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絕路與問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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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常威下定決心的同時,千里之外則是另一種氛圍。

  開京城北的將軍府書房裡,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響,映著案頭散落的十幾封蓋著血紅急印的密報,李成桂兩隻手按在木桌沿上,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抓起手邊的青瓷酒杯,摔向青磚地面,碎片混著濁酒濺開,在門檻邊潑出一片暗漬。

  「那些明人到底要幹什麼,真以為我李成桂是泥捏的不成!」

  守在門邊的副將聽見響動,剛把手按在腰刀上,就被李成桂揮手喝退。

  「全羅道的糧船扣了,慶尚道的車隊攔了,連我北邊營地換防的軍馬,都要受他們巡哨盤查,這算哪門子的天朝軍紀!」

  李成桂轉過身,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乾脆的脆響。

  「前天扣下三百石精米,昨天又扣下兩百車草料,說是查驗倭寇細作,可滿船裝的都是我軍的軍糧,哪來的倭寇!」

  站在桌案側面的青袍幕僚彎腰將幾片碎瓷踢到角落,直起身來,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將軍息怒,那大明定遠侯林遠做事滴水不漏,借著搜捕殘倭的名義封鎖港道,明面上全是替王室分憂的公文,挑不出半點錯漏。」

  李成桂轉過頭,指著桌上的信紙。

  「挑不出錯漏?他在全羅道招募船工,在慶尚道修築糧倉,營寨外頭天天施粥散藥,連巡海的戰船都開進了漢江口,這是要分憂還是要抄我的後路!」

  李成桂一把將桌上的信件全部掃落在地上。

  「來人!傳我的令旗,調鐵原和朔方的騎兵南下,我要發兵!我要讓他們消失!」

  幕僚沒有依言傳令,反倒搶上兩步,把書房的木門拉攏鎖死。

  「將軍萬萬不可!大明軍隊兵強馬壯,戰力深不可測,而且名義上是替高麗抵禦倭寇,大義在手,各道百姓如今都稱他們為天兵,這時候動刀,咱們在道義上先輸了個乾淨。」

  李成桂盯著幕僚,步子停在桌案前。

  「大義?老子在倭寇拼殺的時候,林遠還在應天城裡享清福,老子手裡這幾萬弟兄,哪一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憑什麼要看一個南人的臉色!」

  幕僚嘆了一口氣,語氣放得很平。

  「大明的朝廷剛剛平了北元殘部,眼下國勢正盛,大明正愁找不到藉口插手半島腹地,將軍若是先動了手,恰好給了他們名正言順發兵開京的由頭。」

  李成桂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頭的銅燭台一陣搖晃。

  「難不成就在這裡等著大明把繩索套在我脖子上,等大明把我牢牢套緊,活活勒死嗎!」

  幕僚沒有立刻接話,走回桌邊,提了提銅壺,替李成桂倒了一杯清茶。

  「將軍,強弱懸殊,硬碰硬是下下策,若是把北面的家底全拼光在漢江南岸,得利的只會是王宮裡的那位。」

  李成桂端起茶杯飲盡,把杯子擱在桌面上,神色沒有半分緩和。

  「那依你的意思,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掐死我的運糧道?」

  幕僚沉吟了片刻,往前湊近了些,把聲音壓得很低。

  「大明駐軍之所以能名正言順留在這片土地上,根子全在王室的那封求援國書上,若是王上在朝堂上下詔,昭告天下倭患已平,表示不需要大明駐軍的話……」

  李成桂冷笑了一聲,打斷了幕僚的話頭。

  「王上怎麼可能這麼說!他巴不得明軍就此長長久久的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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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僚停住腳步,看著李成桂。

  「王上年幼,心思全在那些老臣身上,他若知曉糧道斷絕會逼得北軍生變,或許……」

  李成桂揮了下手,眼底儘是嘲弄。

  「你當真以為那個坐龍椅的小子是個蠢貨?國宴那晚,他親自端著酒盞走下台階,看似給我賠罪,實則句句都在拿大明當靠山!」

  李成桂扯開領口的盤扣,長吐了一口氣。

  「所以他不僅不會趕明軍走,背地裡還在聯絡被我罷黜的那些舊臣,昨日密探來報,崔氏與朴氏的幾位族老深夜進了王宮,直到天明才從後苑偏門出來,你猜他們商議的是什麼?」

  幕僚抬起頭,神色變了變。

  「難不成要削奪將軍在北面的兵權,收歸禁軍管轄。」

  李成桂冷哼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來,兩手搭在膝頭。

  「估計正是如此,林遠在南面斷我的糧,王上在開京斷我的根,這兩撥人一唱一和,戲演得真切,連街頭的販夫走卒都以為王室要中興了,這時候去求王上下詔退兵,無異於與虎謀皮。」

  幕僚轉過身,在屋裡踱了幾個來回,停在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院外的親衛。

  「既然王上不肯退兵,朝中老臣又蠢蠢欲動,將軍若繼續隱忍,不出三月,各營糧餉告罄,軍心必然潰散。」

  李成桂閉上眼睛,手指敲打著椅背。

  「所以我才要調兵,趁著手底下的弟兄還能提得起刀,先打碎這層枷鎖。」

  幕僚合上窗扇,快步走回桌前,兩眼盯著李成桂。

  「調兵只能去打開京,萬萬打不得南面的明軍。」

  李成桂睜開眼,目光轉冷。

  「打王宮?天下人會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叛賊,到時候明軍打著為藩國勤王的旗號順理成章北上,我李成桂照樣死無全屍!該死的明人!XXX(高麗粗口)」

  幕僚咬了咬牙,身子貼近李成桂,在他耳邊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王上禪位與將軍呢?」

  書房裡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李成桂按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你說什麼?」

  幕僚沒有退縮,聲音雖然微弱,卻咬得極清楚。

  「我說,若是王上行堯舜之事,將這風雨飄搖的江山社稷,禪讓給真正能安定海內的大英雄。」

  李成桂盯了他許久,慢慢靠回椅背,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

  「荒唐,王氏立國數百年,根基深厚,王上怎麼可能肯寫退位詔呢?」

  幕僚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掌在虛空中切了一下。

  「由不得他不肯,如今開京城防半數掌握在我們手裡,只要借著查驗王宮刺客的名頭調換宿衛,內苑便是一座孤島,到時候取一份玉璽的蓋印,並非難事。」

  李成桂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戰刀前,手掌搭在冰涼的鯊皮刀鞘上。

  「世家門閥那邊,崔氏和朴氏握著北邊的鐵礦和南方的糧脈,他們若是藉機起事,開京立刻就會斷糧。」

  幕僚冷笑了一聲。

  「那便在動手當晚,把兩家的主事之人請到將軍府吃酒,肯簽勸進表的,家業照舊,不肯簽的,正好拿來充作謀逆的罪官,抄沒家產以充北軍糧餉。」

  李成桂握緊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凸起。

  「此事一旦發動,便再無回頭路可走,要麼一步登天受萬民朝拜,要麼身首異處連累全族誅滅。」

  幕僚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對著李成桂躬身下拜。

  「將軍戰功赫赫,威加海內,王室昏庸無能,引狼入室,致使祖宗基業淪於外人之手,代之而立,上順天意下合民心,臣願為將軍執鞭前驅,雖死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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