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在生日那天,便相當於事先紀念了自己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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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死在生日那天,便相當於事先紀念了自己的祭日

  「這種問題,值得你用審問我一次的權利問我?」彩羽月在滅了火的羅浮宮廢墟里,發出一聲嘆息。

  「————」他實在聽不慣此人高高在上的嘆息聲,把到嘴邊的「當然值得」咽回肚子裡「如果你覺得只回答要」或者不要」配不上審問,換個配得上的回答方式不就好,「要不要回足利?」這個問題本身的確不值得在真心話環節審問彩羽月。

  但在他一步步的設計下,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成了真心話環節的第一次「審問「」

  。

  這樣就值得了。

  「真心話懲罰」因為彩羽月一句「審問」而建立起的嚴肅性在他把這種問題問出口的那一刻徹底消解。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配得上「遊戲」二字的輕鬆感。

  說到底,由「用真心話換取多寫的權利」代替「邏輯不合格就要懲罰審問」後的故事接龍,顯然才更像修學旅行合宿期間該玩的睡前遊戲嘛————

  他如此這般想著,絲毫不關心彩羽月會怎麼回答自己。

  後天就要參加競賽會了,彩羽月自然是要利用明天難得的時間整日練琴的,怎麼可能會答應和他一起回鎮上。

  更何況,競賽會的時候彩羽月的母親就要來東京了,也沒有趁著放假回家探親的道理。

  他都已經打算好了,在彩羽月說自己要留在東京之後,順理成章地把照顧公館的任務也交給她————

  「好啊。」彩羽月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明天上午,一起去選伴手禮,中午一起回足利,後天上午再回來。」

  等等————不對————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聽著彩羽月出乎意料的回答,投去視線。

  蠟燭的火光給少女的俏臉悄然添上了幾分柔和。

  「從歐洲回來後,我一直都在東京,還沒有回去過,不知道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少女露出少許追憶的神情。

  彩羽月說不定的確是想家了,才在傍晚向他提議一起回木吃拉麵的。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女臉上難得一見的溫柔,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隨後又很快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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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想回家,早在上周或是上上周就可以回去,怎麼可能等到今天?

  「等等等等!足利是哪裡————」空野螢忍不住插話。

  「栃木西南角的城市,也可以說是木距離東京最近的城市,我家和彩羽家都在那裡」他介紹道。

  「真是不幸。」彩羽月感嘆。

  「嘛,不知道足利太正常了,畢竟基本沒有太值得人去留意的東西,足利本地人夏天避暑都要去隔壁日光。」他倒是不覺得不幸。

  「我的意思是,和多崎同學出生在一個地方,實在是一件不幸的事。」彩羽月瞥了他一眼,重審道。

  「嗚啊————這樣一想,的確有些不幸了————」空野螢忍住笑,跟著感嘆道。

  餵————藤原老師在嗎?來書院造這裡巡查一下吧,有人校園霸凌!

  「————」黑澤葉一邊安靜聽著,一邊偷偷把手插進他的褲子口袋裡。

  「噯,帶來不幸的多崎大叔。」空野螢笑著喊他,「要是後天才回來,就後天晚上再負責做飯吧,你可是答應過的。」

  「記得————」儘管不情願,他也不得不答應下來。

  「滿意?」彩羽月問。

  「滿意滿意————」如果彩羽月提醒,他都差點忘了伴手禮,只想著早上做完飯後儘快坐上回去列車了,「明天上午回東京,不會耽誤你參加競賽會?」

  「我大概在十一點出場,時間足夠。」

  「了解————」他倒是沒什麼意見,何況彩羽月大可以不等他,按照自己的行程安排時間。

  過夜的話,倒是有時間去泡溫泉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想起母親。

  一直住院的母親,也很久沒有泡過溫泉了。

  也找不到能在溫泉里幫忙照顧母親的異性————

  他看向已經開始提筆寫故事的彩羽月,也不知要是提出這樣的要求,這名他唯一能拜託的未成年少女會不會答應————

  窗外的雨越發大了,已經能清晰地聽到嘩嘩的雨聲。

  他拿出手機,調低亮度,看了眼足利的天氣預報,明天傍晚時分是小雨或者陰天。

  還好,即使下雨,雨勢也不會大到泡不了溫泉的地步。

  雨聲中,彩羽月寫完了自己那一棒,將紙筆推到燭光下,並把那張新稿紙遞到他手邊0

  [我讓少女等我一會,換了鞋,拿上錢包,甚至颳了刮鬍子,仔仔細細地洗了洗臉,在少女「只剩下最後一天了,竟然還在乎這些,很有儀式感嘛————」的調笑下,走出公寓樓,手牽手一起踏上了街道。]

  [「死在生日這天也很幸福啊————」走在街上,少女輕聲對我說,「如果死在生日這天,生日和祭日便重疊到一起了。]

  [「這樣的話,即使時間從死去的那天開始倒著流動,我們在死去的那天出生」,也會在你之前過生日的同一天慶祝自己的祭日」。]

  [「這樣一想,就相當於自己已經給自己在每次生日時辦了許許多多的葬禮,快樂又充滿紀念意義的葬禮,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死後沒人惦記了。」]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

  房間裡卻依然很安靜。

  突然沒人開口說話了,唯有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的雨聲。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葬禮」一詞上。

  思緒停留在「生日即是提前慶祝的葬禮」的意象上,恍惚了不短的時間。

  心中甚至誕生出一個荒誕的想法一如果寫下這段話的人不是彩羽月,而是空野螢就好了。

  空野螢一直擁有著這種力量—一用敘事樂觀面對生活中一切不幸的力量。

  如果是由空野螢寫出這段話就好了。

  他便能夠將這篇故事逐字逐句地記在心裡,當作空野螢這一符號的延伸,從中汲取這份力量。

  可寫下這段文字的偏偏是彩羽月。

  那文字便只是虛構的,不知要跨越多遠才能與現實連接在一起。

  回歸到彩羽月筆下,如此溫柔的文字便成為了存在主義汪洋里不起眼的一艘船,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稍不留神就會傾覆。

  「該你了,大叔—」空野螢的催促聲傳來。

  他回過神,看了眼蠟燭的高度,發覺自己已經愣了有一會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裡,其他人也都一直沉默著。

  「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不再愣神,拿起了筆。

  [「這樣啊————」]

  [我動了動唇,卻沒把心裡的話說出口——我從出生開始,便一次生日沒有慶祝過,不管是生日也好,葬禮也好,都只有今天這一天了。]

  [「那今天可要好好慶祝了,不管是葬禮還是生日。」我改了口,像是下意識想讓少女開心一點似的。]

  「現在連大叔的頹廢也有了,多崎同學————」看完了他的話,空野螢不禁長嘆,語氣充滿不可思議。

  「我只是在給故事發生的這一天添加特殊意義而已————」他不僅是為我」,也是為自己反駁道。

  「有更積極一點的添加特殊意義的方式吧?」空野螢有些生氣,「這麼喜歡讓自己受苦?」

  「故事裡的大叔和我有什麼關係————何況苦難在文學作品裡往往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他記得自己很久之前說過這段話來著。

  彩羽月嘆了口氣,有種覺得他已經無可救藥的意思。

  「更好聽的名字?」他的話成功勾起了空野螢的好奇心。

  「叫作犧牲」。」他說。

  「啊————」空野螢對他的頹廢程度,大受震撼。

  「不管是在故事裡還是在故事外,文字所表現出來的苦難和現實中的苦難都是不能混為一談的。」趁著空野螢還沒從他的理論里回過神,他接著侃侃而談,「故事裡的苦難幾乎一定能夠尋找到對應的意義,轉化為只有文學才能給予讀者的特殊力量。」

  「————」空野螢沉默了。

  這一反應不禁讓他回想起彩羽月在小學聽到自己這一理論時的反應。

  她當時好像也是先沉默了一會,隨後長長嘆氣,說了句「可怕,我竟然會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實在不尊重文學精神。

  比他還要看不起崇尚物哀的島內文學。

  「嘛————換句話說,一切感動的背後,都是有等量的犧牲在支撐著的。」他接著說。

  與其說是支撐,其實他自己覺得更像槓桿,只有「犧牲」的重量,超過了一個人會感動的閾值,才能翹起槓桿,發揮其存在的意義。

  但這套說法多少有些太無情了,完全量化了苦難和犧牲的分量,留在他自己心裡就好,說給別人聽就不必了。

  「多崎大叔————沒救了————」空野螢沉默許久之後,傷心悲嘆。

  「空野同學也救不了了嗎?」他不由得下意識問。

  「空野同學不想救了。」空野螢嚴肅宣布,隨後忍不住自己先笑起來。

  「啊————」他失望地低下頭,「那我也找一天生日死掉好了————頹廢又會給大家帶來不幸的多崎大叔也在生日死掉好了。」

  」

  ,一直沒說話的黑澤葉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動作甚至還有些著急。

  「不要————」

  她突然說。

  把他的話當了真。

  「多崎步————不要死。」

  下一刻,撲到了他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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