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士兵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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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拉拉把筆放到一邊,看到李察那副嚴肅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

  「其實吧,這件事情也沒有我說的那麼嚇人。」

  「你想想那些靠治病吃飯的傳統,他們做了這麼多年家大業大,客人都非富即貴。」

  「你就一個人,還是個從業者。

  搶的那點小生意落在他們眼裡,和在碼頭邊上支個小攤賣熱湯的差不多。」

  「他們未必能看得上你這點蠅頭小利,更不太可能專門為這個來找你的麻煩。」

  克拉拉抿了一口茶。

  「我先把最壞那一面擺給你看,你才能坐下來好好把我的話給聽進去。」

  李察有些哭笑不得。

  這位一向惜字如金的學姐難得主動跟他說這麼多話,居然是專門為了嚇他的。

  克拉拉又說:

  「但我剛才給你的思路是對的,物以稀為貴,而且你也沒有這麼多精力專門去照料別人吧?」

  ………………

  3月最後一周,克拉拉準備從療養所搬回自己的宿舍。

  這一天,索菲亞和小姨當然都來了。

  伊莎貝拉看見克拉拉能收拾東西、聽清楚人說話,明顯有些高興。

  「東西都收拾好了?」她問道。

  「收好了。」克拉拉答。

  索菲亞在一旁忙前忙後,把書一摞一摞往外搬,一邊搬一邊抱怨。

  「克拉拉,你這些書也太多了,比導師辦公室的還多。」

  這話明顯誇張了,克拉拉的藏書當然不如伊莎貝拉這個副教授。

  克拉拉也懶得和她鬥嘴,接過她手裡那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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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說兩句,當心閃著腰。」

  等東西差不多收拾完了,克拉拉又取出那把小提琴。

  琴身舊漆還是那樣泛著溫暖的顏色。

  李察站在一旁,看著她把琴抵在下巴上握起琴弓。

  學姐算不上是那種特別出挑的美人。

  但卻是那種越看越舒服的清麗,又有著久經學問打磨出的沉靜氣質。

  而現在,那張臉已經洗去了病中的枯槁。

  小姨停下手裡永遠批不完的文件。

  索菲亞也不搬書了,抱著書站在原地,看向克拉拉。

  房間裡安靜了,克拉拉起了個音,琴弓在弦上走了起來。

  那是她父母合奏的那首曲子。

  開頭三個音,柔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歌。

  到第四個音,李察的心提了起來。

  這個音是學姐最近總拉不準的那個音。

  弓拉過去,這一次那個音準了。

  克拉拉的手沒有停,她左耳接回了聲音,能聽全自己拉出來的每一個音了。

  一個音一個音往下走,走得又快又准。

  這支曲子從她父親的部分,再接到她母親的部分。

  兩個人的部分被她一個人合併到了一起,起承轉合,一氣嗬成。

  她拉完了整支曲子,一個音都沒有中斷。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克拉拉把琴從肩膀上拿開,低頭看著這支琴。

  她就這麼靜靜看著,看著看著眼眶慢慢紅了。

  「拉完了。」她輕聲說。

  「克拉拉!」索菲亞把那摞書往桌上一放,撲過去抱住她。

  「你拉完了,你真的全部拉完了!」

  「別晃。」克拉拉護著自己懷裡那把寶貝琴。

  「晃到琴了怎麼辦。」

  「我不管!」索菲亞眼睛都紅了。

  「你拉完了整整一支誒!」

  伊莎貝拉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學生終於能重新把琴架回肩膀上。

  她走過去伸出手,在克拉拉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老師……」克拉拉被這一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小時候其實也學過琴。」伊莎貝拉忽然說。

  李察有些意外,轉頭看向小姨。

  「真的?」索菲亞也來了興致。

  「導師你學過樂器?」

  「學過。」小姨的語氣裡帶著懷念。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我姐姐會彈鋼琴。」

  「姐姐彈得好,我就趴在琴邊聽她彈聽得入迷,和父親鬧著也要學。」

  「後來呢?」索菲亞追問。

  小姨的臉色古怪起來。

  「後來那個鋼琴老師說我彈得太死板。」

  「死板是什麼意思?」

  「說我彈琴一個音一個音都彈得規規矩矩,和打點計時器差不多。」

  「但就是……」

  小姨不爽地哼了一聲。

  「他說我沒有藝術細胞,還說我這腦子只適合做學問,不適合去搞什麼藝術。」

  索菲亞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索菲亞!」小姨的臉陰沉了下來。

  索菲亞還在笑。

  「彈琴一個音一個音都很規矩,這不挺好的嗎?」

  「好個屁!」小姨罕見爆了句粗口。

  「音樂要的就是那點說不清的感覺,那點感覺我沒有,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藏著一點很久以前沒能圓上的遺憾。

  伊莎貝拉看著自己學生手裡的琴。

  「所以你能重新拿起樂器,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這天下午,四個人就坐在療養所那間小屋裡喝了一下午茶。

  李察從錫盒裡掏出格蕾寄過來的新點心。

  伊莎貝拉挑了兩塊,嘴裡一直在抱怨,但手上就沒停過。

  克拉拉重新又拉了一首,這次是一首很短的愛爾蘭民謠,旋律簡單。

  g弦上低低暖暖的,索菲亞靠在椅背上聽著,聽著聽著就合上眼皮開始打瞌睡。

  伊莎貝拉端著茶杯望向窗外,陽光斜斜照在榆樹上,嫩綠的葉子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

  到了3月份最後幾天,帝都的雨總算是停了。

  李察走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傳達室老頭朝他招了招手。

  「威廉士,有你的包裹。」

  他拿過來一隻扎得很結實的布包,外面用油紙包了兩層。

  系法是那種航運繩扣的特定系法。

  李察接過來掂了掂,沉得出乎意料。

  寄件人那一欄只寫了一個軍郵編號,沒有名字。

  但那個編號他記得,是鮑德溫的連隊。

  前段時間李察在宅邸里和外祖父交接「後事」的時候,對這個編號印象很深。

  他抱著這有些沉甸甸的包裹,回到自己的房間。

  用裁紙刀把外層油紙劃開,裡面還塞了一層舊報紙當緩衝。

  報紙是法蘭那邊的,日期在上個月的中旬。

  報紙下是一隻軍用彈藥盒改裝的鐵皮匣子。

  匣子上面貼了張窄條,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威廉士,這些東西我用不上,都給你了。」

  落款部分,寫的居然是科爾曼。

  李察這次真的有些驚訝了。

  他把那鐵匣子打開,裡面隔成三格。

  左邊那格有4枚銅質徽章,制式各不相同。

  其中有兩個是那種類似於軍帽上的金屬帽徽。

  一枚是陣地信號旗旗杆上擰下來的銅環,最後一個則是一節斷了的軍號吹嘴。

  李察盤了盤,發現上面基本上沒什麼以太,也無法轉化為點數。

  但人家大老遠的寄過來,他總不可能拿去扔了吧?

  中間那一格明顯是重頭戲,又用碎布結結實實地包了一層。

  李察把布層層剪開,發現裡面是一枚拇指大的黑色石頭。

  表面磨得發亮,底部有一個人工鑽出來的小孔。

  李察靈視剛貼上去就有些興奮。

  這東西和他從外祖父那裡拿來的弗蘭德斯泥漿凝結物同類,但更加純淨,雜質也少得多。

  最右邊那一格放了一張折了好幾折的信紙。

  筆畫粗粗細細,應該是趴在膝蓋上拿鉛筆頭寫的。

  「李察:

  你給我那門術式,我已經練成了。

  前陣子在壕溝里挨了一發炮彈。

  彈片從左肋下面穿過去,還好沒傷到要緊的地方。

  軍醫給我縫了7針,我自己又偷偷用你那個術式扎了三天針。

  第四天拆線的時候,軍醫嚇了一跳,他說從來沒見過恢復這麼快的。

  我跟他說我天生體質好,他信了。

  迴路的事情你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自從你走後,我拚命擠出來一點殘餘以太,勉勉強強度過了最大那層難關。

  現在迴路已經到了能夠自愈的程度,再加上我持續給自己扎針,以太輸出比入伍時候漲了一倍不止。

  我們連隊的鮑德溫少校知道後,沒說什麼。

  只讓我去考了個射擊附加科目,我考了全連第二,第一的那個是個練了8年的老兵。

  這些戰利品都是我在陣地上撿的,大部分沒什麼用,你留著做個紀念。

  但中間那塊黑石頭,你好好看看。

  鮑德溫少校也說它不太一樣,我不懂你們學者那套鑑定方法,你自己判斷吧。

  要是沒用就扔了,反正戰壕里到處都是。

  先這樣吧,等戰爭結束再說。

  帝都見。」

  紙角邊緣有一塊暗色的痕跡,應該是沾上了壕溝里的泥。

  他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鐵匣里,那塊黑色石頭被他單獨取出。

  裡面的以太跟死氣混在一起,居然形成了穩定的互補結構。

  李察的【學識】把相關資料調了出來,這東西形成條件極苛刻。

  同一塊泥土被反覆翻起又蓋住,以太被壓實又鬆開、壓實又鬆開,和揉麵團差不多。

  他把那顆凝石在燈下轉了轉。

  科爾曼在信裡面說戰壕里到處都是。

  但能夠達到這個品質的絕不可能是能夠隨意撿到的,這小子應該是把自己撿到最好那顆留給他。

  李察把那顆黑石頭收好,取出信紙開始給科爾曼回信。

  寫了幾行又停住了。

  他想說的事情絕大部分都不能寫在普通信紙上,軍郵要過檢。

  有些事情,只能等到見面後再說。

  李察最後還是只寫了幾行。

  「科爾曼:

  東西我已經收到了。

  黑石頭非常不錯,對我用處很大。

  你的迴路既然已經穩定了,就好好練習。

  鮑德溫少校是我的親戚,他是值得信任的。

  等你回來別忘記了,咱們要一起去皇家大酒店吃飯的。

  ——李察」

  他把信封好,走到樓下傳達室。

  當天晚上李察又回了阿什福德宅邸,書房燈亮著,傑拉德坐在窗前那把舊椅子上翻著什麼。

  李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外祖父的精氣神確實好多了。

  人一旦不等死,連坐姿都不一樣了。

  「進來。」

  李察在書桌對面坐下,把科爾曼那封信遞了過去。

  傑拉德接過,隨意掃了一眼就放在桌角。

  「你想的沒錯,我安排了人特意查過這孩子。」

  李察挑了挑眉,問道。

  「所以他是什麼時候入伍的?」

  傑拉德回憶著。

  「大概是1月份左右吧。」

  「他剛入伍的時候檢查迴路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畢竟迴路斷裂後重新養回來的人太少見了。」

  「大部分迴路壞了就是壞了,再怎麼養也只能勉強維持。」

  「像這樣斷了以後自己長出一套新路徑的,基本上找不出幾個。」

  李察點了下頭。

  傑拉德接著說。

  「所以我讓鮑德溫把他的這件事情壓了下去,然後再放在手邊的連隊裡。」

  「前線那種絞肉機,新兵填進去10個活不了3個。」

  「讓他跟著鮑德溫,起碼沒那麼危險。」

  「等戰爭結束以後,軍隊那邊想留他可以留。

  不想留也可以去獵手行會登記,我可以給他一個推薦函。」

  李察有些意外,外祖父的推薦函可不是隨便給的。

  傑拉德笑了笑,看著他。

  「既然你願意教給他月釘·返照這門術式。」

  「至少你說明你是信得過他的,再加上他這破而後立的迴路,潛力會比一般人高不少。

  可能比文森特還要強一點,未來有不小突破小精通的概率。」

  「有潛質的孩子,你又信得過,寫一份邀請函對於我來說也不算什麼。」

  「謝謝外公。」李察說。

  傑拉德喝了一口茶。

  「別謝我,我只能在後面推一推他,路要怎麼走還得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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