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大清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凝鏡法的修行,從當天夜裡開始。

  李察把那本薄薄的手抄本翻到了第一章。

  標題用極細的棕色墨水寫著拉丁詞:「de fundamento(論基礎)。」

  下面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他在小姨那裡已經讀過了:靜坐、壓低以太波動、形成靜水面。

  第二段,講的是從其它呼吸法切換到凝鏡法的過渡方法。

  手抄者的字在這一段變得更小了。

  「切換呼吸法並非棄舊迎新,只將舊法的河床改道。

  修行者不可驟停,驟停等同於截流,水流斷掉微循環會紊亂。

  一天天慢慢調整,直至水面如鏡。

  此過程快者兩周,慢者月余,急躁者終不得鏡。」

  李察讀完這段,把手抄本擱到了膝蓋上。

  他深吸一口氣,變潮呼吸的波浪節律拉了起來。

  一浪接一浪,胸腔里的以太隨著呼吸起伏。

  他開始壓,高坡從原本十個呼吸拍削到了九個半拍。

  低谷也對應削了半拍,浪頭矮了一線,可還是浪。

  胸腔里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又把九拍半變成九拍。

  再壓八拍半,到了八拍的時候,日之座里那棵光樹的葉片開始顫了。

  這是微循環對呼吸節律變化的應激反應。

  變潮呼吸跟了他好幾個月,微循環的每一根支脈都已經習慣了波浪起伏。

  現在浪頭突然矮了兩拍,支脈們有點懵。

  水該漲的時候沒漲到位,流經某幾個分支口的時候水量不夠了,供應短了一截。

  短了那一截以太在分支口處打了個旋,旋了兩圈沒找到去處,只好原路折回日之座。

  折回來的以太和新一輪呼氣推出去的以太撞在了一處。

  「砰!」

  李察的心臟砰砰直跳,連帶著整個身體系統都有些紊亂。

  果然,不能太急,他趕緊把浪頭抬回了九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紊亂期,小姨說過會難受兩到三周。

  他歇了十分鐘,等微循環完全穩了後又開始第二次嘗試。

  這一次他壓得更慢。

  【呼吸?療愈】在微循環里自動做著修補。

  那些因為水位降低而打旋的以太碎片被療愈的溫熱氣息拂過去,旋渦邊緣柔了一圈。

  沒有完全平復,可至少沒再往太陽穴那邊躥了。

  他咬著牙在八拍半上站了四十秒。

  四十秒後光樹葉片開始劇烈顫抖,他才退回九拍。

  當天晚上就到這裡。

  從床上躺下去到睡著大概用了不到兩分鐘,【野眠】把他按進了枕頭裡。

  夢裡他站在一面極大的水池邊上,水面紋絲不動,映著天花板上嵌了銘文的石塊。

  他往水裡丟了一顆石子,水面碎了,碎成幾千片鏡子。

  每片鏡子照出來的全是他自己的臉,可每張臉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有一張在笑,有一張在皺眉,有一張閉著眼睛……他從夢裡醒過來的時候天還黑著。

  後腦那股酸脹還在,像宿醉沒散乾淨。

  接下來幾天,李察白天照常上課,晚上回宿舍繼續壓浪頭。

  【療愈】在裡面忙得不可開交。

  它一邊修補打旋處的微損傷,一邊把撞在一起的以太碎片往主脈方向引導,防止它們在分支口處堆積。

  每天晚上做完修行,他的微循環都熱得跟跑了一整天一樣。

  可第二天醒來,【睡覺】和【呼吸】【吃飯】聯動的修復效率把夜間積累的疲勞全部消化了。

  這就是【體】系四項技能聯動的價值。

  【呼吸】修補微循環損傷,【吃飯】提供修復所需的全部營養;

  【睡覺】把白天做不了的深層修復在夜間補上;

  【走路】的自動調節功能讓他白天行走、上課、訓練的過程中,呼吸節律不會因為分心而失控。

  ………………

  伊莎貝拉在一次課間碰到李察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

  她什麼也沒問,看兩眼就是看兩眼。

  在那兩眼裡,她用靈視快速掃了一遍外甥的微循環。

  「你的循環……」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挺好的。」她最後只這麼評價了一句。

  李察在這件事上沒有刻意瞞任何人。

  換呼吸法這種事情,和同行見面打招呼差不多。

  你走太陽,我走典籍,他走獵月……屬於可以公開的基本信息,藏著反而惹人猜忌。

  雖然他也沒有到處宣揚。

  自習室里,凱薩琳是第一個注意到的。

  兩人在合作拆銘文拓本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了。

  她偏過頭,看了李察一眼。

  紅髮女孩的目光在他胸口位置停了大約兩秒,收了回去。

  她翻過本子,在角落裡寫了一行字,沒給他看。

  本子合上了,繼續拆銘文。

  費舍爾是第二個察覺的。

  午餐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在李察對面坐下來。

  「威廉士。」他嚼著麵包:「你最近呼吸的節奏變了,換了呼吸法?」

  「換了。」

  「換了哪個?」

  「鏡面。」

  費舍爾的手裡那塊麵包懸在半空。

  「……鏡面?」

  他把麵包放回了盤子裡。

  「帝國境內走鏡面的人……我記得克羅夫特先生提過一次,說全帝國加在一起不超過二十個。」

  「差不多。」

  費舍爾端詳了他幾秒鐘。

  「了不起。」

  他把麵包重新拿起來咬了一口。

  「我這輩子大概只敢走典籍,安全,前面有人踩過路。」

  他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幫走小路的,心都夠大的。」

  伊迪絲在課間往李察桌上放了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祝順利。」

  蒙塔古在訓練室走廊碰到李察的時候,兩個人照例聊了幾句。

  「你選了什麼?」金髮青年靠在牆上。

  「鏡面。」

  蒙塔古的眉毛抬了一截。

  他的表情在幾種情緒之間轉了一圈……意外、思考、最後停留在說不清的惋惜上。

  「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沒選太陽。」

  蒙塔古把講義換了一隻手夾著。

  「你要是走太陽傳統,我們以後在體制里碰到次數會多得多,能互相照應的地方也多。」

  他說得很坦誠。

  太陽傳統在帝國正統里占的分量最重,走太陽的天然有一層同門情分。

  蒙塔古家在太陽傳統里也是最正統的那一支,家族達人就是太陽傳統。

  李察要是也選了太陽,兩個人以後不管在學院體系還是前線外勤,都算同一條線上的人。

  「鏡面的話……」蒙塔古想了想。

  「以後合作的地方會少一些,太陽和鏡面的重疊面太窄了。」

  「沒事。」李察靠著對面牆,和他面對面站著。

  「能合作的地方還是有。」

  「比如?」

  「比如你請我吃飯的時候我照樣來。」

  蒙塔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他從牆上撐起來,拍了拍衣襟。

  「食堂的飯菜越來越爛了,改天我請你去我家裡吃。」

  「一言為定。」

  兩個人在走廊里朝不同方向走開了。

  李察回到宿舍,摸出小姨給他的那顆太妃糖。

  剝開糖紙的時候,甜味從指尖蔓到了舌頭上。

  太甜了,甜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姨的品味……幾十年如一日。

  ………………

  臨近聖誕,校園裡對外來人員的盤查力度卻大了一截。

  門衛室登記簿從一本變成了兩本,進出都要簽字,還得出示校徽。

  炮擊選點疑雲在高層發酵,這個消息是李察從蒙塔古那裡得到的。

  信息泄露的懷疑啟動了內務院的清查,各大體系人人過篩。

  通報里沒有明說,導師們上課時候的表情已經說明了問題。

  克羅夫特把那杯苦茶喝得更凶了。

  波洛克講課的時候會不經意地掃一眼教室門口。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個白信封遞到了宿舍,上面印著帝都大學行政管理處的抬頭。

  「威廉士先生:

  請於今日下午三時整至皮特里大樓一樓103室。」

  落款公章下多壓了一枚更小的圓形圖案。

  李察用【博聞】把那枚小圓圖案的細節調了出來。

  那個面無表情的內務院代表站在角落裡,胸前別著徽記。

  每當有人被淘汰,他就在名冊上添一筆。

  李察到了103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

  房間不大,一張普通的辦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杯水和一疊文件。

  文件夾比他預想的要厚。

  內務院代表今天穿的是普通西裝,沒戴那個徽章。

  「威廉士先生。」對方站起來,伸出手。

  「請坐。」

  李察跟他握了握手,在桌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可以稱呼我卡薩利斯。」對方給了個姓,「我在內務院東南區聯絡處工作。」

  「先確認一下基本情況。」

  卡薩利斯翻開桌上那疊文件的第一頁。

  「李察·威廉士,布里斯頓礦渣巷,父親羅傑斯·威廉士,橋樑工程師。

  母親瑪格麗特·阿什福德,外祖父傑拉德·阿什福德。」

  他把第一頁翻過去了。

  第二頁上印著一行小字,李察只瞥到了半截:

  「……見習督察委任文書(非常勤編制)……」

  「你在布里斯頓分駐辦有編制。」

  「見習督察,非常勤。」李察的語氣平平的。

  「武裝許可呢?」

  「乙類。」

  卡薩利斯在文件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勾。

  「你從去年底開始參與神秘側的外勤活動。」

  「惠特康姆磨坊封印,布里斯頓西郊礦區春季維護,布里斯頓黑溝行動,福克斯通港難民接收營巡護,四次。」

  「沒錯。」

  「布里斯頓黑溝行動,你被奧德中校提為學者貢獻中的第一位。」

  「是的,我當時和我的引路人赫頓先生一起主持歸眠儀式。」

  李察挑了挑眉,他不會在不該謙遜的時候表現謙遜。

  「北區運河清網行動,莫蒂默教授主持的那次,你同樣在場。」

  「我是觀摩方。」

  卡薩利斯把文件翻到了第四頁。

  「你的外勤檔案記了不少東西。」

  「福克斯通港那次,b排帳篷區巡護組全區最佳是你的組。」

  李察沒接話。

  「你目前在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班就讀,成績排名班級前列,暑期研修預科組第二。」

  「西塞羅杯第二名,辯論周預科組第一。」

  卡薩利斯把文件翻到了第五頁。

  「你的資金來源?」

  李察沒什麼不能說的:

  「父親薪水,家教收入,外勤酬金,獎學金。」


  卡薩利斯的筆在文件上停了一停。

  「阿什福德家,什麼名義?」

  「家族內部的教育資助,走的是傑拉德爵士的個人帳戶。」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李察預料之內。

  標準化流程,標準化提問,和走廊里貼的那張約談通告上列出的「戰時在冊人員例行清查」完全對得上。

  卡薩利斯的筆尖在紙面上又停了一下。

  李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前面那些問題,卡薩利斯翻的都是文件的前幾頁。

  那幾頁紙張新舊一致,字號統一,格式規整。

  可現在他翻到的這一頁,紙質不太一樣,應該是從另一份文件里單獨夾進來的。

  「威廉士先生,接下來的幾個問題,可能會涉及你的一些個人交際。」

  「如果某些問題讓你感到不適,你有權拒絕回答,但拒絕會被記錄在案。」

  這套話術,李察在溫特沃斯給他的分駐辦內部手冊里讀到過。

  問前先疊甲,既是禮貌也是程序,後面要問的就不會太客氣了。

  「請便。」李察靠了靠椅背。

  卡薩利斯低頭看了眼那張薄紙。

  「你是否認識威廉·比格羅,布里斯頓北區公共衛生驗屍官。」

  「認識。」李察點頭:「他今年殉職了,因公。」

  「你和比格羅的關係?」

  「他教過我射擊,也教過我靈視的入門功課。」

  卡薩利斯的筆在「靈視」單詞上方畫了一道短線。

  「比格羅在分駐辦的人事檔案里有一欄備註,寫的是師承。」

  他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來,對上了李察的眼睛。

  「花月街十七號,瑪麗·維克托娃。」

  李察忽然就明白了。

  瑪麗夫人姓維克托娃,這個斯拉夫姓放在和平年月沒人會多想。

  帝都花月街上做買賣的什麼人都有,東大陸的、南邊群島的、殖民地回來的……

  到戰時不一樣了。

  報紙上天天登的敵國名單里,日耳曼尼亞排第一,奧匈排第二。

  東邊那個體量更大的羅斯帝國,眼下雖然和阿爾比恩站在同一陣營,但兩國間那層同盟關係薄得和紙差不多。

  羅斯帝國要不凍港,阿爾比恩要遏制任何一個陸上強權坐大。

  今天是盟友,明天是什麼誰也說不準。

  而維克托娃,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斯拉夫姓。

  一位在帝國經營了幾十年的大精通靈媒,弟子遍布民間行會和分駐辦系統。

  和平時候,這叫根基深厚,各方倚重。

  戰時,這叫滲透極廣,難以排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