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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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說數字,不夠直觀。」

  林遠從講案下面又摸出一疊裁好的紙片,分了兩份,一份遞給朱標,一份遞給朱棣。

  每份一張。

  「太子殿下,燕王殿下,你們一人手裡一貫寶鈔。」

  兩人接過紙片。

  林遠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芝麻餅——半塊,朱元璋總吃的那種,不知道從哪順來的。

  他把餅放在講案上。

  「這是糧食。今天市面上就剩這一份糧。你們兩個都想買。一貫起價,誰出得多,糧歸誰。」

  朱標看了看手裡的紙片,又看了看那半塊餅,點了點頭:「一貫。」

  朱棣:「一貫。」

  「兩人都出一貫,沒法分。怎麼辦?」

  朱標抬眼:「加價?」

  「對。但你們手裡都只有一貫,加不了。」林遠把手一攤,「所以,糧價就是一貫。一貫買一份糧,公平合理。」

  他把那半塊餅推到講案中間。

  「現在——」

  林遠又掏出一疊紙片,嘩地扔了五張到朱標面前。

  「朝廷缺錢了,印了一批新鈔。太子,你現在有六貫。」

  朱標低頭看著面前六張紙片,愣了一下。

  「餅還是那半塊。」林遠指了指講案,「燕王手裡還是一貫。來,再買。」

  朱棣盯著自己手裡孤零零的一張紙片,嘴角動了一下。

  「一貫。」他說。

  朱標看了看自己那六張,張了張嘴——他已經明白了,但遊戲還在走,他只能跟著:「兩貫。」

  朱棣:「……」

  他出不起了。

  一貫對六貫。

  「燕王出局。」林遠把那半塊餅推到朱標面前,「太子用兩貫買了這份糧。但問題來了——」

  他轉向朱棣。

  「燕王,你手裡那一貫寶鈔,是你辛辛苦苦種了一年地攢下來的。去年你拿一貫能買一份糧,今年你拿一貫買不到了。糧還是那份糧,沒多也沒少。變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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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把手裡那張紙片擱在案几上,兩根手指按住,聲音很平。

  「錢變多了。我的錢沒變,別人的錢變多了。」

  「對。」林遠拿起朱標面前那六張紙片,抽出五張,舉起來。「這五張從哪來的?朝廷印的。朝廷印給了誰?——不是給燕王的。」

  他把那五張紙片疊在一起,在空氣中晃了晃。

  「朝廷多印了五貫鈔,市面上的糧沒多一粒。糧價從一貫漲到了兩貫。燕王手裡那一貫,買糧的能力少了一半。這就是通貨膨脹的概念。」

  林遠把紙片往案上一拍。

  「這一半去哪了?」

  殿內沒有人答。

  「被朝廷拿走了。」

  六個字,不輕不重,落在大殿正中。

  「朝廷沒有派人去燕王家裡搶他的米缸。朝廷只是多印了幾張紙。但效果是一樣的——燕王的積蓄,實實在在地少了一半。他沒犯法,沒欠稅,什麼都沒做錯。他就是窮了。」

  林遠掃了一眼殿內。

  「寶鈔貶值兩成,就是朝廷從百姓手裡拿走了兩成的積蓄。貶值五成,就是拿走了一半。貶到一文不值——」

  他停了一拍。

  「就是全搶光了。」

  朱樉的嘴半張著,目光來回在那堆紙片和半塊餅之間掃。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朱棡坐直了身子,手擱在膝蓋上,指頭攥著袍子的料子。

  朱橚的筆懸在半空,墨滴落在冊子上,洇開了一片,他沒注意到。

  「百姓不懂什麼叫一般等價物,也不懂什麼叫通貨膨脹。」林遠的聲音沒有拔高過一絲,「但他知道,去年一貫鈔能買一石米,今年只能買八斗。他說不出道理,但他心裡有一筆帳——」

  林遠伸出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少的那兩斗米,誰拿的?是老天爺拿的嗎?不是。是朝廷拿的。」

  「朝廷每多印一張鈔,就是從他碗裡舀走一勺飯。一勺不多,他忍了。兩勺三勺,他咬著牙。等到碗見底了——」

  林遠收回手。

  「他該掀桌了。」

  後排的椅子響了。

  不是扶手被攥的聲音。是整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朱元璋坐在那裡,臉上的神情變了。

  不是怒。不是沉。

  是一種五個皇子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講案上那半塊芝麻餅上,眼神發空,像是在看那半塊餅,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很遠很遠的東西。

  殿內的空氣繃住了。五個皇子都察覺到了異常,齊齊收聲。

  朱元璋張了一下嘴,沒有發出聲音。他閉上眼睛,手掌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在想一件事。

  至正四年。

  濠州鍾離縣。

  那年開春,他還叫朱重八。十七歲,個子已經長到了成人的樣子,但瘦,肋條一根一根數得見。

  家裡的米缸空了大半個月。爹去鎮上賣掉了最後兩匹粗布——種了一年的麻,織了整個冬天——換回來三貫至正鈔。

  三貫鈔,去年能買六斗米。

  今年,糧鋪老闆翻了翻那三張紙,扔了回來。

  「這玩意兒,八貫才一斗。你這三貫,夠買什麼?」

  爹攥著那三張紙站在糧鋪門口,站了很久。

  後來他把鈔揣回懷裡,走回家,一句話沒說。

  再後來,爹死了。娘死了。大哥死了。

  餓死的。

  朱元璋睜開眼。

  眼眶紅了。

  他沒哭。他已經幾十年沒哭過了。但眼眶是紅的,紅得五個兒子都不敢看。

  「先生。」

  朱元璋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咱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前面來,走到講案旁邊。他看著案上那半塊餅,伸手拿起來,捏在手裡,捏了兩息,又放回去。

  「咱爹娘就是這麼死的。」

  殿內死寂。

  朱標的手在袖子裡收緊了。他聽過這段往事,但從來沒聽父皇親口說過。

  「至正年間的鈔,跟擦屁股紙一樣。咱爹攢了一輩子,到頭來一斗米都換不來。」朱元璋的手按在講案上,按得指節泛白,「咱發寶鈔的時候,跟劉基說過一句話——咱大明的鈔,不會走那條老路。」

  他轉過頭,看向林遠。

  「走了?」

  林遠站在三步之外,沒退,也沒上前。

  「還沒到那一步。」他說,「但路是同一條路。」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朱樉以為父皇要發火了,手已經抓住了椅子扶手準備跪。

  但朱元璋沒有發火。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看著殿外的天。

  正月的天,乾冷,藍得很深。

  「你告訴咱。」

  他的背影站在那裡,像一堵牆。但那堵牆的肩膀,微微垮著。

  「這東西,到底該怎麼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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