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最終,多崎步終於開始脫離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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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最終,多崎步終於開始脫離幻覺

  列車從七點半駛離足利站,抵達東京。

  換乘電車趕到練馬文化中心時,已經上午十點。

  儘管他願意相信彩羽月的判斷,但「十一點左右」的上場時間,推算依據應該只是排在她前面所有鋼琴曲目的用時總長。

  現場演奏不是播放錄像帶,根據演奏者處理方式的不同,演奏完一首鋼琴曲所需要的時間也會有所不同。

  整體速度、彈性速度、樂句與呼吸、裝飾音和反覆段。只要演奏者願意,把一首原曲十分鐘左右的曲子添油加醋地彈到十五分鐘都不是難事。

  被人稱為一分鐘圓舞曲的《MinuteWaltzOp.64/1》,如果忠於蕭邦,大概曲長在一分五十秒左右。

  單單是在彩羽月一個人的手裡,他就聽過一分三十三秒、一分四十二秒、兩分零七秒、兩分二十秒————不下十種版本。

  說來,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小學時的彩羽月為什麼會喜歡反覆用不同的處理方式演奏這首圓舞曲,還要讓他在一旁幫忙嚴格記錄時長。

  總之,除非彩羽月深入調查過其他參賽選手的演奏風格,不然具體到分鐘的上台時間是沒辦法在比賽開始前就確定下來的。

  運氣差的話,再遇到演奏到一半因為忘詞或跳段一類重大失誤而放棄立場的選手,有可能十點半就要輪到她上場。

  踏進大廳,他一眼便看到了俏立在一根方形樑柱旁的彩羽夫人。

  彩羽母女兩人的長相至少有七分相似。他回憶起六年前曾見過的彩羽母親,與當下瞧見的模樣幾無區別。

  仿佛長達六年的歲月,並沒有在這位已經年近四十的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還沒注意到他和彩羽月的時候,彩羽母親正和身旁一名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聊天。

  右上胸前有名片,應該是與競賽會有關的一號人物。

  彩羽夫人注意到他們兩人,第一時間向中年男人點頭告辭,快步走到近前。

  「時間。」彩羽月直接跳過慰問環節,甚至把彩羽母親正要向他打的招呼也一併打斷了。

  「比你預計的要快十分鐘,來得及。」彩羽母親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帶我去更衣室。」彩羽月回足利的時候只帶了一隻足夠裝必需品和日用品的帆布袋,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借用競賽會場地的更衣室穿禮服的準備。

  「啊啦~不讓我先同多崎先生聊幾句天?」

  「等比賽結束,多得是時間。」

  「月,以你的身份來參加這樣的比賽,哪怕遲到一小時,主辦方也會想盡辦法讓選手、評委和觀眾都耐心地等下去的。」彩羽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在郵差包里翻出一張座位票。

  他站在一旁,不敢插話,甚至希望彩羽母親最好能當他不存在。

  彩羽母親的話里充滿對彩羽月選擇回島的不滿。

  而彩羽月為什麼會選擇回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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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讓人好奇。

  「————」彩羽月沉默片刻,環視大廳,徑直走向會館場地導視台。

  彩羽夫人見她已經不顧自己,自主做出了行動,只得嘆一口氣,把座位票遞給他後,多審視了他兩眼,快步跟上彩羽月的腳步。

  大廳眨眼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啊,那名穿著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也在。

  在彩羽母女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後,第一時間向他這邊趕來。

  在被中年西裝男人搭讓前,他快速掃過座位票上的所有信息。

  對應座位在中部區域第三排,右數第四個位置。

  距離評委未免太近————彩羽母親是不是遞錯票了,錯把自己那張塞到了他手裡。

  他瞥了眼距離自己還有不到十米遠的中年男人,徑直走向樂廳入口。

  「先生!先生!」中年男人迫不得已地跑起來,高聲喊他留步。

  「————是喊我?」他不得已停步回頭,保守起見,展現出剛上大學的男生,應該有的社交表現。

  「我是這次比賽的組委會主席。」中年男人的名片上,名字一欄,寫著[永井俊彥]四個字。

  「永井先生好。那個,我只是來聽同學比賽演奏的普通學生,恐怕身上沒什麼能讓永井先生感興趣的東西————」如果不是看到他與彩羽月一同出現,永井俊彥也不可能著急地喊他停步,只能姑且把他與彩羽月的關係,往最陌生的「同學」上虛構定義了。

  按照彩羽母親的說法,彩羽月大概十點五十分上台,他在這裡同永井俊彥推脫到十點四十五分再進樂廳也沒問題。

  「不不————先生—啊,您能和您那位同學一起走進大廳,就已經足夠讓我感興趣了。」

  「多崎。」

  「多崎先生,和現在的彩羽小姐,是同學?」

  「準確地說,只是同學院的同學,在社團有過幾面之緣,恰好今天又有空,這才厚顏跟來————」他神情閃爍,開始朝「彩羽月的追求者之一」的方向貶低自己。

  眼下只有這種方式,能讓眼前此人對他的好奇心減到最小了。

  「只是幾面之緣,就能讓彩羽小姐不厭煩您待在旁邊————恐怕多崎先生身上也有不少過人之處吧。」這傢伙就是憑藉這一手當上組委會主席的?

  「嘛————」他改變策略,開始拖起長音,陷入沉吟。

  永井俊彥有多少耐心,他就沉吟多久時間。

  「這是我的名片,有力所能及的事,儘管找我。以後如果有緣,恐怕我們還會有需要拜託多崎先生幫忙的時候————」

  「我只是同彩羽小姐在大學見面不過兩周的同學而已————」他接過名片,當著永井俊彥的面塞進錢包,「恐怕沒什麼能幫到永井先生的。」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永井俊彥達成了目的,客氣地擺手,「現在的話,就請多崎先生好好享受聽鋼琴競賽會的時光就好。」

  他收起錢包,點頭示意。

  永井俊彥扭身向彩羽母女消失的方向離開,他過了檢票,繞過走廊,在音樂廳聽眾入口外等當下曲目演奏完畢。

  這場練馬區政府舉辦的競賽會,比賽曲目全是蕭邦的鋼琴曲。

  在彩羽月用「牽制白川咲」為交換條件,請他在這場競賽會同彩羽母親會面之後,他私下查詢過詳細一點的比賽信息。

  印象里有降D大調搖籃曲Op.57、B小調前奏曲Op.28—No.24————

  曲目列了長長一串,他只看了前半部分,裡面大多都是他完全沒有印象的曲子,說明小學時期的彩羽月基本都沒彈過。

  不過,現在正在台上彈奏的這首曲子,他倒是聽彩羽月六年級時彈過。

  還是在畢業典禮上,彩羽月應學校理事會請求,在合唱完校歌之後當眾演奏了一遍。

  降A大調波蘭舞曲Op.53。

  後世學者的二次命名在當下更知名一點,叫《英雄波蘭舞曲》。

  在他等候時,演奏正進行到中段的戰鬥畫面。

  左手彈出馬蹄奔騰的行進樂聲,右手在高音區吹響嘹亮宏壯的號角。

  莫名有種正要被趕上戰場的感覺。

  除專門標註了「青少年」方向的競賽會以外,常規的鋼琴比賽對參賽選手的年齡限制一般都是從十六、十七、十八周歲開始,到二十六至三十周歲的其中一個數字截止。

  而選擇報名參賽的選手,通常都是這一年齡段的鋼琴演奏家裡,希望通過這場競賽會提高知名度,獲得更高一級比賽參加資格,或是引起經濟公司關注的那一部分。

  他不怎麼關注彩羽月在歐洲留學時的具體動向,不知道她在世界另一端都取得過什麼成就。

  單拿彩羽月小學五六年級參加的比賽等級來和這場練馬區政府主辦的競賽會放在一起比較,在業內能獲得的認可度都是差不多的。

  像這樣的城際競賽會,可能還不如島內有名的音樂大學舉辦的校際比賽更受認可。

  基本都只是剛入門鋼琴演奏這一職業不久的人在參加。

  哪怕彩羽月在歐洲留學的六年間只有一年在努力提升演奏能力,取得這場競賽會的一等獎對她來說都是毫無懸念的。

  當下通過走廊間的音響在他耳邊流淌的《英雄波蘭舞曲》,單論技巧的話,再怎麼「剛入門不久」,也不可能比六年前的彩羽月還要更差吧————

  但聽在他的耳朵里,卻不如回憶里彩羽月彈的那首更宏大激昂。

  嘛,他的耳朵不過是普通鋼琴曲愛好者的耳朵,甚至不懂得稍微複雜一點的樂理,聽感全憑感覺。

  不過今天的英雄宣言也是足夠流暢與堅定的。

  沒有錯音會引起的混亂,也沒有懷疑自己彈錯音而產生的猶疑。

  他之所以更喜歡六年前的旋律,大概只是時間的力量在從中作祟吧————

  日漸磨損的記憶,永遠是最能美化世間萬物的濾鏡。

  只要是他所喜歡的、或是日漸察覺到自己所喜歡的事物,在時間的沖刷磨損下,最先被打磨掉的稜角永遠都是那些他自己不願主動回憶的瑕疵與缺憾。

  瑕疵一個個被打磨乾淨,最後由他自己親自填補上幻想中最期望它成為的符號。

  在與時間自欺欺人的共謀下,把本可以客觀檢視的記憶,雕刻成幻想中最完美的樣子。

  「最完美的樣子?」

  英雄宣言終止的時刻,彩羽母親的聲音突然由遠及近傳來。

  「————我說出來了?」他回過神。

  「啊啦————當然說出來了。」

  「夫人不是要陪彩羽同學更衣化妝麼?」

  「有專業的造型師,那孩子也不太喜歡同我聊天,索性直接來找你了。」彩羽母親在他身旁停步,向守門的安保人員點頭示意。

  「英雄波蘭舞曲。」彩羽母親來時,正好聽到尾聲,「月當初在小學畢業典禮上,彈的恰好就是這首吧————還記得?」

  「記得。」音樂廳內還在謝幕,大概要再等一分鐘,他們才能以「遲到聽眾」的身份悄悄半途入場。

  「這孩子————」彩羽母親想到什麼,忽地一笑,「難怪一刻不停地要去換衣化妝。」

  「難怪?」

  「你入場的時間,恐怕也是她計算過的呦。」彩羽母親笑道,「你在大廳多待了一會吧,不然應該能趕在這首曲子之前入場的。」

  計算過的?

  儘管不知彩羽母親是如何得出的這結論,他心裡卻不得不對這一假設開始在意了。

  讓《英雄波蘭舞曲》成為他在入場之後聽到第一首曲子,有什麼特殊意義麼————

  如果真的有,那就是六年前的那首《英雄波蘭舞曲》對他有特殊意義了一而他直到六年後的今天也沒察覺。

  「對了,月還有個東西要我交給你。」

  練馬文化中心的音樂廳的隔音門是配有聲閘的,推開需要費不小力氣。

  安保人員幫他們開門的時候,彩羽母親變魔法似地在正麵攤開的手心裡變出一張對摺了三次的字條。

  紙的質地他認得,是玩故事接龍時彩羽月從他桌子上偷拿的稿紙。

  「那孩子讓你在她開始演奏時打開。」等他接過字條,彩羽母親又補充說,「按照月的要求,我沒有打開偷看,可要記得替我作證。」

  「夫人沒有打開看。」他把字條暫且攥在手裡,與彩羽母親一同輕腳踏入了樂廳。

  音閘與隔音門在他背後緩緩合上,將音樂廳與外界隔離開來。

  適合樂聲傳響的乾燥空氣,看不到卻能感受到的塵埃。

  久違地踏進這種場所,感知明顯了許多。

  畢竟當下正是梅雨季節,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能明確地感知到空氣濕度的巨大變化。

  彩羽母親給他安排的位置,在她的正身前。

  圍坐在他們周圍的聽眾,顯然認得彩羽母親,招引了不少視線。

  第三排的位置,距離舞台太近,幾乎默認不能開口說話了。

  他在心裡計較了下時間,距離彩羽月上場還有兩首曲子。

  都是不認識的蕭邦。

  他目視舞台,將視聽上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演奏者上。

  憑著手上的觸感,將字條展開成一張完整的稿紙。

  競賽會的參賽名單和比賽曲目,是在報名截止的一刻就固定公開了的。

  彩羽月填報的比賽曲,他記得是降b小調第二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

  另一個更知名的稱呼叫作「葬禮進行曲」。

  多崎步回想早上和彩羽月之間的對話,無意識地摩挲稿紙紙面,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對彩羽月的比賽曲目完全不知情才是。

  這樣他也就不會輕率地在清晨用上「葬禮」和「死在六年前」這種詞彙。

  大概是他完全會錯了意,才讓彩羽月反感到那種程度。

  他現在手上的稿紙,或許就是彩羽月早就寫好的答案吧。

  報名這場競賽會的時候,彩羽月還在歐洲。

  剛剛的英雄波蘭舞曲;昨天的返鄉;前天先利用白川咲讓他臨時想出故事開篇,再在晚上買了蠟燭舉行故事接龍——————

  或許在他清晨把「葬禮」這一字眼說出口的時候,彩羽月為了即將告訴他答案的那一刻所做的諸多努力——其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就已經被自作聰明的他給無可挽回地破壞了。

  或許即使是在六年前,他也從未真正了解過彩羽月也說不定————

  彩羽月登場前的最後一段音符落下。

  音樂廳內突然詭異地安靜下來,靜到沒有任何一個人為台上二十餘歲的青年琴手鼓掌的地步。

  彩羽月穿著像是昨夜在溫泉里對他母親所描述的婚紗裙一般的白禮裙,靜靜等候在登台處,什麼也沒有做。

  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奪走了場上青年琴手應該獲得的所有關注。

  甚至包括琴手自己都在愣愣地朝視線匯集的登台處看去。

  這般詭異地氣氛持續了干多秒後,坐在他身後的彩羽母親突然率先鼓起掌,重新喚回了音樂廳里的呼吸聲。

  青年琴手匆忙謝幕,像是連評委對自己的評價都不在意了似的,儘可能挺直腰杆,雙手提裙,與彩羽月擦身而過。

  他目光追隨身穿白禮裙的彩羽月不緊不慢地走到舞台正中央,鞠躬,在鋼琴前坐下,奏響葬禮進行曲的樂聲————

  他就這麼看著。

  一時間忘了去看手裡的稿紙。

  前段的每一拍,都像是一腳踩進了潮濕的泥土裡似的,抬腳時連帶著粘連在鞋底的淤泥一同拔起。

  再在下一拍用更大的力度落下。

  他恍惚覺得自己就是被樂聲描繪的生者腳下突然塌陷的那一塊地面。

  被踩得動彈不得。

  他的座位距離舞台很近。

  近到能輕而易舉地看清彩羽月的神情。

  或許這也在台上少女的計劃中吧—穿著白禮裙的彩羽月,輕盈又明確地瞥了他一眼。

  令他不得不回過神來,迫使自己低下頭去。

  在行進到第二段落的樂聲里把視線聚焦到彩羽月寫給他的留言上。

  [這張稿紙上所寫的核心內容,我原本打算通過續寫的方式寫在故事接龍的情節里。

  [但考慮到多崎同學你現在已經和熊與金魚並無二致的智商和記憶力。]

  [我想,為了更好地與你進行溝通,的確應該稍微坦誠一點——]

  讀到這裡,他稍作停頓,耳邊彩羽月彈出的樂聲化作潮水,像時間一樣不斷沖刷著他腦海中的一切形體。

  破折號的旁邊蓋了一個代表足利市的站台章。

  接下來的內容,字跡從故事接龍時他們用的那支硬筆換成了鋼筆。

  [我一直覺得,人活著的意義不是為了不斷思考如何去活,而是為了思考以何種姿態死去。]

  [六年前的我已經死去,一年前的我已經死去,春天的我已經死去,昨天的我已經死去————]

  [過去每分每秒的我都已經死去,在時間流變的一刻就此定格一人生理應是為了這些死去的瞬間而存在的。]

  他把最後一行字反覆讀了幾遍,直到耳邊的旋律進行到最靜的一段,隨著休止符落下,突然懸停。

  他重新抬起頭,彩羽月正向他看來。他仿佛看見她翹起了嘴角,一眨眼卻又找不到了。

  上一刻翹起嘴角的彩羽月已經死去了————

  他突然想起什麼,思維隨之停滯。

  腦海中響起一聲齒輪轉動的輕響。

  【失去技能:情感剝離】

  視線瞬間模糊起來。

  他眯起眼,像擦玻璃似地擦了擦眼睛。

  卻怎麼擦也看不清、變得和六年前一樣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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