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藥(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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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行人稀稀朗朗,都是趕早市的。

  林柏走得快,驅邪院到州府的路不算遠,穿過兩條街就到。

  州府大門半開,兩個灰衣站在階下。

  一見林柏,兩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三爺。」

  林柏沒應,徑直往裡走去。

  院裡幾個書辦正抱著簿子穿堂過,看見他,都往旁讓開。

  嚴百川已經在正廳坐著了。

  案上攤著一疊公文,旁邊放著一碗米湯。

  他一手捏著筆,一手搭在案角,聽見腳步才抬了抬眼。

  林柏有些詫異,沒想到這嚴百川還真的像模像樣好似一回事......

  「三木來了。」

  「我來要城牆上弟兄們的糧藥。」

  林柏開門見山,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放在了案上。

  嚴百川把單子接過去掃了兩眼,又放回桌上。

  「三木,城裡的糧倉你也曉得。」

  「剩下來的東西,能撐到月末就已經是精打細算了。」

  「你現在這單子上的數,我給不了。」

  林柏站在案前一動不動。

  「城頭上一千多號人,編了三班,輪流下城休整。」

  「這個數是我按人頭算過的,每人都壓著線,沒有多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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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然信你。」嚴百川微微一笑,接著說道:「你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有多貴。」

  「我要管的是城裡這上上下下所有的人。」

  「南牆工事要人,西坊水井又塌了兩口,請人清理、加固,都要糧,都要錢。」

  「你興沖沖地帶人下去編隊,這後面盤不完的帳,還不是全落到我這裡來。」

  林柏直到,嚴百川其實說的沒有毛病。

  可他這不就是把一座城的生計作為託詞壓下來,再把自己的難處擺出來,末了再給一點小頭,讓你覺得他也不是不給你,是真沒有。

  現在的嚴百川掌控著整座鎮南城,很多事情沒有他的允許,真的是寸步難行......

  「那你說,現在最多能給我多少。」

  林柏也不願意多繞彎子。

  「最多撐死給你一半......」

  「一半?」

  林柏眉頭一皺,手在單子上敲了兩下。

  「一半我怎麼跟鐵卒的兄弟們交代?」

  「這些可都是要給驅邪院鐵卒兄弟們的東西啊!你是不是忘記你也是一名鐵卒了?」

  嚴百川笑了笑,答非所問。

  「三木,我沒有在跟你討價還價。」

  「城中存糧就是這些。」

  「我若硬擠出來給你,明日妖營那邊斷炊,誰去和青帝說?」

  「到時整座城再亂,又是什麼後果?」

  「你要是嫌少,你現在把青帝那群妖全部趕出來,那就夠了。」

  林柏看著面前的嚴百川,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妖營里的糧,他早就算了。

  說不上充裕,但勒勒褲腰帶應該是夠的。

  更何況青帝本人在這,絕對腦補起來......

  嚴百川現在不就是想讓鐵卒餓上幾天,然後誰還想在自己麾下跟著?

  等那些人熬不住,自然又會去求他。

  求人多了,那些鐵卒剛硬氣起來的腰就又要彎下去了。

  林柏心裡冷笑,臉上卻不顯。

  他又把一張單子放到了案上。

  「這是傷藥的單子。」

  「牆上現在下來的重傷員特別多,斷手斷腳的,刀口發爛的。」

  「治療接受的回春堂現在只剩個底了。」

  「這藥你要是不給,那些人就真沒命了!」

  「都是你的老手下啊......」

  嚴百川拿起來還是看一眼,折了兩折,便壓到了案下。

  「藥的事,比糧好說。」

  「城裡的藥鋪我過幾天會安排人去調些出來。」

  「可也不是白拿。」

  「南疆瘴氣重,有些製作傷藥的草藥,是要入別的藥的,若全給了你們,百姓怎麼辦?」

  「城裡該有多少張嘴喊疼,你聽過沒有?」

  「三木,你帶著你的人,看的是一面牆。」

  「我坐在這裡,得看四面八方......」

  林柏心中瞬間瞭然了許多。

  嚴百川肯定會先給他一批,然後會要讓他張第二次口......

  這個頭,林柏不想低。

  可眼下藥等不得人,糧能拖,傷拖不得。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了一口氣。


  嚴百川等了幾息,見他沒有再開口,輕輕笑了一聲。

  「下午我讓糧草官先送過去一批,是盡我所有了。」

  他端起那碗米湯,小口抿了一下。

  「三木,你莫要覺得我卡著你。」

  「這城還在吃緊,我手裡一切東西,都是給守城的人留的。」

  林柏沒有應卻也沒有走。

  他站在案前,再次開口說道:「昨晚城東撿到幾支斷箭,就在州府後巷。」

  嚴百川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這城裡日日有箭,也值得你來說?」

  「那箭上抹了芸星粉。」林柏死盯著他的臉,「神陽司天監用來追妖的東西,南疆可沒這玩意。」

  嚴百川抬起眼,兩人目光撞在一處。

  他臉上那點笑已經收了乾淨。

  「你懷疑我與京城有聯繫?」

  「我沒說。」林柏淡淡地搖了搖頭:「這後巷就貼著你現在州府的側門,我總得問一句。」

  嚴百川沉默了片刻。

  「我會去查的。」他皺起眉頭,「這事我也想知道。」

  林柏看了他一眼,不在多言,轉身往外走。

  日頭已經出來了,街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林柏走到驅邪院正街還沒拐彎,陳八斤就小跑著迎了上來。

  「柏哥,出事了!」

  「回春堂那邊派人來說,張頭快不行了。」

  「手指頭黑得跟炭一樣,何醫師說再沒藥,今晚就來不及了!」

  林柏腳步沒停,他早料到了......

  城牆上被攔了那幾日,多少人的傷是拖出來的。

  當初只當是破了皮,後來傷口沾了髒水,不出兩日就開始發腫發黑。

  督戰隊不放人下城,那些兵只能自己硬扛。

  現在人好不容易到了回春堂,藥卻沒了......

  轉過街角,舊舊的回春堂就在前頭。

  黑瓦灰牆,門楹上的漆剝了大半。

  大老遠就能看見門口擠著人。

  四五個鐵卒站在門外,個個都繃著臉。有

  人的手上還包著從衣裳上撕下來的布條子,還有的蹲在台階上,眼睛黑沉,像是幾宿沒合過眼。

  看見林柏,他們沒像在城牆上那樣喊,只是讓了讓路。

  醫館裡比外頭更熱,藥氣、血氣、地上沒幹透的水氣全蒸在一處。

  林柏跨過門檻便看見靠里那排木榻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有老卒閉著眼,腿邊靠著一根拐。

  有個少年鐵卒只剩一條胳膊,腦子還清醒著,卻只在不停地舔自己嘴唇。

  靠窗一個人的小腿露著,布揭在一邊,整條腿腫得發亮,肉是紫黑色的,一道刀口在腫肉里咧著。

  何醫師從後堂出來,鬍子花白,兩眼深陷。

  他看見林柏,沒招呼,只把兩隻空藥罐在台上敲了敲。

  「多的你不用問,後頭爐子上那點藥,灌下去也就半條命。」

  「你今天要是能帶藥來,很多人就都還有救。」

  「要是沒有,就多買點棺材吧。」

  林柏不知道回什麼,沒說話,徑直走到最裡頭那張榻邊。

  這張姓老卒他認得,也是鎮南城驅邪院的老人了。

  現在他躺在那兒,右手露在被外頭。

  手指一根根全發了黑,從指尖黑到掌側,里側已經開始往腕子上蔓延。

  臉上已經不見多少血色,只剩胸口還有起伏。

  這感染看起來挺嚴重的......

  林柏叫了他一聲,張老卒勉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三爺,莫看了,我這條手是廢掉了。」他聲音沙啞,臉上卻還帶著笑。

  「沒事,一條手而已。」

  林柏不忍直說,張老卒這個已經威脅到生命了。

  「你莫蒙我。」張老卒喘了兩下,「何醫師早跟我說了。」

  「他說現在若有藥,廢條手保得住命。」

  「沒藥......」

  旁邊後頭有個鐵卒聽到這話,一拳砸在木柱上,整個堂里卻跟著「咚」了一聲。

  血糊糊的布條垂下來,那人死死咬著牙,拿額頭抵著柱子。

  旁邊一個稍年長的從後頭攬住他,也不說話,只一下一下拍他後心。

  張老卒面帶歉意的對著林柏說,「三爺莫氣,那是我家娃兒,不懂規矩。」

  「都是那日被攔在城上拖出來的!」

  外頭有個聲音突然炸開,一個瘸腿鐵卒扒著門框眼睛通紅。

  「我們都在上頭拼命,好不容易熬下來了,宋哥沒了,小九的腿也沒了!」

  「現在要藥了,州府倒說沒有了!」

  「都是他們害的!」

  堂里沒有人接話,可誰都能感到那股壓著的氣。

  「夠了!」林柏說了一句。

  他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堂里靜了下來。

  「三爺,我們不是沖你!」那瘸腿鐵卒把臉別到一邊,「我就是氣不過!弟兄們在城上拿命換,到頭來要口藥都跟討飯一樣!」

  林柏忽然聽見後堂有腳步聲。

  門帘一掀,阿衡端著一隻木盆走了出來。

  此時的她袖子挽得極高,額上全是汗,衣襟前沾著水跡和藥汁。

  她太忙了,壓根沒看見林柏。

  直直走到靠門那張榻前,把盆放下,蹲下去給一個傷兵擰帕子擦額頭。

  陳八斤這時也走了出來,看到林柏先是一怔,然後走了過來小聲說道:「阿衡這幾日都在這。」

  「她小院裡待不住,就跟著何醫師打下手。」

  林柏沒過去叫阿衡。

  他就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丫頭蹲在傷兵邊上,一會兒去摸水,一會兒又跑出去倒盆,忙得腳跟不沾地。

  一點看不出平日愛哭鼻子的樣子。

  林柏去重新找到了何醫師。

  「藥去城裡哪家鋪子拿最全?」

  「康家藥鋪。」何醫師頭也不抬,「可你前腳去問,後腳州府的人就到了。」

  「我跟他們講了數次,人家明面說沒有,還不就是上頭打過招呼。」

  門口那幾個鐵卒全朝林柏看,但到底沒說話。

  他們也明白,去誰都可以去,但不一定能拿的到藥回來。

  林柏沒再說話。

  他其實很想說自己已經和嚴百川談好了,過幾天就會有藥。

  但很多人熬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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