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只有足夠變態的答案,才能讓變態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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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只有足夠變態的答案,才能讓變態信服

  白川咲只留下那麼一句話,扭身離開了溫泉庭院,留下他一個人在這裡泡著,已經又過去八百隻羊的時間。

  吻過耳垂,應該就算是開鎖了。

  多崎步覺得自己理應產生這種想法,然後自己行動起來,擦身穿衣,去白川大小姐給他準備的臥室里睡覺。溫泉水汽在皮膚上凝成細小的珠,隨呼吸微微起伏。夜色透過半露天的庭院頂棚漫下來,與池面浮動的薄霧交融,泛著朦朧的灰藍。就算將來此人拿「擅自行動」這點給多崎步定罪,他也能想到足夠的解釋空間,再不濟認錯領罰就是。

  ,,大概是多崎步在溫泉里泡得太久,出現幻覺。身體輕得像是浮在暖融的夢裡,指尖的皮膚微微發皺,思緒也像被水泡開的茶葉,舒展開來,失去鋒利的形狀。不知不覺間竟然不再將白川咲視為威脅了。

  又或是因為每次危機都能通過溝通順利解決,令他在放鬆心神的情況下喪失了警惕。

  池水安靜地托著他,遠處竹筒敲石的添水聲間歇響起,咚、咚,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看來多崎步根本就不適合戀愛喜劇,即使創造了戀愛喜劇的敘事,他也依然無法沉浸在戀愛喜劇的敘事氛圍里。

  甚至要通過摩挲蒙在眼上的長筒襪迫使自己警惕起來。絲織物被溫泉水汽浸透,貼在眼皮上,觸感從最初的冰涼變得溫潤,此刻卻像一層不屬於自己的皮膚。

  說來這雙長筒襪是白川大小姐穿過的,現在都有些濕了,儘管聞不到臭味,裡面也還是有短鏈脂肪酸、硫化物和胺類物質的吧————

  只要是活著的人類,總會在基礎代謝中產生這些廢料,排出身體,構成腳臭。

  其中大多都是遇水會加速加強揮發的物質。

  再戴下去非要讓他臉上感染腳氣不可。

  多崎步越想越怕,終於下定決心,摘—

  「在做什麼?」

  在他動手的那一刻,白川咲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傳來。輕而近,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卻驚起了整池的寂靜。

  此人竟然沒走!

  「白川同學,我突然想到穿過的襪子裡會有短鏈脂肪酸、硫化物和胺類物質,其中尤其是異戊酸,會隨著濕氣加重揮發————」

  「嫌棄我有腳臭?」白川咲斷章取義地冷笑道。

  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這麼博學?

  「不不,這些都是人類正常代謝的產物!只是在濕水後接觸皮膚,可能會感染炎症,尤其是人類的臉部皮膚還會比腳上的皮膚更敏感————」

  「我的襪子,臭到了會讓你感染炎症的地步?」白川大小姐再次性質惡劣地斷章取義。

  此人根本就是在帶著答案問問題,根本解釋不通!

  只有轉移話題和注意力才能救多崎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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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看看白川同學平時泡澡的溫泉庭院是什麼樣的。」多崎步深吸一口氣,拿出了他這輩子最坦誠的語氣,像變態一樣認真坦白。夜風從庭院的縫隙間滲入,拂過後頸未浸水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是麼————」白川咲認可著輕聲低吟。她的聲音里似乎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像霧裡看花,隱約有了弧度。

  只有足夠變態的答案,才能讓變態信服—在與非同一般的美少女溫泉混浴後,多崎步終於明白了這一道理。

  「事實上,我喜歡白川同學的一切,對於白川同學的一切都平等地喜歡。

  「因此可以說比起白川同學的任一部分,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白川同學的存在本身一「如果能讓我看見溫泉庭院的具體場景的話,我就可以構建出剛剛蒙著眼時所未看到的,白川同學的具體存在了。

  「不然的話,我可能今晚一整晚都要睡不著覺了。」

  變態的多崎步,試圖用哲學與藝術粉飾人類對於恢復視野本能的欲望。

  「哈哈哈~~~」白川咲發出一串好聽的輕笑聲,有幾分暢快的味道,卻又小心翼翼地克制著,只將其中一小部分情緒流露出來。笑聲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氤氳的水汽里盪開幾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既然能在腦海中構建情景,那就畫下來吧。

  「畫下來?」

  「做不到?」白川咲對語調的控制水平,完全不比他差多少。方才那點笑意瞬間收攏,如同從未出現過。

  突然冷下的聲音,不論再來多少次,都能讓他瞬間警惕起來。

  「我的畫技只是勉強可以畫漫畫和小說插圖的水平,根本無法描繪出白川同學的美好之處。」

  多崎步覺得他就算是擁有世界第一的畫技,也無法描繪出白川咲的美好之處。

  白川咲根本一點也不美好。

  「不是說你只需要一年時間就能將一門技藝從零學到職業水準?」

  「所以我現在的畫技就只有職業水準—

  」

  「足夠了。」大小姐逐漸失去耐心,打斷他的話。她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帶著水波輕微的晃動。「把剛剛溫泉里的情景,還有在我臥室里發生的情景,都畫出來。」

  「可能要畫很久————」

  開什麼玩笑!他還有參加新人賞的短篇需要畫呢,怎麼可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收益的定製畫稿上?

  「明天我就要看到。」白川咲就是那種毫不講理的外行甲方。

  「即使是草稿我也——」

  「不是說你今晚睡不著覺?」短短几分鐘時間,此人就已經斷章取義了三次,表面上用著商量的語氣,實際上從頭到尾都在歪曲他的個人意志。

  果然,白川咲永遠不會是公主,只能是英雄多崎最後需要打倒的反派!

  多崎步徹底從戀愛喜劇的敘事中脫離出來,重新找回了英雄的意志。一股熟悉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從胸腔里升起來,壓過了溫泉水帶來的綿軟。他挺直了背,水面隨之漾開一圈波紋。

  「畫漫畫還需要工具來著————」

  「需要什麼都可以給今川說,會有人把你需要的畫具用最快的速度送來的。」

  白川咲的聲音越來越近,追隨腳步來到了他身後。他能感覺到身影投下的微弱陰影,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清晰的壓迫感。

  接著,一雙動作靈巧的手靠近腦後,把蒙住他視線的長筒襪解了下來。束縛忽然消失,眼皮感受到細微的涼意,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隨即被湧入的光線和輪廓填滿。

  比他的四疊半至少大五六倍的溫泉庭院,薄霧氤氳。卵石鋪就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幾叢修剪得宜的矮竹在角落投下婆娑的影。池面蒸騰起縷縷白氣,蜿蜒向上,沒入庭院頂棚外深藍色的夜空。

  視線所及之處完全看不出人工溫泉的痕跡。

  「看得見?」白川咲還站在他身後,饒有興趣地問。她的話語仿佛就貼著他的耳廓擦過。

  「看得見————只裹著浴巾的白川同學就坐在我旁邊,同我十指相扣,然後————」

  多崎步受不了了,再這麼下去,他自己也非要變成變態不可。

  「然後?」

  「然後抱歉,我的詞彙還是太過貧瘠,無法描述出那樣至福的情景。」

  「算了,不為難你了————」

  變態大小姐滿足地輕笑點頭,丟下一句話,離開了溫泉庭院她的腳步聲踩在青石上,清脆而規律,逐漸遠去,最終被竹筒敲石的「咚」的一聲吞沒。

  「給你準備的衣服放在最顯眼的籃子裡,一會自己出來,換上衣服穿給我看。」

  準備的衣服?

  也就是說他脫下來的所有衣服,包括內褲在內,都被白川咲拿走了?

  接著又留下一套新衣服給他?

  這傢伙究竟有多變態————

  多崎步在心中吐槽,用聽覺確認白川咲已經走遠後,特意又反覆扭頭觀察幾次,確認整座溫泉庭院的確只剩下他一個人後,扒著青石爬了出來。青石表面粗糙而溫暖,殘留著體溫與池水的熱度。

  青石上還丟著那雙蒙眼用的長筒襪。濕透的黑色織物蜷縮在那裡,像一團沉睡的影。

  他猶豫片刻,嘆了口氣,忍住把長筒襪丟進溫泉池裡的衝動,彎腰撿起來,帶到更衣室去。手指觸到冰涼濕滑的織物,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指尖。

  夜深了,在庭院裡站立抬頭,能望到梅雨季難得一見的晴朗夜空,接近月曆十五的月亮近乎滿月,明亮遙遠。月光清冷地灑下來,在霧氣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與他身上蒸騰的熱氣形成奇妙的對比。

  多崎步盯著月亮看了有一會,荒誕地升起一股自慚形穢的錯覺。那輪月亮太乾淨了,高懸在那裡,照著這池暖昧的、充滿人為痕跡的溫泉水,也照著他此刻亂七八糟的處境。

  他搖搖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腦袋,把流進腦海的溫泉水震出來,離開了庭院。

  濕發貼在頸後,隨著動作甩出幾顆冰涼的水珠。

  更衣室里,多崎步原本存放衣物的地方,已經只剩下錢包、手機和一件捲起來的連褲襪了。籃子被清理得空蕩蕩的,原先堆放衣物的凹陷處還殘留著一點溫度。那捲連褲襪靜靜地躺在籃子中央,像某種沉默的挑釁。

  內褲拿走就算了,怎麼還要把連褲襪留下來。

  如果不是他精神力量足夠強大,此時真要受不了了。

  白川咲一定沒有像他一樣強大的精神力量,卻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問題。

  只能用變態來形容解釋了。

  無法忍受生理本能帶來的羞恥感的多崎步,發自內心地抗拒裝在原本存放白川大小姐自己衣服的那隻籃子裡,大小姐特意為他準備的,不知道有多變態的衣服。旁邊那隻屬於白川咲的籃子邊緣,還搭著一件素色的浴衣,質地柔軟,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那顯然不是為他準備的。

  他決定先把身子擦乾晾乾。用乾燥的浴巾機械地擦拭身體,皮膚在摩擦下微微發熱,迅速帶走水汽。然後吹頭髮。吹風機的嗡鳴聲填滿了狹窄的更衣室,熱風烘著頭皮,思緒卻無法隨之烘乾。

  接著拿起手機查看尚未回復的消息。屏幕亮起,冷光映在他還帶著潮氣的臉上。

  說來還好白川咲不知道他的手機密碼,應該是沒有暗自查看他與其他女人之間的聊天記錄的————

  多崎步思緒停頓片刻,覺得這種描述失之偏頗,說得他好像真是腳踏多隻船的渣男一樣。

  解鎖手機,打開Line,還真有未讀消息等著他去回復。紅色圓點數字醒目地標在應用圖標上。

  全是空野螢一個人發來的。

  他上劃到第一個未讀消息的位置,是一張照片。指尖滑過屏幕,觸感微涼。

  藤原公館的客廳里,冰箱旁邊,掛了塊之前沒見過的白板。照片光線明亮,帶著居家生活的隨意感,與此刻他身處的、充滿儀式與壓迫的空間截然不同。

  上面寫著「今日菜譜」、「今日衛生值日」、「今日飼養員」一類的東西。

  左上角是月亮,右上角是橫入畫面的枝葉,左下角一隻鹿,右下角一隻熊。

  熊看上去笨笨的,鹿畫的卻格外聰明。

  藤原公館需要照顧飼養的活物只有池塘里那幾條金魚,真有必要把飼養員單獨羅列出來麼————

  他一字不差地看完白板上的字,覺得設計得太麻煩。自光仔細掃過那些稚氣卻用心的筆跡,像是在審視另一個世界的生活碎片。

  如果全用「今日XX」標註輪替安排,內容就需要每天更改,到頭來還需要再額外準備一份輪換表。

  為什麼不直接在白板上畫成表格?

  而且菜譜這種東西完全可以由做飯的人自己說了算吧?

  多崎步縮小照片,視線離開白板,果然在冰箱上看到了用卡紙和磁鐵製作的詳細值日表。照片角落的細節也被他捕捉到,一種疏離的觀察感。

  確認自己沒有遺漏照片上任何一個信息後,他退出照片,看空野螢都說了什麼。指尖輕點,退回聊天界面。

  螢:沒螢火蟲的位置啦,算我在陪你吧。

  螢火蟲畫在樹枝上不行麼————

  他莫名奇妙,打開輸入框想問,卻發現已經是半小時前的消息,只好繼續看下去。時間戳顯示著另一個時空的流逝。

  螢:熊是藤原小姐自己畫的,是不是很可愛?

  笨應該也算可愛的一種吧。

  從人類文明的認知中看,笨笨的熊反而還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熊來著。

  螢:(十分鐘前)這麼忙?到現在還沒看消息!

  螢:嗨嗨,多崎同學真沒有可以代表自己的東西?有些不合群了吧,大叔一螢:(一分鐘前)大叔死掉了!

  螢:我會為大叔你舉辦一場華麗的葬禮的!還有屍體!我哪怕用盡一生都會幫你找到! (已讀)

  螢:大叔復活了!

  儘管空野螢的消息看上去實在不太聰明。

  他心裡卻還是因為看見這些消息萌生出無法言說的特殊的感動。像有一小簇溫熱的火苗,在胸口潮濕的角落裡,不甚明亮地,跳動了一下。

  無色:很遺憾,我並不是大叔。

  無色:我是同大叔已經結婚了十九年的妻子,現在正在籌備辦置葬禮的錢。

  無色:————

  他熟練地胡編亂造,打字回復。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仿佛暫時躲進了這個虛構的角色里。

  然後————

  叮一彩月:空野同學說你手機丟了,並且被撿手機的人識破了密碼。

  彩月:你是笨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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