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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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

  奉天殿的丹墀上結了一層薄霜。文武百官分列兩班,朝服齊整,笏板在手,呼出的白氣在殿前飄成一片。

  昨夜跪諫的痕跡還留在金磚上——膝蓋壓過的地方,霜花碎了一片。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首,臉上沒有疲態。他昨夜只睡了半個時辰,但精神極好。這種精神不是休息出來的,是緊張吊出來的。

  身後的六部尚書各懷心事。吏部尚書的眼皮跳了一早上。戶部尚書翻來覆去把自己管的帳在腦子裡過了三遍。兵部、刑部、工部的三位站得近,低聲交換了幾句,誰也沒得出結論。

  禮部尚書最鎮定,因為他覺得不管皇帝要宣布希麼,最後都得經過中書省。經過中書省,就是經過胡惟庸。經過胡惟庸,就是經過他們。

  這條路走了十二年,從沒斷過。

  鳴鞭三響。

  朱元璋從御道盡頭走過來。

  龍袍,翼善冠,步子不快不慢。走法跟平常上朝沒區別,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和氣的弧度。

  但文官們不踏實。

  因為朱元璋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沒有官帽,沒有朝服,沒有腰牌。手裡抱著一疊紙,站在御階下方,位置不文不武——恰好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胡惟庸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見過這個人。但他認出了這個位置——那是侍講學士站的地方。

  皇帝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放在了侍講的位子上。

  百官落座。朱元璋落座。

  「諸卿昨夜辛苦了。」

  朱元璋的聲音很隨意,像在跟人拉家常。


  胡惟庸微微欠身。「陛下聖明。」

  「所以今日早朝,咱有兩件事。」朱元璋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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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遠。

  「這位林先生,學問通達,於國事見解獨到。咱擬授他翰林院侍講一職,入值御前,專掌經世之策。吏部即日擬文。」

  殿內安靜了一息。

  然後炸了。

  御史台的人第一個蹦出來。左僉都御史陳寧出列,笏板舉到鼻尖:「陛下!此人無功名、無出身、無舉薦,驟然授官,於制不合!」

  他話音沒落,吏部左侍郎緊跟著出列:「臣附議。大明選官循科舉之制,未經考試而授官者需有軍功或特旨舉薦,且須中書省用印——」

  「咱就是特旨。」朱元璋打斷他,語氣還是隨意的。「中書省用不用印,胡卿說了算。胡卿?」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胡惟庸。

  胡惟庸站起來。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拱手一禮。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說。」

  「臣昨夜跪諫,非為私情,實為社稷。」胡惟庸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內每個角落都聽清。「臣聞近日有人在宮中私授皇子,所講之言涉及稅法、官制、科舉——皆是動搖國本之論。」

  他的目光掃過林遠,沒有停留,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王莽托古改制,天下大亂,死者枕藉。王安石變法,民怨沸騰,北宋由此衰亡。前車之鑑尚在眼前,不知這位林先生——憑何敢言變法?」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胡惟庸沒有直接攻擊林遠。他攻擊的是「變法」這兩個字。

  他在告訴所有人:變法是要死人的。上一個變法的,沒一個好下場。

  林遠站在原地。

  他沒有等朱元璋開口,自己走前了一步。

  「胡相爺提了兩個人,草民斗膽接一下。」

  胡惟庸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

  「王莽改制,失敗。」林遠的聲音不大,但奉天殿的穹頂把每個字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為什麼失敗?因為西漢末年,土地兼併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全國七成耕地在豪強手裡,流民遍地,朝廷的行政體系已經爛透了。王莽是在一具屍體上做改革。他不是死於變法,是死於變法太晚。」

  他頓了一拍。

  「王安石變法,失敗。為什麼失敗?因為變法的執行通道全在文官手裡。王安石要收商人的稅,地方官把稅加到農民頭上。王安石要練新軍,樞密院的人把軍費截下來養自己的家丁。法是好法,但經手的全是舊人。用舊人推新法,等於讓老鼠去看守糧倉。」

  林遠看著胡惟庸。

  「胡相爺拿這兩個例子來嚇唬陛下,草民倒想問一句——相爺是覺得大明已經像西漢末年那樣爛透了?還是覺得大明的文官都像北宋那幫人一樣,會把好法變成惡法?」

  胡惟庸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毒。

  他說是,就等於承認文官系統有問題。他說不是,就等於自己打臉——既然大明沒問題,那變法怎麼會走王安石的老路?

  「詭辯。」胡惟庸沒接這個套。他換了一個角度。「變法牽一髮動全身,縱有百般道理,操之過急必生大禍。此人無尺寸之功、無理政之驗,陛下將國事託付此人,何異於——」

  「何異於當年陛下提一把破刀從濠州起兵?」

  林遠的聲音把胡惟庸的話硬生生截斷了。

  殿內一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林遠,裡面有驚駭,有憤怒,有不可置信。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體前傾了兩寸。

  林遠沒有退。

  「前朝變法為什麼全部失敗?因為他們變法的時候,病已經入了骨髓。大明呢?洪武十二年,開國不到二十年。骨架還在,肌肉還在,血還在流。現在動刀,是治未病。再等三十年、五十年,等土地兼併到了臨界點,等軍戶逃亡過半,等商稅徹底收不上來——那時候再變,才是真的找死。」

  他掃了一眼殿內百官。

  「胡相爺說變法會亡國。草民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林遠轉向朱元璋,一字一頓。

  「哪怕變法失敗,大明分崩離析,那又如何?」

  滿殿譁然。

  「陛下當年赤手空拳打下這天下,諸位皇子個個弓馬嫻熟。這天下既然是朱家人打出來的,大不了——」

  他的聲音砸在每一根殿柱上。

  「再打一遍。」

  奉天殿靜得能聽見殿頂藻井上積灰簌簌落下的聲音。

  胡惟庸的臉白了。

  不是被氣的。是被嚇的。

  他終於聽懂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這個姓林的不是在說給百官聽。他是在說給朱元璋聽。

  他在提醒那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皇帝:你不是生在皇宮裡的守成之君。你是開國太祖。你怕什麼?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右手,在龍椅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不大。殿內每個人都聽見了。

  胡惟庸聽見了。他的後背,終於滲出了汗。

  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咱當年過長江的時候,船上只有二十七個人。」

  他站起來。

  「你們覺得——咱還需要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

  朱元璋的目光從文官掃到武將,從武將掃到御階下站著的林遠。

  「第二件事。」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

  「從今日起,開經世科。」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遞給身側的內侍。

  「念。」

  內侍展開文書,嗓子都在抖。

  「詔曰:天下英才,不拘一途。即日起於科舉之外另設經世科,考算學、律法、農政、水利、商道、軍事。不限出身,不論戶籍。考中者——」

  內侍咽了一口口水。

  「直授官職。」

  殿內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胡惟庸站在班首,笏板握在手裡,指節泛青。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說話。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這道旨意沒有動任何人的現有利益。沒有裁官,沒有降俸,沒有改稅。它只是——多開了一條路。

  你反對什麼?反對朝廷多招人才?

  這刀沒有刃。但刀背拍在文官集團的脊梁骨上,震得每個人的骨頭都在嗡嗡響。

  朱元璋坐回龍椅,目光越過滿殿朝臣,看向殿外。

  殿外,天光大亮。

  臘月的陽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金燦燦的,晃眼。

  而林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疊紙。

  《大明新稅法》壓在最下面。再下面,是那行誰都沒見過的小字。

  廢丞相。設內閣。

  他抬頭看向胡惟庸的背影。

  不急。

  這才是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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