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當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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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殿下可以思考一炷香的時間。」

  林遠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退到殿側,站著不動。

  朱標站起來的那一瞬已經重新坐了回去。他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那道寫在白布上的問題像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強,藩王於皇帝之間,當如何自處?

  殿內十二張案幾後面,十來個年輕人各懷心思。有人低頭翻冊子,有人端著茶盞發呆,有人來回掃視兄弟們的臉色。

  沒有人開口。

  林遠也不催。他就靠在殿柱旁邊,雙手攏在袖中,像個等魚上鉤的釣翁。

  一炷香燒到了底。

  「時辰差不多了。」林遠走回殿前,目光掃過去。「諸位殿下想好了沒有?」

  朱樉第一個開口。

  他可能是覺得自己剛才被駁了面子,急著找回來,坐直了身子,聲音很大。

  「這有什麼好想的?天子是天子,藩王是藩王。就算天子年幼,那也是君。做臣子的、做叔伯的,自當盡忠輔佐,鎮守一方,拱衛朝廷。這是本分!」

  他說完,目光掃了一圈兄弟們,帶著一股「我說的沒毛病吧」的意思。

  朱棡跟著點了點頭,但沒補充。

  林遠看著朱樉,沒有任何嘲諷的表情。

  「秦王殿下說得好。忠孝本分,天經地義。」

  朱樉一愣,沒料到林遠會認同他。正要露出得意的神色,林遠的下一句話就來了。

  「那草民再問殿下一個問題。」

  「你問。」

  「天子年幼,主少國疑。朝中輔政的大臣們看到邊疆有一位手握萬餘精兵、威望極高的藩王——他們會怎麼想?」

  朱樉張了張嘴,沒接上。

  林遠替他接了。

  「他們會害怕。」

  「怕什麼?」朱棡皺眉。

  「怕藩王反。」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我說了不反!」

  「殿下說不反,殿下的心裡確實不反。」林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帳本。「但輔政大臣信不信?滿朝文武信不信?那個坐在龍椅上、叫你一聲皇叔的小皇帝,信不信?」

  朱樉的嘴張著,聲音卻堵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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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往前走了一步。

  「歷朝歷代,猜忌從來不需要理由。周勃安劉,功高蓋世,文帝照樣把他下了獄。霍光輔政十三年,死後全族被誅。他們反了嗎?沒有。但皇帝覺得他們可能會反,夠了。」

  殿裡沒有人說話。

  林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順著殿內的回音,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藩王會不會反',而是——皇帝覺得你會不會反。」

  他頓了一下,轉向朱標。

  「太子殿下,草民斗膽再問一句。若您是那個年幼的天子,面對一個手握重兵的皇叔,您會怎麼做?」

  朱標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遠不再追問朱標,轉回來面對眾人。

  「想做一個好藩王,想安安分分守著封地過日子——這是人之常情。可制度不允許。」

  「一個弱勢的皇帝,面對一群強勢的藩王,他只有兩條路。要麼信任你們,賭你們一輩子不反;要麼不信任你們,先下手為強。」

  「第一條路,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就是七國之亂、八王之亂。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讓皇帝去賭。所以實際上只剩第二條路。」

  林遠舉起一根手指。

  「削藩。」

  這兩個字落地,殿內的安靜從沉默變成了死寂。

  朱樉的手擱在桌上,五指緩緩收攏。

  朱棡不再翻冊子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殿頂的橫樑。

  周王朱橚的筆停在半空,墨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

  朱棣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呼吸頻率慢了半拍。

  「削藩削到什麼程度,皇帝才會安心?」林遠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不快,但一直在割。「收了你的護衛兵馬?不夠。因為你在封地經營多年,舊部遍地,人心在你這邊。那就把你調離封地?還不夠。因為你手裡沒兵了,嘴上還有一張嘴,你還能號召舊部。」

  「那到底怎樣才夠?」

  林遠停了三息。

  「廢為庶人。圈禁。賜死。一個不留。」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朱橚的筆掉在了地上。

  朱樉的臉色從紅變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罵出來。

  林遠沒有停。

  「這不是草民的臆想。漢景帝削藩,逼反了七國。最後怎麼收場的?七個劉姓王,死的死,廢的廢,封地全部收回。建文——」

  他猛地剎住了。

  這個詞差一點就滑出來了。

  建文帝還沒出生。朱允炆要到洪武三十一年才登基。林遠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立刻把話頭拉回來。

  「……歷朝削藩的結局都一樣。不是藩王贏,就是朝廷贏。沒有兩全的餘地。因為這不是私仇,是結構性的矛盾。只要藩王手裡有兵,皇帝就睡不踏實。只要皇帝想削藩,藩王就活不安穩。」

  他退回到白布前面,把那行問題重新指了一遍。

  「所以,這道題沒有答案。」

  朱棣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不管藩王忠不忠,最終都是死路一條?」

  林遠轉向他。

  四目相對。

  洪武十二年的朱棣,十九歲,還沒有去北平就藩,還沒有掃蕩北元殘部,還沒有在靖難之役中一路從北平殺到南京。

  此刻他只是一個坐在案幾後面的年輕皇子,問出了一個關於自己命運的問題。

  而他不知道,面前這個穿著舊布袍的窮酸書生,比他自己更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是死路一條。」林遠說。

  朱棣盯著他。

  「草民說過,制度殺人比人殺人更狠。但制度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林遠走到白布前,提筆蘸墨。

  在「藩王」兩個字的右側,落下兩個新的字。

  解法。

  「今天的課到這裡。」林遠放下筆。「下一堂課,草民告訴諸位殿下,怎麼把這顆長在心口上的爛瘡,變成一把懸在敵人頭頂的刀。」

  他轉身走向殿門。

  門外的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身後的殿門合上。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耳房那扇半掩的隔窗後面,有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那面白布。

  白布上「解法」兩個字的墨跡還沒幹。

  而隔窗後面的那個人,此刻正在想一件事——

  這個姓林的,到底要怎麼解開這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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