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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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們等到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才動。

  他從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行囊,解開繫繩,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鋪在地上。

  一件舊皮襖,一條氈毯子,一把干牛肉,一個水囊。

  這些都是面上的東西,明人檢查行囊的時候看過,沒查出毛病。

  圖們把行囊翻過來,沿著底部的縫線摸索。

  縫線是雙層的,外面一層用粗線縫死,裡面還有一層暗口,線頭藏在皮子的褶皺裡頭,不掰開根本看不見。

  他用牙咬斷了暗口的線頭,把縫口撕開。

  底層夾層里塞著兩樣東西。

  一個油紙包裹,壓得很平,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一個竹筒,拇指粗細,兩頭用蠟封死了。

  圖們把這兩樣東西放在桌上,對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陣。

  油紙包裹的邊角皺巴巴的,有些地方已經發黃,摸上去有一層油膩的手感。

  他把油紙一層一層揭開。

  裡面疊著一套貼身的衣物,一件內衫,一條褲子。

  布料原本該是白色的,現在發黃,上頭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暗褐色斑痕。

  有些斑痕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用手指一摳能摳出碎渣來。

  一股氣味從衣物上散開,淡淡的,甜裡帶腐,像是肉放了太久之後發出來的那種味道。

  圖們把嘴閉緊了,用鼻子呼吸。

  這套衣物是從一個叫額日和的牧民身上扒下來的。

  額日和是乞顏部最後一個染上天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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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天,他渾身長滿了膿皰,在帳篷里躺了九天,第十天死了。

  死之前,那個自稱姓孔的漢人來看過他。

  孔希武蹲在額日和的床前,隔著一層布巾看了很久他身上的皰瘡。

  出來之後跟大汗說了一句話。

  他身上穿的那套內衣,浸透了膿液,是帶毒的。

  只要讓人碰到這些東西,再想辦法讓毒進到血裡頭去,三五天就能發病。

  一個人傳十個,十個傳一百個,應天城裡擠了幾十萬人,一旦炸開,誰都跑不掉。

  這些話,圖們是後來從大汗嘴裡聽到的。

  那天王帳里只有他和大汗兩個人。

  帳外的風颳得嗚嗚響,火堆燒得噼啪作響,牛糞的煙氣把帳篷頂熏得黑了一層。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大汗問他。

  "特木爾。"

  "特木爾是在葫蘆谷死的。"大汗盯著火堆。

  "被一個明軍的長槍手刺穿了喉嚨,人頭被割下來掛在旗杆上示眾,你知道這件事。"

  圖們知道。

  他不在葫蘆谷,但後來有人告訴他的。

  告訴他的人把每一個細節都講了,講他父親的頭被挑在槍尖上,講明軍的士兵衝著那顆頭哈哈大笑。

  "你母親呢?"

  "凍死了。臘月里。帳篷的口子沒人補,風灌進來,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圖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

  「家裡還有其他人麼?」

  「有個妹妹,不幸遭遇了明軍的掃蕩.......估計.......」

  大汗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想報仇嗎?"

  圖們點了頭。

  "你只要做一件事。"

  大汗從懷裡摸出那個竹筒和油紙包裹,放在他面前。

  "那個姓孔的漢人說,這些東西帶到應天去,能讓整座城變成死城。你混在使團裡頭,走進那個大殿,站到那個姓朱的皇帝面前。你不用開口說話,不用拔刀,不用做任何事。你只要待在那裡。"

  大汗的彎刀在膝蓋上磕了一下。

  "你的身體就是武器。你呼出來的氣,你碰過的東西,你站過的地方,全都是。"

  圖們把那兩樣東西收進了懷裡。

  大汗又說了一句。

  "你估計是沒法活著回來了。"

  "我知道。"

  "不後悔?"

  圖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想起母親死的那天早上。

  他掀開帳篷的門帘,看見母親側躺在氈子上,身體蜷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縮在袖子裡。

  他叫了一聲,沒人應。

  他蹲下來摸了一下母親的臉。

  冰的,比帳篷外頭的雪還冰。

  圖們把回憶從腦子裡趕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竹筒,用指甲摳開一頭的封蠟。

  蠟很厚,摳了好一陣才摳穿。

  筒口露出來,他湊近了聞了一下。

  沒什麼特別的氣味,像是幹了很久的泥巴。

  他把竹筒倒過來,在掌心磕了兩下。

  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落在手掌里。

  很細,比麵粉粗一點,用手指捻了捻,有些顆粒感。

  這是從額日和身上的痘痂刮下來的,晾乾之後碾碎的。

  圖們從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長,一拃多一點,刃口磨得亮。

  這刀是跟著他的長刀一起被明軍收走又還回來的,因為太短,明人沒當回事。

  他把左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內側。

  咬著牙,橫著劃了一刀。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皮膚往下淌。

  第二刀。

  第三刀。

  三道口子排成一排,最長的有兩寸,最短的也有一寸半。

  他又把右袖子擼上去,在右臂上劃了兩刀。

  五道口子,血糊了兩條胳膊。

  圖們把掌心裡的痘痂粉末分成幾份,一份一份地按進傷口裡。

  粉末碰到生肉的時候,疼得他牙齒咬在一起,嘴唇抖了幾下。

  他用手指把粉末在傷口裡抹開,抹勻,確保每道口子裡都塞滿了。

  做完這些,他把那套發黃的貼身衣物拿起來。

  脫掉上身的皮袍和里衫。

  他用短刀在胸口、肚子、後腰又劃了幾道淺口子,劃得不深,只破了皮,滲出血珠子。

  把那件沾滿膿液痂皮的內衫套在身上,布料貼住了傷口。

  觸感冰涼,粗糙,那些干硬的暗褐色斑痕壓在裂開的皮膚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圖們把外面的衣服重新穿好,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

  他把竹筒、油紙、短刀收拾乾淨,擦掉桌面和地上的血跡。

  竹筒是空的了,塞進行囊最底下。

  油紙揉成一團,塞進銅盆架子底下的縫裡。

  短刀擦乾淨插回靴筒。

  地上滴的血,他用腳底蹭了蹭,又拿氈毯的角擦了一遍。


  圖們把行囊重新系好,推回床底下。

  他在床上躺下來,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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