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年根兒
臘八那天，金正中在廚房門口貼了張手寫的倒計時牌：
"距除夕：22天。距年夜飯菜單確定：∞天。"
"∞"是用紅筆描了好幾圈的，旁邊還畫了個憤怒的餃子，叉著腰，表情跟金正中本人有七八分像。
起因是前天晚飯，馬小玲隨口說了句"今年年夜飯包白菜豬肉的就行"，將臣"嗯"了一聲，況天佑說"再加個魚"，羅煙弱弱舉手"我想吃酸菜"，小周舉手"我要吃蝦"，霍月從書堆里抬頭"素三鮮"，金正中當場炸了："你們當這是點菜APP呢？！"
於是倒計時牌誕生了。
臘八粥是馬小玲熬的。
沒用星屑，沒用茱萸蜜，沒放任何跟幽冥、替身、換名有關的東西。就大米、小米、糯米、高粱米、紅豆、蓮子、花生、紅棗、桂圓——滿滿一大砂鍋，從凌晨四點慢火煨到早上七點半，揭開蓋子的時候，整個嘉嘉大廈的樓道里都是甜的。
住在三樓的租客小林第一個聞到味兒，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就衝下來了："馬姐！今天什麼日子這麼香？！"
"臘八。"馬小玲拿長勺攪了攪鍋底，"自己拿碗。"
小林端著碗蹲在廚房門檻上喝，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這粥……怎么喝著跟別的粥不一樣？"
"哪不一樣？"
"說不出來。"小林想了想，"就是覺得……踏實。不是那種'驅邪了所以安心'的踏實，就是單純的、粥熬到位了的那種。"
馬小玲笑了笑，沒解釋。
其實她熬粥的時候往鍋里放了一樣東西——不是符紙，不是藥引，是冬至那天包念舊餃剩下的一小撮麵疙瘩，揉碎了撒進去的。麵疙瘩里裹著所有人的紙條碎屑，嫌棄的、吐槽的、催債的、叮囑的，全煨進了這鍋粥里。
活人氣的另一種用法：不包進餃子裡，就揉進粥底。一樣暖。
上午十點，李嬸又來了。
這次沒拎保溫桶，拎了個竹籃子，籃子裡碼著六罐玻璃瓶裝的醃菜：糖蒜、醬黃瓜、酸豆角、辣蘿蔔、霉乾菜、還有一瓶不知道什麼瓜泡的黃色醬菜。
"冬至那回多虧你們教我包餃子，我家孫子這兩天能吃能睡，連幼兒園老師都誇他不咳了。"李嬸把籃子往料理台上一擱，"這點醃菜不算什麼，就是自己家缸里出的，配白粥正好。"
金正中正愁臘八粥太甜壓不住，聞言眼睛一亮，當場開了一罐糖蒜，就著粥咬了一口，咔嚓脆響："李嬸！你這手藝可以申請非遺！"
李嬸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從圍裙兜里又摸出張紙條——還是那種皺巴巴的鉛筆字：
"老東西你牙口不行就別跟我搶糖蒜。"
馬小玲把紙條接過來，跟上次那張一起夾進了《創世記》的空白頁里。書頁沒起灰，沒浮字，安安靜靜地夾著兩張普通老人的碎碎念。
霍月路過看見了，在旁邊用鋼筆補了行小字：
民俗檔案·第拾柒號：市井念舊，不假外物。
臘八過後，嘉嘉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濃。
金正中不知道從哪個批發市場扛回來一卷大紅紙，嚷嚷著要寫春聯。他自封"首席書法顧問"，結果自己寫的"福"字歪得像被雷劈過，被全票否決後惱羞成怒，改為"首席裁紙員"——負責把紅紙裁成大小合適的條幅，讓別人寫。
將臣寫的對聯最工整。他沒用毛筆，用的是一支禿頭記號筆，筆鋒硬朗，字架端正，內容是：
上聯：活人吃飯不哭喪
下聯：冬至過後無雪災
橫批：隨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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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臣："不行。"
馬小玲："……行。"
羅煙寫的是小字，貼在廚房門框上：
"今日無事。明日無事。後天也無事。多好。"
小周寫了個長卷貼在樓梯口，字丑得跟金正中有一拼，內容是全樓住戶的名字——從一樓到六樓，連半年前搬走的老張都寫上了。每個名字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圓圈，代表"今年都在"。
霍月沒往門上貼東西，她在通告板上開闢了一塊"年根兒記事欄"，每天更新一條：
臘月初九：臘肉掛上了露台，青藤沒偷吃。
臘月初十：金正中試圖用速凍餃子做炸春卷，失敗，廚房油煙機報警。
臘月十一：李嬸送來第二缸糖蒜。將臣同志主動承擔了搬運任務。
臘月十二，出了件小事。
排污管入口的青藤拱門底下，那幾棵自發的小蒜苗旁邊，又冒了兩片嫩芽。不是蒜，也不是蔥，葉片細長，頂端打著卷——馬小玲蹲下去看了半天，認出來是韭菜。
"這玩意兒哪來的？"她拎著一片葉子研究。
金正中從廚房探頭："不會又是羅剎那邊飄過來的什麼殘契種子吧？"
羅煙趕緊給廢井打了個通訊確認，那邊羅剎接的，只回了一句："我種梅不種菜。別煩我。"通訊就斷了。
馬小玲把韭菜葉放回土裡，拍了拍手："不是殘契。就是普通的、野生的韭菜籽，被鳥帶過來的，或者風颳過來的。"
"那能吃什麼？"金正中搓著手湊過來，"韭菜雞蛋餡餃子？韭菜盒子？韭菜炒——"
"什麼都不炒。"馬小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它長。長夠了再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青藤拱門。藤蔓翠綠，蒜苗挺拔，韭菜冒頭，泥土裡連一絲幽冥的白色都找不到。整座嘉嘉大廈的地下，乾乾淨淨，什麼髒東西都沒有。
"長夠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就該過年了。"
章末閒筆·年根兒錄
臘八粥配方已存檔：霍月記錄在案，備註"無任何超自然成分，純靠火候和閒話"。金正中申請加入"登高釀"被拒。
春聯後續：將臣寫的那幅被李嬸看見，當場要了幅裱起來掛自家大門。金正中不服，連夜練字，目前進度：能寫出不歪的"春"字了。
韭菜命運投票：小周投"包餃子"，金正中投"韭菜盒子"，將臣投"等它開花看看"，羅煙棄權（說怕姐姐嫌味兒沖）。最終結果：讓它再長長。
羅煙工作日誌DayN：今天李嬸又來了，帶了醃菜。我好像開始理解什麼叫"活人飯"了。不是什麼法術，就是有人願意給你往粥里放糖蒜。
"距除夕：22天。距年夜飯菜單確定：∞天。"
"∞"是用紅筆描了好幾圈的，旁邊還畫了個憤怒的餃子，叉著腰，表情跟金正中本人有七八分像。
起因是前天晚飯，馬小玲隨口說了句"今年年夜飯包白菜豬肉的就行"，將臣"嗯"了一聲，況天佑說"再加個魚"，羅煙弱弱舉手"我想吃酸菜"，小周舉手"我要吃蝦"，霍月從書堆里抬頭"素三鮮"，金正中當場炸了："你們當這是點菜APP呢？！"
於是倒計時牌誕生了。
臘八粥是馬小玲熬的。
沒用星屑，沒用茱萸蜜，沒放任何跟幽冥、替身、換名有關的東西。就大米、小米、糯米、高粱米、紅豆、蓮子、花生、紅棗、桂圓——滿滿一大砂鍋，從凌晨四點慢火煨到早上七點半，揭開蓋子的時候，整個嘉嘉大廈的樓道里都是甜的。
住在三樓的租客小林第一個聞到味兒，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就衝下來了："馬姐！今天什麼日子這麼香？！"
"臘八。"馬小玲拿長勺攪了攪鍋底，"自己拿碗。"
小林端著碗蹲在廚房門檻上喝，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這粥……怎么喝著跟別的粥不一樣？"
"哪不一樣？"
"說不出來。"小林想了想，"就是覺得……踏實。不是那種'驅邪了所以安心'的踏實，就是單純的、粥熬到位了的那種。"
馬小玲笑了笑，沒解釋。
其實她熬粥的時候往鍋里放了一樣東西——不是符紙，不是藥引，是冬至那天包念舊餃剩下的一小撮麵疙瘩，揉碎了撒進去的。麵疙瘩里裹著所有人的紙條碎屑，嫌棄的、吐槽的、催債的、叮囑的，全煨進了這鍋粥里。
活人氣的另一種用法：不包進餃子裡，就揉進粥底。一樣暖。
上午十點，李嬸又來了。
這次沒拎保溫桶，拎了個竹籃子，籃子裡碼著六罐玻璃瓶裝的醃菜：糖蒜、醬黃瓜、酸豆角、辣蘿蔔、霉乾菜、還有一瓶不知道什麼瓜泡的黃色醬菜。
"冬至那回多虧你們教我包餃子，我家孫子這兩天能吃能睡，連幼兒園老師都誇他不咳了。"李嬸把籃子往料理台上一擱，"這點醃菜不算什麼，就是自己家缸里出的，配白粥正好。"
金正中正愁臘八粥太甜壓不住，聞言眼睛一亮，當場開了一罐糖蒜，就著粥咬了一口，咔嚓脆響："李嬸！你這手藝可以申請非遺！"
李嬸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從圍裙兜里又摸出張紙條——還是那種皺巴巴的鉛筆字：
"老東西你牙口不行就別跟我搶糖蒜。"
馬小玲把紙條接過來，跟上次那張一起夾進了《創世記》的空白頁里。書頁沒起灰，沒浮字，安安靜靜地夾著兩張普通老人的碎碎念。
霍月路過看見了，在旁邊用鋼筆補了行小字：
民俗檔案·第拾柒號：市井念舊，不假外物。
臘八過後，嘉嘉的年味兒一天比一天濃。
金正中不知道從哪個批發市場扛回來一卷大紅紙，嚷嚷著要寫春聯。他自封"首席書法顧問"，結果自己寫的"福"字歪得像被雷劈過，被全票否決後惱羞成怒，改為"首席裁紙員"——負責把紅紙裁成大小合適的條幅，讓別人寫。
將臣寫的對聯最工整。他沒用毛筆，用的是一支禿頭記號筆，筆鋒硬朗，字架端正，內容是：
上聯：活人吃飯不哭喪
下聯：冬至過後無雪災
橫批：隨便吃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將臣："不行。"
馬小玲："……行。"
羅煙寫的是小字，貼在廚房門框上：
"今日無事。明日無事。後天也無事。多好。"
小周寫了個長卷貼在樓梯口，字丑得跟金正中有一拼，內容是全樓住戶的名字——從一樓到六樓，連半年前搬走的老張都寫上了。每個名字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圓圈，代表"今年都在"。
霍月沒往門上貼東西，她在通告板上開闢了一塊"年根兒記事欄"，每天更新一條：
臘月初九：臘肉掛上了露台，青藤沒偷吃。
臘月初十：金正中試圖用速凍餃子做炸春卷，失敗，廚房油煙機報警。
臘月十一：李嬸送來第二缸糖蒜。將臣同志主動承擔了搬運任務。
臘月十二，出了件小事。
排污管入口的青藤拱門底下，那幾棵自發的小蒜苗旁邊，又冒了兩片嫩芽。不是蒜，也不是蔥，葉片細長，頂端打著卷——馬小玲蹲下去看了半天，認出來是韭菜。
"這玩意兒哪來的？"她拎著一片葉子研究。
金正中從廚房探頭："不會又是羅剎那邊飄過來的什麼殘契種子吧？"
羅煙趕緊給廢井打了個通訊確認，那邊羅剎接的，只回了一句："我種梅不種菜。別煩我。"通訊就斷了。
馬小玲把韭菜葉放回土裡，拍了拍手："不是殘契。就是普通的、野生的韭菜籽，被鳥帶過來的，或者風颳過來的。"
"那能吃什麼？"金正中搓著手湊過來，"韭菜雞蛋餡餃子？韭菜盒子？韭菜炒——"
"什麼都不炒。"馬小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它長。長夠了再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青藤拱門。藤蔓翠綠，蒜苗挺拔，韭菜冒頭，泥土裡連一絲幽冥的白色都找不到。整座嘉嘉大廈的地下，乾乾淨淨，什麼髒東西都沒有。
"長夠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就該過年了。"
章末閒筆·年根兒錄
臘八粥配方已存檔：霍月記錄在案，備註"無任何超自然成分，純靠火候和閒話"。金正中申請加入"登高釀"被拒。
春聯後續：將臣寫的那幅被李嬸看見，當場要了幅裱起來掛自家大門。金正中不服，連夜練字，目前進度：能寫出不歪的"春"字了。
韭菜命運投票：小周投"包餃子"，金正中投"韭菜盒子"，將臣投"等它開花看看"，羅煙棄權（說怕姐姐嫌味兒沖）。最終結果：讓它再長長。
羅煙工作日誌DayN：今天李嬸又來了，帶了醃菜。我好像開始理解什麼叫"活人飯"了。不是什麼法術，就是有人願意給你往粥里放糖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