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靜默關鎖(盟主加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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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靈定在分駐辦地下,老比格的屍檢處。

  如今,這間屍檢處沒了主人。

  李察推門進去的時候,那一台不鏽鋼台子空著。

  台子上方那一盞永遠不滅的燈,還亮著。

  麥克尼爾夫人把那十三件錨本體,一件一件擺在了鐵台上。

  破燈籠,青綠陶罐,稱量石碑,烏木匣子,聖䴉銅鎮紙,黑念珠,阿米特石像,烏銅鏡,陶哨,金線麻布,青銅小天平,沉默蕨砂囊……

  還有那一塊,刻滿了「替換」儀式總綱的泥板。

  總計十三件。

  它們沿著鐵台擺成一道彎月。

  這是李察的主意,雖然里夫先生渣都不剩了。

  但這些東西,都是里夫先生這十二年來運營那張網的「帳本」。

  它的痕,散在這十三件東西里。

  放在這裡,瑪麗夫人肯定用得上。

  「擺好了。」麥克尼爾夫人說。

  「老師就快到了。」

  李察退到屍檢處的角落,靠著牆根。

  他沒敢靠太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屍檢處那一盞永不熄滅的燈,穩穩地亮著。

  就在這時,屍檢處那一扇厚木門外傳來了輕響。

  是貓爪在撓門板的聲音。

  貓化身儘可能地把自己以太收緊,努力不讓自己打擾到周圍。

  越是收緊,李察越是能感到它本來的份量。

  胸口那枚銀戒指暖和著。

  門自己開了。

  一隻黑貓,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麥克尼爾夫人半癱在輪椅上,身體一震,掙扎著想起來。

  「……老師。」

  「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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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縷極淡的關注,順著這隻黑貓從極遠處傳過來。

  聲音溫和,有一點喑啞。

  「你傷還沒好,別動。」

  麥克尼爾夫人坐了回去。

  那隻黑貓,踱到那一台子擺成彎月的古物前。

  那雙純金色的眼睛,從那十三件黑土河舊物上一件一件地掃了過去。

  掃到那一塊刻滿了「替換」儀式總綱的泥板時,它停了下來。

  黑貓又看向李察。

  「小李察。」

  李察躬了躬身。

  「……夫人。」

  「你想到可以從這十三件錨本體上,聚攏里夫先生的殘餘靈。」

  「這一步,想得對。」

  黑貓揮了揮爪子。

  「你這腦子轉得快,是你的天賦。」

  「也是你的麻煩。」

  李察心裡一動。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一句,黑貓已經踱回了那一台子古物前。

  「麥克尼爾。」

  「是,老師。」

  「這一回的喚靈,深度遠超你接得住的。」

  「你只要看著。」

  「把你那張『錨網』的口搭好,別的我來。」


  麥克尼爾夫人,從皮箱裡取出最後那五件靈宿之器。

  她把那五件器物里各取一縷光搭成極薄的網,覆在了十三件器物的上方。

  那是接引的網。

  接下來要從靈界那一頭攏回來的東西,得先落進這張網裡才不至於失控。

  那隻黑貓,在屍檢處正中蹲坐了下來。

  它沒有擺任何器具,只是閉上了那一雙金色的眼睛。

  然後,開始呼喚。

  呼喚聲越過了屍檢處的牆和北區的屋脊,直接叩響了靈界那一頭的門。

  「十二年來,在這座城裡戴著死人臉的東西。」

  「給我出來!」

  那一台子擺成彎月的十三件錨本體,在那一句話後齊齊亮了一下。

  十三縷痕從十三件錨本體裡被抽了出來,飄到屍檢處的半空,聚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輪廓。

  那一張和善到讓人發冷的臉,里夫先生。

  「……誰。」

  聲音里空落落的,帶著被從極遠處硬生生拽回來的不情不願。

  「終於出來了。」黑貓說。

  它那一雙純金色的眼睛,睜開了。

  那個裡夫先生的輪廓被盯上,在半空中飄了一下。

  「……是你。」它說。

  里夫先生的聲音,帶上了敬畏。

  「花月街那一位。」里夫先生的輪廓說:「我們……早聽說過你。」

  「我們?」黑貓的聲音沉了一分。「……是應聲會?」

  那輪廓情不自禁點了點頭,馬上身子一僵。

  但它控制不住自己。

  「應聲會知道我也不奇怪。」黑貓說。

  「我從來都是打開大門做生意,整個帝國都知道我。」

  「今晚叫你出來,不為別的。」

  「我要問你三樣東西。」

  里夫先生想抗拒,可它抗拒不了。

  「第一樣。」黑貓說。

  「殺那個驗屍官的噤聲術式。」

  「你給我,從頭到尾走一遍。」

  里夫先生那個輪廓,在半空中掙扎了一下。

  然後,它放棄了掙扎。

  李察的靈視下,那個模糊的輪廓抬起那條灰布襯衫的胳膊。

  什麼媒介都沒有,就把那一條胳膊朝著虛空里壓了一下。

  李察的靈視,捕捉到了那一道術式的運轉軌跡。

  無媒介施術,一抬手一壓,真空就成了。

  「距離呢?」黑貓說。

  「殺驗屍官那一回,你離他多遠?」

  那輪廓,在半空中又演了一遍。

  那一團真空推出去後,沒有立刻落地,術式效果飄了出去。

  遠距離施術。

  「……還有一樣。」黑貓說。

  「殺驗屍官前,你先念了句什麼。」

  那輪廓,在半空中劇烈地顫了一下。

  它想抗拒這一道命令。

  它越抗拒,那十三件錨本體顫得越厲害。

  破燈籠的竹骨,哢哢作響。

  青綠陶罐,在台子上挪了挪位置。

  那一塊刻滿了「替換」總綱的泥板,滲出了一縷極淡的黑氣。

  李察立在角落,後背開始冒冷汗。

  「給我交出來!」黑貓那一雙純金色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整個屍檢台被猛地一壓,里夫先生的輪廓在那股大精通的力量下再也抗拒不了。

  它念了一句極短的咒。

  「靜默關鎖,原來是這個。」黑貓開口了。

  「麥克尼爾。」

  「是,老師。」

  「那一套術式的軌跡,我替你拓下來。」

  和上次麥克尼爾夫人所做的一樣。

  術式軌跡一沾上羊皮紙,自己就貼了上去,化作一道道墨跡。

  整整三頁羊皮紙。

  「這個,你們拿去。」黑貓說。

  「應聲會不只一個里夫先生。」

  「這一套噤聲的變體,往後你們還會遇上。」

  「知道它怎麼來的,才知道怎麼防。」

  李察得到許可後,快速翻閱起來。

  【博聞】把每一道筆畫精確到毫米,全搬進了腦子裡。

  他自己也在練噤聲術式那個最初的版本,也在腦子裡推過「反轉」的可能性。

  如今從無媒介,到遠程,再到關鎖……

  整套進階的路子,擺在了他眼前。

  他甚至已經隱隱想到了,如果把這一套「關鎖」反轉過來……現在地方不對,他暫時沒讓自己往下想。

  黑貓重新看向半空中已經開始變淡的里夫先生的輪廓。

  「還有最後一樣。」

  它說著,先站起了身。

  「麥克尼爾,錨網收口,退到牆根去。」

  「小李察,你也是,離遠一點。」

  李察隱隱有些不安。

  前面兩問,都沒讓他們退。

  偏偏這最後一問,要把他們攆到牆根去。

  他沒多說什麼,扶著麥克尼爾夫人的輪椅,一路退到了屍檢處最里的牆角。

  「接下來這一問。」黑貓說。

  「你們一個字都不能聽見。」

  它抬起一隻爪子,輕輕按了一下。

  第一層屏障落了下來。

  李察的靈視下,那是一層鹽霧一樣的東西。

  把屍檢處正中那一小塊地方,連著黑貓和里夫先生的輪廓一併罩了進去。

  第二層是一張浸透了油的紙,蒙上去後連鐵台上反著的光都鈍了。

  第三層,像水。

  第四層,像煙。

  第五層……

  李察數到第九層的時候,數不下去了。

  那些屏障一層疊著一層,落得又快又穩。

  每一層上面的以太軌跡看著他都頭暈,每一層都厚得像一堵牆。

  到最後,屍檢處在他的靈視里,只剩下一團隔著深水望過去的模糊光影。

  隔著重重屏障,李察看見那團黑色的小影子,對著那個灰白輪廓開了口。

  問了什麼,一個字也透不出來。

  里夫先生在屏障里劇烈地掙紮起來。

  比剛才交出「靜默關鎖」那一回,烈了十倍。

  台子上那十三件錨本體,隔著屏障都跟著顫。

  它的嘴一張一合。

  就在它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便毫無徵兆的全部炸開,如同一隻被人從里攥碎的杯子。

  殘響炸成了漫天碎片,在屏障里四下飛濺。

  李察的瞳孔猛地一縮。

  碎片的中央,有什麼東西睜開了。

  是那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不應該啊……麥克尼爾夫人上次才吃過一次虧。

  而且瑪麗夫人從其言行和筆記來看,應該也是個老成持重的人。

  他的靈感開始預警,但程度非常輕微。

  旁邊輪椅上的麥克尼爾夫人,也給李察遞來了一個放寬心的眼神。

  李察稍稍放下心,繼續觀察著。

  順著那一句剛剛被吐露出來的「答話」,無瞳之眼把整道注視硬生生壓了過來。

  壓向屏障正中,那一團小小的黑影。

  那一位,等的就是這一刻。

  可就在那一道注視壓下來的同一刻。

  黑貓身上亮了。

  一道光影從它身上立了起來。

  高大戴冠,拄著一柄看不清紋樣的權杖。

  這是那位太陽傳統的達人。

  第二道緊跟著亮起,似乎來自於某座熱帶島嶼。

  那身影撐一把傘,傘面上無聲淌著水。

  水順著傘骨一滴一滴往下落,每一滴落下便化作霧,帶著深處淤了千年的腥咸。

  李察看不見它的五官,可迴響卻到了。

  ……行於無岸之河,與潮同息者。

  ……曾以一傘收千溝萬壑者。

  ……脊已融水,骨已浸透,唯余潮聲永漲永落者。

  這位達人的氣息,明顯比那位太陽傳統的還更強幾分。

  第三道,是一團燒得極穩、極靜的火。

  沒有具體面目,但火中隱隱約約透出曼妙的身形輪廓。

  這位掄錘子的爐火傳統達人,居然是一位女性。

  第四道盤踞在半空,連一根手指都沒動過。

  第五道沒有面目,沒有輪廓,甚至不太確定它算不算站在那兒。

  可它一出現,台子上那十三件黑土河古物全部微微一顫,像是認出了同類。

  五道達人的光影,從一隻黑貓的身上立起來。

  朝著那一隻無瞳之眼,齊齊地按了過去。

  李察的靈視里,那一隻壓過來的無瞳之眼被五隻無形大手從四面八方摁住,一寸一寸摁回了帷幕那一頭。

  合上之前,那一隻眼極不甘地顫了顫。

  然後,沒了。

  那一根連著帷幕那頭的線,被齊根燒斷。

  五道光影,亮起來有多快,散得就有多快。

  重重屏障里,那一團黑色的小影子,蹲坐在漫天緩緩飄落的灰白碎片中央。

  安安靜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察靠著牆根,有些瞠目結舌。

  ……這就是把生意做遍了整個帝國的含金量。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自己以前從來沒敢細想的事。

  或許,瑪麗夫人這麼多年停在大精通不是突破不了達人。

  她只是不想。

  那重重屏障,一層一層化了。

  黑貓蹲在漫天碎片中央,抬起一隻爪子慢條斯理地舔了舔。

  「麥克尼爾。」

  「……老師。」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是啞的。

  「錨網撤了吧。」

  「用不上了。」

  「小李察。」黑貓看向角落裡的少年人。

  「是,夫人!」李察立正了。

  「我跟你講過的那一句:『怎麼定義它,它就怎麼存在』。」

  「嗯。」

  「還有一句,你今晚得記住。」

  「言說,即招致。」

  黑貓慢悠悠地說。

  「問,也是言說。」

  「我把你們隔在外面,就是不讓你們沾上這一份『知道』。」

  「你們一個字沒聽見,那一根線就落不到你們身上。」

  「那一隻眼,看不見你們。」

  「我倒是不怕。」它說。

  「剛才你們也看見了,我接住了。」

  「可你們倆……」

  它看了一眼麥克尼爾夫人,又看了一眼李察。

  「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那……剛才那幾道……」麥克尼爾夫人輕聲問。

  她沒敢把「達人」那兩個字,問出口。

  黑貓舔了舔爪子。

  「我開門做生意這麼多年,欠我帳的不止一兩位。」

  它說得雲淡風輕。

  「該上報的消息我會單獨遞上去。」

  黑貓站起身。

  「那十三件器物里十二件已經化了,該分的分,該交的交。」

  「那一塊泥板要封存,交曼城。」

  「那三頁噤聲變體,你和麥克尼爾都可以復刻一份。」

  「原件封存,一併交曼城。」

  「是。」

  那隻黑貓直起身,身體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門外那股厚重沉靜的以太緩緩消散,如同潮水褪去。

  麥克尼爾夫人垂著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腕上的骨手鐲。

  半晌,她才抬手揉了揉眼睛。

  「收拾吧。」

  李察回過神,走上前,先將那一塊寫滿替換儀式總綱的泥板單獨收好。

  所有器物歸類妥當,鐵台擦拭一空,屍檢處重新變回往日冷清的模樣。

  麥克尼爾夫人撐著輪椅扶手。

  「推我出去。」

  李察扶住輪椅把手,推著她走出地下屍檢處,沿著分駐辦狹長的走廊往上走。

  走廊兩側,還堆放著戰後清理留下的繩索、鹽袋與封印用的銅釘。

  「里夫先生這件事,到這裡就算畫上句號了。」

  麥克尼爾夫人低聲開口。

  「但那位黑土河達人一日未落網,帝國境內所有和應聲會相關的卷宗,就永遠不能歸檔封存。」

  行至分駐辦正門,外界的喧囂撲面而來。

  煤車轟鳴、行人交談、商販吆喝聲遠遠能夠聽到些許,徹底沖淡了地下屍檢處縈繞不散的寒氣。

  麥克尼爾夫人抬手望向遠處連綿的屋舍。

  「這一城人的記憶被清掃乾淨,往後再不用被黑水與亡魂糾纏,也算那一夜犧牲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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