但腰背挺得比很多騎士還直的架勢。難怪我們的莉莉安公主會看上他。」
可赫兒終於嘆了口氣，將燈杖重新握穩，淡紫色的眼眸透過水晶鏡片瞥了眼前方沈恩的背影。那人正停下腳步，伸手扶住岩壁，似乎在仔細觀察著什麼。
片刻後，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後方注意腳下一那裡有一段被薄冰覆蓋的岩面，有些向下傾斜。
「首先，」可赫兒的聲音平淡無波，「我們現在在海拔超過四千米的龍脊山脈主脊線上，兩側都是致命落差，風速足以把未固定的裝備吹下懸崖。討論領隊親屬的外貌，不是理智的行為。」
「其次，」她推了推眼鏡，「我對人類男性的帥氣」標準缺乏研究興趣。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他是如何在如此稀薄且紊亂的魔力環境中，仍能維持至少三種不同屬性的探測法術持續運轉的...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翠西亞撇撇嘴：「你可真沒意思。就不能偶爾...放鬆點？」
「談論我們臨時指揮官的私人情感生活並非放鬆」，而是增加內部關係的不確定性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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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赫兒客觀地陳述，但終究還是在看到沈恩的側臉後，補充了一句，，「不過，非要評價的話一作為雪汐大法師的親傳弟子，沈恩閣下至少在外觀上的確符合人類貴族階層的普遍審美偏好。公主莉莉安大人的選擇在社會學層面具備合理性。」
「雪汐大法師...」
翠西亞眼睛忽然亮了亮，暫時拋開關於沈恩外貌的話題，「說起來，可赫兒，你是狐裔吧？那位雪汐大法師在你們族群里，地位是不是很尊崇？我聽說她雖然是奧術之塔的聖域法師，但早年好像是在王國長大的？」
可赫兒腳步微微一頓。
「不是「很尊崇」。」
她糾正道，狐耳在兜帽下不易察覺地挺立了些許。
「是「極其尊崇」！」
風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許，或者說，是可赫兒的聲音里那種難得的鄭重，讓翠西亞下意識屏息傾聽。
「是麼？」
「..現如今的狐人，散落在世界各地，而能達到那般成就的，也就只有她們姐妹倆...我母親也曾是岩尾谷中的一員，也是從那場大火中逃出來的。」
翠西亞頓時有些古怪地打量可赫兒：「我記得好像有人說過，三百多年前岩尾谷的那場大火...不正是我們王國人幹的，你為什麼...
可赫兒沉默了許久，「...你知道當時的狐人，如果跑到帝國去的最終結果大概率是什麼？以當時的帝國氛圍，我們過去只會被某些人抓住，淪為家奴...母親她們也是迫不得已。」
「那你本人——」
可赫兒拉扯著頭頂的兜帽，低著頭說道，「我對這件事沒有太多想法，王國內有人在三百年前對我們族群做了那種事情，帝國更是數不勝數...我...不想簡單的以帝國」和「王國」來區分我看見的人...這世界可不是單純的非黑即白。」
「這樣麼...」
「翠西亞你加入銀白騎士團的時間還少，這種事情...你以後就見得多了。」
翠西亞點點頭，也收了這個話題，兩人快步跟上了前方隊伍。
沈恩此時正蹲在岩脊一處相對寬闊的平台邊緣，手指輕觸地面。亞依半跪在他身側，手按劍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哥，發現什麼了？」她問。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縷極細微的冰藍色魔力，如同探針般滲入岩縫中。
幾秒後，他收回手，眉頭微蹙。
「這裡有很淡的...魔力反應。」他低聲說，「像是人的蹤跡...」
亞依眼神一凜：「西域聯邦的偵察兵？還是魔女教的人？還是說魔物？」
「痕跡太淡，無法判斷所屬。」沈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但方向和我們一致，都是朝著西側隘口。而且...」
他抬頭望向山脈更深處。
在那裡，連綿的雪峰之後，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紫色調，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感覺到某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這是大家自從進入龍脊山脈後，就看到的景色。
大家都不知道是什麼，但這種浸染天幕的紫色，天生就讓人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那裡的魔力環境，比我預想的還要紊亂。就像一鍋被不斷攪拌的濃湯，各種屬性衝突、湮滅、再生成...在這種環境下長期活動，要麼有特殊的防護手段，要麼...本身就已經不是純粹的生命了。」
眾人繼續前進。
高海拔地區的樹木變換很明顯，從極為常見的常綠闊葉林變成了雲杉、圓柏、紅杉等樹種。
高山上的霧氣和濕氣也逐漸變多了。
走在最前方的德里斯忽然停了下來。
「三級魔物，石膚毒蜥，十二隻。
11
瑪琳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她與德里斯幾乎同時踏前一步，一左一右構築起防線。
「石膚毒蜥」。
龍脊山脈深處特有的群居魔物。
它們體長近三米，覆蓋著與岩石無異的灰褐色厚重鱗甲，三角形的頭顱上，四隻複眼閃爍著冰冷的黃光，長滿倒刺的舌頭嘶嘶吞吐，不時還滴落一些幽綠色的毒涎。
沈恩卻搖搖頭，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露妮緹。」
在眾人的矚目之下，伸著懶腰的露妮緹走到了最前方，她站在這群比她看起來大上數倍的魔物面前，眼睛一瞪，雙手往腰間一插。
「嘶嘎？！」
為首的毒蜥發出一聲扭曲變調的怪叫，龐大的身軀竟開始劇烈顫抖，厚重的石膚鱗片互相摩擦，發出咯咯的響聲。它不顧一切地扭轉身軀，長長的尾巴因為慌亂甚至抽打在了同伴身上。
逃！
快逃！！
離這個看起來小小的「東西」越遠越好！！！
如同是接到了絕對不容違逆的命令，十二隻三級魔物石膚毒蜥，在銀白騎士小隊全體成員詫異的目光下，逃之夭夭。
峽谷入口處，恢復了寂靜。
不，比之前更加寂靜。
露妮緹放下叉腰的手，來到沈恩面前抬起下巴邀功，沈恩則笑著摸了摸她頭，然後從背包里拿出來了一塊餅乾給她。
除了亞依外，其餘銀白騎士小隊成員都傻眼了，紛紛面面相覷。
「這...」
亞依淡然道：「危機解決了，繼續前進。」
一行人沿著密林繼續向前走，風雪愈演愈烈。
大概是向著那紫色天幕的地方越靠越近了，大家都能感受到遊蕩在空氣中的濃厚的自然魔力。
魔力多可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生活在這裡的魔物也更加強悍。
像這種程度的魔力..
能像腐淵內部那樣，遇到二級，乃至一級魔物也說不定..
而且沈恩注意到，周遭的地面上開始浮現出了一些紫色小植物。這些小植物雖然不明顯，但可以隱約感受出呈現出了「手掌」的形狀。
這可不是好徵兆。
這代表幾人極有可能是進入了一個魔族魔氣大規模泄露的地方。
極有可能大家已經處於了「現世」和「裂隙之地」的交接地帶。
隊伍繼續前行，逐漸進入一片被濃霧完全吞噬的雲杉林。樹幹粗壯得需要三人合抱，枝葉間掛滿了冰凌，在魔力的浸染下泛著詭異的淡紫色光澤，霧氣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悶響。
德里斯整個人猛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什麼無形之物，險些被反震力彈得後退。亞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肩甲。
「怎麼了？」
德里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平滑、卻又帶著奇異彈性的表面。
「...牆？」
他加大力氣，五指張開，掌心貼上去用力一推。
紋絲不動。
沈恩快步上前，同樣伸手觸碰，「應該是結界。」
「所有人後退。」
他後退三步，抬手。
一團壓縮到極致的火球在掌心成型。
「去。」
火球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熾烈的流光，狠狠砸向前方。
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霧中悶響，衝擊波掀起周圍的積雪，形成短暫的真空地帶。
而在那真空地帶的中央，一層透明的結界表面泛起劇烈的波紋。
可赫兒掂了掂眼鏡，「果然是結界。」
波紋迅速擴散，肉眼可見地撕開了霧氣，露出了隱藏在後面的真實景象。
弓箭手洛倫抬眼：「還是一堵牆？奇怪，這是什麼牆？」
「不是我們的建築。」
可赫兒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不確定，她走上前去觸摸，「這材料...我怎麼從未見過？
既不像石材切割，也不像燒制的磚塊。表面太均勻了，還有那些橫向的紋路...像是澆築而成。」
「澆築？」瑪琳重複這個詞，「像鍊金術士澆築金屬？」
「更大規模。」可赫兒搖頭，「而且材質完全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沈恩。
因為只有他，從看到那堵牆的瞬間，就僵在了原地。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握法杖的手微微顫抖一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近乎認知顛覆的衝擊。
「哥？」亞依輕聲喚道，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不是警戒外敵，而是擔心兄長狀態。
沈恩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障後已經空無一物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念叨什麼。
「不可能...」他終於發出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什麼不可能？」德里斯沉聲問。
沈恩猛地轉身，看向自己的妹妹，看向所有隊員。
他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情緒一那不是面對強敵時的凝重，不是解開謎題時的恍然，而是一種...混雜著荒誕、恐懼的難以置信。
不...
不對，在這裡的人沒有可以理解他。
整個世界，目前也只有艾莉爾可以。
沈恩當即又轉回身，看向面前這堵將近有二十米高的高牆...牆體布滿藤蔓、長滿青苔，中間還遍布著一些黑色紫色的污漬，一看就是年代久遠的產物。
讓他所震驚的不是其他。
而是這堵牆，看起來特別像...混凝土牆....
沈恩趕緊伸手去摸。
「...混凝土？」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近乎夢吃的不可置信。
「這個世界......有鋼筋混凝土？」
亞依轉頭看向他：「哥？」
沈恩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那堵冰冷的牆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得令人窒息，粗糙的砂礫感、冰涼的濕意、甚至混凝土特有的那種乾燥後的粉化感...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地球。
回到了那個對他而言，遍布鋼筋水泥叢林的、喧囂而冰冷的世界。
可...這怎麼可能？
沈恩從不記得自己在《魔典》之中有設計過類似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印象.
難道說...
這個世界已經有人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就研發出來了混凝土這種東西？
畢竟古埃及人就用石膏和石灰砂漿建造金字塔，這個世界造出類似混凝土的東西來也不是不可能。
沈恩念及於此，趕緊退後好幾步，利用浮空術好讓自己站在雲杉樹的樹枝上，他的視線略過二十米高的混凝土。
而他，很快又看到了令他感到震驚的一幕。
沈恩的瞳孔在那一瞬徹底失焦。
在那綿綿不絕，白與紫交織的皚皚霧氣之下，是橫亘在山谷深處的龐大輪廓。
牆後是—
城市。
一個廢棄的、破敗的、被時間與詭異植物吞噬的...都市。
高樓。
真正的、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高樓。
數十棟、數百棟，從二三十層到上百層不等，像一叢叢鏽蝕的鋼鐵巨墓，從雪與紫霧中刺向天空。外牆玻璃早已碎裂大半，殘存的碎片在風中、霧中發出奇怪的聲鳴。
沈恩徹底傻眼了。
而就在這時，沈恩忽然看到在這些類似於現代大廈的建築最上方邊緣，有一個影子。
他趕緊調動魔力集中在眼部，啟動「鷹眼」。
隔著濃濃的霧，借著風，他才看清楚的那是什麼。
一個...人？
不，好像是精靈。
白髮、長耳、紅色瞳孔，少女的模樣..
沈恩又傻眼了，苔絲怎麼在那兒？
可是下一秒，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不是苔絲。
苔絲的表情不會那麼無神，苔絲只有在變成薇薇安的時候，眼睛才會一點情緒都不顯露。而且對方也只是瞳孔是紅色的，並沒有苔絲的龍型豎瞳。
少女雙手扶在身邊，一雙長腿掛在大廈之外。
沈恩在看到對方的時候，對方也看到了他。
然後...
少女消失了。
......
邊境的雪越下越大。
但對比於北境，沈恩只能說還好。
北境的雪才是真正的綿綿無期、不見天日...不過話雖如此，這龍脊山脈的雪，也讓人感到頭疼。
主要問題就是這裡地處高原，氧氣不足。
沈恩趕緊收緊厚斗篷的領口，呼出的白霧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被風扯碎。腳下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岩脊，左側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覆著透明的冰殼；右側則是深不見底的霧谷，乳白色的霧氣在下方翻湧，偶爾被風吹散一隅，露出下方數百米處猙獰的亂石尖刺。
小隊呈單縱隊緩慢前進。
打頭的是經驗最豐富的德里斯。
亞依緊隨其後，沈恩走在第三位，露妮緹則像是個沒事人一樣打著哈欠，走在他的後面...似乎風雪對她而言影響不大。
「我說...」
隊伍中段，翠西亞壓低聲音，看著前面的沈恩，對走在她前面的狐裔藥劑師可赫兒開□。
「你有沒有覺得...隊長的哥哥...長得還蠻帥氣的？」
可赫兒正努力扶著蓋住狐耳的兜帽，聞言連眼皮都沒抬：「我以為你滿腦子只關心晚餐有沒有肉。」
「喂！正經的！」
翠西亞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下可赫兒的後背一後者一個趔趄，差點把燈杖脫手，回頭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翠西亞毫不在意，繼續壓著聲音說：「你看他那側臉線條，還有那種...怎麼說，明明是個法師，但腰背挺得比很多騎士還直的架勢。難怪我們的莉莉安公主會看上他。」
可赫兒終於嘆了口氣，將燈杖重新握穩，淡紫色的眼眸透過水晶鏡片瞥了眼前方沈恩的背影。那人正停下腳步，伸手扶住岩壁，似乎在仔細觀察著什麼。
片刻後，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後方注意腳下一那裡有一段被薄冰覆蓋的岩面，有些向下傾斜。
「首先，」可赫兒的聲音平淡無波，「我們現在在海拔超過四千米的龍脊山脈主脊線上，兩側都是致命落差，風速足以把未固定的裝備吹下懸崖。討論領隊親屬的外貌，不是理智的行為。」
「其次，」她推了推眼鏡，「我對人類男性的帥氣」標準缺乏研究興趣。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他是如何在如此稀薄且紊亂的魔力環境中，仍能維持至少三種不同屬性的探測法術持續運轉的...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翠西亞撇撇嘴：「你可真沒意思。就不能偶爾...放鬆點？」
「談論我們臨時指揮官的私人情感生活並非放鬆」，而是增加內部關係的不確定性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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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赫兒客觀地陳述，但終究還是在看到沈恩的側臉後，補充了一句，，「不過，非要評價的話一作為雪汐大法師的親傳弟子，沈恩閣下至少在外觀上的確符合人類貴族階層的普遍審美偏好。公主莉莉安大人的選擇在社會學層面具備合理性。」
「雪汐大法師...」
翠西亞眼睛忽然亮了亮，暫時拋開關於沈恩外貌的話題，「說起來，可赫兒，你是狐裔吧？那位雪汐大法師在你們族群里，地位是不是很尊崇？我聽說她雖然是奧術之塔的聖域法師，但早年好像是在王國長大的？」
可赫兒腳步微微一頓。
「不是「很尊崇」。」
她糾正道，狐耳在兜帽下不易察覺地挺立了些許。
「是「極其尊崇」！」
風似乎在這一刻小了些許，或者說，是可赫兒的聲音里那種難得的鄭重，讓翠西亞下意識屏息傾聽。
「是麼？」
「..現如今的狐人，散落在世界各地，而能達到那般成就的，也就只有她們姐妹倆...我母親也曾是岩尾谷中的一員，也是從那場大火中逃出來的。」
翠西亞頓時有些古怪地打量可赫兒：「我記得好像有人說過，三百多年前岩尾谷的那場大火...不正是我們王國人幹的，你為什麼...
可赫兒沉默了許久，「...你知道當時的狐人，如果跑到帝國去的最終結果大概率是什麼？以當時的帝國氛圍，我們過去只會被某些人抓住，淪為家奴...母親她們也是迫不得已。」
「那你本人——」
可赫兒拉扯著頭頂的兜帽，低著頭說道，「我對這件事沒有太多想法，王國內有人在三百年前對我們族群做了那種事情，帝國更是數不勝數...我...不想簡單的以帝國」和「王國」來區分我看見的人...這世界可不是單純的非黑即白。」
「這樣麼...」
「翠西亞你加入銀白騎士團的時間還少，這種事情...你以後就見得多了。」
翠西亞點點頭，也收了這個話題，兩人快步跟上了前方隊伍。
沈恩此時正蹲在岩脊一處相對寬闊的平台邊緣，手指輕觸地面。亞依半跪在他身側，手按劍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哥，發現什麼了？」她問。
沈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凝聚起一縷極細微的冰藍色魔力，如同探針般滲入岩縫中。
幾秒後，他收回手，眉頭微蹙。
「這裡有很淡的...魔力反應。」他低聲說，「像是人的蹤跡...」
亞依眼神一凜：「西域聯邦的偵察兵？還是魔女教的人？還是說魔物？」
「痕跡太淡，無法判斷所屬。」沈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但方向和我們一致，都是朝著西側隘口。而且...」
他抬頭望向山脈更深處。
在那裡，連綿的雪峰之後，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暗紫色調，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感覺到某種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這是大家自從進入龍脊山脈後，就看到的景色。
大家都不知道是什麼，但這種浸染天幕的紫色，天生就讓人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那裡的魔力環境，比我預想的還要紊亂。就像一鍋被不斷攪拌的濃湯，各種屬性衝突、湮滅、再生成...在這種環境下長期活動，要麼有特殊的防護手段，要麼...本身就已經不是純粹的生命了。」
眾人繼續前進。
高海拔地區的樹木變換很明顯，從極為常見的常綠闊葉林變成了雲杉、圓柏、紅杉等樹種。
高山上的霧氣和濕氣也逐漸變多了。
走在最前方的德里斯忽然停了下來。
「三級魔物，石膚毒蜥，十二隻。
11
瑪琳的聲音冷靜地響起，她與德里斯幾乎同時踏前一步，一左一右構築起防線。
「石膚毒蜥」。
龍脊山脈深處特有的群居魔物。
它們體長近三米，覆蓋著與岩石無異的灰褐色厚重鱗甲，三角形的頭顱上，四隻複眼閃爍著冰冷的黃光，長滿倒刺的舌頭嘶嘶吞吐，不時還滴落一些幽綠色的毒涎。
沈恩卻搖搖頭，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露妮緹。」
在眾人的矚目之下，伸著懶腰的露妮緹走到了最前方，她站在這群比她看起來大上數倍的魔物面前，眼睛一瞪，雙手往腰間一插。
「嘶嘎？！」
為首的毒蜥發出一聲扭曲變調的怪叫，龐大的身軀竟開始劇烈顫抖，厚重的石膚鱗片互相摩擦，發出咯咯的響聲。它不顧一切地扭轉身軀，長長的尾巴因為慌亂甚至抽打在了同伴身上。
逃！
快逃！！
離這個看起來小小的「東西」越遠越好！！！
如同是接到了絕對不容違逆的命令，十二隻三級魔物石膚毒蜥，在銀白騎士小隊全體成員詫異的目光下，逃之夭夭。
峽谷入口處，恢復了寂靜。
不，比之前更加寂靜。
露妮緹放下叉腰的手，來到沈恩面前抬起下巴邀功，沈恩則笑著摸了摸她頭，然後從背包里拿出來了一塊餅乾給她。
除了亞依外，其餘銀白騎士小隊成員都傻眼了，紛紛面面相覷。
「這...」
亞依淡然道：「危機解決了，繼續前進。」
一行人沿著密林繼續向前走，風雪愈演愈烈。
大概是向著那紫色天幕的地方越靠越近了，大家都能感受到遊蕩在空氣中的濃厚的自然魔力。
魔力多可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生活在這裡的魔物也更加強悍。
像這種程度的魔力..
能像腐淵內部那樣，遇到二級，乃至一級魔物也說不定..
而且沈恩注意到，周遭的地面上開始浮現出了一些紫色小植物。這些小植物雖然不明顯，但可以隱約感受出呈現出了「手掌」的形狀。
這可不是好徵兆。
這代表幾人極有可能是進入了一個魔族魔氣大規模泄露的地方。
極有可能大家已經處於了「現世」和「裂隙之地」的交接地帶。
隊伍繼續前行，逐漸進入一片被濃霧完全吞噬的雲杉林。樹幹粗壯得需要三人合抱，枝葉間掛滿了冰凌，在魔力的浸染下泛著詭異的淡紫色光澤，霧氣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悶響。
德里斯整個人猛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什麼無形之物，險些被反震力彈得後退。亞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肩甲。
「怎麼了？」
德里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向前摸索。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平滑、卻又帶著奇異彈性的表面。
「...牆？」
他加大力氣，五指張開，掌心貼上去用力一推。
紋絲不動。
沈恩快步上前，同樣伸手觸碰，「應該是結界。」
「所有人後退。」
他後退三步，抬手。
一團壓縮到極致的火球在掌心成型。
「去。」
火球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熾烈的流光，狠狠砸向前方。
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霧中悶響，衝擊波掀起周圍的積雪，形成短暫的真空地帶。
而在那真空地帶的中央，一層透明的結界表面泛起劇烈的波紋。
可赫兒掂了掂眼鏡，「果然是結界。」
波紋迅速擴散，肉眼可見地撕開了霧氣，露出了隱藏在後面的真實景象。
弓箭手洛倫抬眼：「還是一堵牆？奇怪，這是什麼牆？」
「不是我們的建築。」
可赫兒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不確定，她走上前去觸摸，「這材料...我怎麼從未見過？
既不像石材切割，也不像燒制的磚塊。表面太均勻了，還有那些橫向的紋路...像是澆築而成。」
「澆築？」瑪琳重複這個詞，「像鍊金術士澆築金屬？」
「更大規模。」可赫兒搖頭，「而且材質完全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沈恩。
因為只有他，從看到那堵牆的瞬間，就僵在了原地。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握法杖的手微微顫抖一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近乎認知顛覆的衝擊。
「哥？」亞依輕聲喚道，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不是警戒外敵，而是擔心兄長狀態。
沈恩沒有回應。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屏障後已經空無一物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念叨什麼。
「不可能...」他終於發出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什麼不可能？」德里斯沉聲問。
沈恩猛地轉身，看向自己的妹妹，看向所有隊員。
他的眼神中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情緒一那不是面對強敵時的凝重，不是解開謎題時的恍然，而是一種...混雜著荒誕、恐懼的難以置信。
不...
不對，在這裡的人沒有可以理解他。
整個世界，目前也只有艾莉爾可以。
沈恩當即又轉回身，看向面前這堵將近有二十米高的高牆...牆體布滿藤蔓、長滿青苔，中間還遍布著一些黑色紫色的污漬，一看就是年代久遠的產物。
讓他所震驚的不是其他。
而是這堵牆，看起來特別像...混凝土牆....
沈恩趕緊伸手去摸。
「...混凝土？」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近乎夢吃的不可置信。
「這個世界......有鋼筋混凝土？」
亞依轉頭看向他：「哥？」
沈恩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觸那堵冰冷的牆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得令人窒息，粗糙的砂礫感、冰涼的濕意、甚至混凝土特有的那種乾燥後的粉化感...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地球。
回到了那個對他而言，遍布鋼筋水泥叢林的、喧囂而冰冷的世界。
可...這怎麼可能？
沈恩從不記得自己在《魔典》之中有設計過類似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印象.
難道說...
這個世界已經有人在不知道多久以前就研發出來了混凝土這種東西？
畢竟古埃及人就用石膏和石灰砂漿建造金字塔，這個世界造出類似混凝土的東西來也不是不可能。
沈恩念及於此，趕緊退後好幾步，利用浮空術好讓自己站在雲杉樹的樹枝上，他的視線略過二十米高的混凝土。
而他，很快又看到了令他感到震驚的一幕。
沈恩的瞳孔在那一瞬徹底失焦。
在那綿綿不絕，白與紫交織的皚皚霧氣之下，是橫亘在山谷深處的龐大輪廓。
牆後是—
城市。
一個廢棄的、破敗的、被時間與詭異植物吞噬的...都市。
高樓。
真正的、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高樓。
數十棟、數百棟，從二三十層到上百層不等，像一叢叢鏽蝕的鋼鐵巨墓，從雪與紫霧中刺向天空。外牆玻璃早已碎裂大半，殘存的碎片在風中、霧中發出奇怪的聲鳴。
沈恩徹底傻眼了。
而就在這時，沈恩忽然看到在這些類似於現代大廈的建築最上方邊緣，有一個影子。
他趕緊調動魔力集中在眼部，啟動「鷹眼」。
隔著濃濃的霧，借著風，他才看清楚的那是什麼。
一個...人？
不，好像是精靈。
白髮、長耳、紅色瞳孔，少女的模樣..
沈恩又傻眼了，苔絲怎麼在那兒？
可是下一秒，他的直覺告訴他，那不是苔絲。
苔絲的表情不會那麼無神，苔絲只有在變成薇薇安的時候，眼睛才會一點情緒都不顯露。而且對方也只是瞳孔是紅色的，並沒有苔絲的龍型豎瞳。
少女雙手扶在身邊，一雙長腿掛在大廈之外。
沈恩在看到對方的時候，對方也看到了他。
然後...
少女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