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食道溶洞(月票加更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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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克站很大,但人不多。

  李察透過車窗往外看的時候,先看見了蒙塔古。

  金髮青年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大衣,旁邊站著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

  那人面相和蒙塔古有幾分相似,但下頜線條很硬,看起來年紀也不輕。

  這次領隊的三個獵手,全都是老將啊……

  「那是哈維爾·蒙塔古上校。」傑拉德在旁邊低聲介紹。

  「亞歷山大的堂叔,太陽傳統的獵手。

  還差一步就是大精通了,在北方獵手圈子裡分量很重。」

  李察的靈視往那人身上掃了一下,以太濃度極高。

  兩人登了車,蒙塔古一進門就看見了李察。

  「李察,你也……」

  他的話沒說完,目光越過李察肩膀,落到旁邊那個正翹著二郎腿讀書的人身上。

  「菲利普斯?」蒙塔古的表情變了。

  菲利普斯從燈塔建築史後面探出半張臉。

  「蒙塔古。」他懶洋洋地抬了抬手。「好久不見。」

  「你怎麼在這?」

  「我爸把我拎上來的。」菲利普斯朝總督察那邊努了努嘴。

  「別問為什麼,問就是家教。」

  蒙塔古愣了一秒,被這傢伙逗樂了。

  他在李察對面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有意思。」

  金髮青年脫了手套擱到桌面上。

  「你、我、菲利普斯。」他一個一個點著名。

  「再把凱薩琳也叫過來,當年西塞羅杯的前四名就齊了。」

  蒙塔古堂叔哈維爾也和兩個前輩打了招呼,話語間放的很客氣。

  火車從約克站駛出去不久,又在站台盡頭接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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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圍巾纏得很鬆,垂到了胸口。

  臉很窄,鏡片後面眼睛又亮又快,走兩步就往四周掃一圈。

  「科爾賓副教授。」總督察先起身,在車門口招呼。

  外祖父在李察旁邊低聲介紹:

  「聖三一學院副教授科爾賓,這次行動和他專業對口,主要儀式由他負責。」

  這個副教授一上來,就開始伏案工作。

  菲利普斯湊到科爾賓旁邊,盯著對方筆記本上的字看了兩眼。

  「教授,您寫的是盧恩符文?」

  科爾賓的筆沒停。

  「是。」

  「這個符號挺好看的,像棵樹。」

  科爾賓的筆停了。

  他歪頭看了菲利普斯一眼,似乎覺得這小子腦子有點問題。

  「這個符號是?,fehu,意為牲畜與財富,北歐神話中弗雷的關聯符文。」

  「它不是一棵樹,也和『好看』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你想討論它的美學價值,我建議你去找一個藝術史導師。」

  菲利普斯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默默退回了自己位置,重新翻開燈塔建築史。

  李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強忍著才沒笑出來。

  總督察的目光從文件堆上抬起來,眼裡是早就死心了的那種平靜。

  列車到了斯卡伯勒站,車停了不到三分鐘,上來最後一個人,那位本地小精通隱秘者海瑟薇。

  人到齊了,總督察從副官手裡接過信封。

  「驅魔行動代號——『北角』。」

  他把紙面朝下扣到了桌面上。

  「行動時間:一月十日凌晨四時。

  地點:惠特比修道院廢墟,溶洞入口。」

  車窗外面的景色已經從丘陵變成了荒原。

  遠處天際線上,隱約能看見一線灰藍,那是北海。

  海瑟薇往窗外望了一眼。

  「風向變了。」

  「前天開始,從海面往陸地方向吹的風裡帶了腥味。」

  幾隻海鷗從鐵路橋下鑽出,被火車噪音驚得往海面方向飛散了。

  ………………

  火車到惠特比是傍晚,一出站台,風就順著埃斯克河口灌了上來。

  鎮子沿著河口兩岸攤開,一半在西崖,一半在東崖,中間隔著一座吊橋。

  熏魚棚的煙混著海腥,糊在人臉上。

  老菲利普斯在站前把隊伍分成兩批。

  「隨行人員隨分駐辦去海岸警備站,其餘人跟我走。」

  李察背著帆布包,跟在外祖父身後往東崖底下走。

  路過一條極窄的巷子時,他停了半步。

  巷子裡有燈,還有聲音。

  車床轉動的嗡嗡聲,從三四扇窗戶里同時傳出來。

  「黑玉作坊。」海瑟薇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惠特比的黑玉,磨出來做喪飾。」

  「這行當二十年前就快死絕了,年輕人全跑去當水手。」

  她把手插進袖筒里。

  「上個月開始,作坊全部重新開工了,帝都那邊的訂單排到了復活節。」

  帝都要黑,惠特比就磨黑。

  海那邊死一個人,這邊的車床就多轉一圈。

  眾人爬到頂,風忽然大了。

  墓園鋪在崖頂上,墓碑一排一排歪著,被幾百年海風颳得字跡全平了。

  再往裡是修道院廢墟,廢墟西面新塌了一角,碎石堆得老高。

  「十二月十六號那一炮。」哈維爾上校開口了。

  「就打在那西門上。」

  傑拉德走到李察身邊,壓低了聲音。

  「等到點進去後你跟緊我,不要掉隊。」

  「溶洞裡東西比通報上寫的複雜,海瑟薇上次只探了前兩百米。」

  「兩百米之後是什麼?」

  「沒人知道。」傑拉德把手套拉緊了。

  「惠特比溶洞從一七六三年重新修繕到現在,每一次進去的隊伍走的都只是前段。」

  「封印顯部在前兩百米就能夠到了,後面那一截從來沒人下去過。」

  「因為後面那一截才是蛇母的身體。」

  海瑟薇在旁邊接了一句。

  「前兩百米是嗓子眼,後面是食道。」

  凌晨三點四十,隊伍在地窖最深處集合。

  地窖角落有一口井,一股風從井口湧上來,帶著說不清的甜腥。

  菲利普斯從口袋裡摸出一隻菸草盒,打開來裡面卻是干茶葉。

  他撚了兩片扔進嘴裡嚼,又朝李察偏了偏頭:「來兩片?」

  「茶葉生嚼?」

  「嚼兩片提神,比禱告管用。」

  李察撚了兩片,扔進嘴裡,苦,澀,舌根發麻。

  「確實管用。」

  「我說什麼來著。」

  科爾賓在前面舉起了燈。

  「下。」

  石階往下旋了大約六十級,再往下,人為鑿出來的痕跡沒有了。

  乙炔燈黃光掃過的地方,李察看見了那些刮痕。

  鱗狀一片壓著一片,從洞頂鋪到腳底,和勘察筆記上寫的一模一樣。

  在靈視里,那些鱗片一層一層地往下推,推到某一處停住,又緩緩往回縮。

  李察的胃裡翻了一下。

  他在生物學掛圖上學過這種現象,這屬於是食道的蠕動。

  隊伍往下走了大概二十分鐘。

  李察最先聽見一聲很輕的響動,是烤箱門被拉開時的那種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趿著拖鞋在廚房地磚上走來走去。

  「哥?」

  李察站住了。

  「哥,你回來了嗎?」

  每一個音節都對,那種帶著一點鼻音、尾巴往上翹的語調。

  妹妹在喊他的時候通常手上沾著麵粉,臉蛋紅撲撲的。

  李察沒有回頭,腦子裡那套守則已經自動轉起來了。

  聽見叫名,別回頭,別應。

  他把嘴唇抿死了,右手準備去摸一下懷裡的銀戒指。

  手剛抬起,科爾賓從前面轉過身。

  「這不是叫魂。」這位副教授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叫魂的要你開口,你應了它才吞得下你,所以那套規矩是閉嘴。」

  他抬起手,往洞壁上虛虛指了一下。

  「這一位是胃,一千二百年了,她吞的是死人咽下去的最後那一口氣。」

  「她不需要你配合,你活著的時候她夠不著你,你死了那口氣自然歸她。」

  「所以她不叫你也不勸你,根本不在乎你應不應。」

  李察的手從銀戒指上鬆開了。

  「那我剛才聽見的……」

  科爾賓解釋著:

  「這地方的以太濃到能把你腦子裡的東西翻出來播放。」

  「像留聲機。」菲利普斯嘟囔了一句。

  科爾賓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比喻得不算差。」

  李察的後背貼著洞壁,慢慢站直了。

  布里斯頓現在凌晨四點,妹妹應該在睡覺,被子多半又蹬到了地上。

  隊伍繼續往下,蒙塔古忽然按住自己耳朵。

  又走了一段,他自己開口了。

  「是我哥,他在喊我的教名,全家只有他這麼喊我。」

  李察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上個月還在寫信。」

  李察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科爾賓在前面聽見了:「那是你自己腦子裡的。」

  他重複了一遍那套話,和講課差不多。

  蒙塔古低下頭:「那更糟。」

  科爾賓想不通哪裡更糟,他一生都在和文本打交道。

  隊伍又往下走了十分鐘,聲音密集起來了。

  一個男人在數數,數的是船槳的拍子。

  還有古盎格魯語一段禱告,詞根還沒被諾曼人改造過。

  一個女人在罵一個叫霍爾的人,罵了三句,第四句斷了。

  各個時代口音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處,誰也不讓誰。

  李察的太陽穴開始跳,問題出在他自己的凝鏡法。

  他換過來還不到一個月,水面已經在照了,鏡子不會挑它照見的東西。

  李察趕緊把靜水往回收,收到最緊,鼻腔里一熱。

  他伸手抹了一把。

  「怎麼了?」一直注意他的傑拉德看見了。

  「就是有點乾燥,不要緊。」李察把手背在衣角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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