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致命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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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臨時徵用的大牢,陰暗潮濕。

  空氣里混雜著霉爛的草料,乾涸的血腥與一種令人作嘔的排泄物氣味。

  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布滿青苔的石磚緩緩滑落,滴在地上,發出一聲聲單調而壓抑的響聲。

  這裡是地獄的入口。

  趙四被綁在一個浸過水的十字木架上,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他的皮肉。

  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蒼白乾裂的嘴唇。

  他的呼吸微弱,胸口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彷佛隨時都會斷氣。

  一盆冷水毫無徵兆地潑在他的臉上。

  趙四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猛地一顫,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渾濁,卻在看清眼前之人時,瞬間凝聚起一抹刻骨的恨意。

  張大人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把玩著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

  烙鐵的頂端,是一個猙獰的「囚」字。

  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也扭曲了張大人那張因為亢奮與疲憊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醒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看來北地鐵騎軍的骨頭,確實比那些商人要硬一些。」

  張大人將烙鐵緩緩湊近趙四的胸口。

  滋啦一聲輕響。

  一股焦糊的皮肉味瞬間瀰漫開來。

  趙四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忍著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的喉嚨里,只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狗賊。」

  張大人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

  他要的不是一個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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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嘴硬,就越證明此人知道的東西越多,價值越大。

  他收回烙鐵,隨手扔進一旁的水桶里,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我再問一遍。」

  「你來這裡,見誰,做什麼。」

  「那封信,是什麼意思。」

  趙四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臉上滑落。

  他抬起眼,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張大人。

  「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精準地吐在了張大人的官靴上。

  張大人身後的幾名探子臉色大變,立刻就要上前。

  張大人卻抬手阻止了他們。

  他沒有動怒,反而蹲下身,與趙四的視線平齊。

  「有骨氣。」

  「我喜歡有骨氣的人。」

  他伸出手,看似溫柔地替趙四理了理額前濕透的亂發。

  「你知道嗎,就在你被抓來之前,我的人,已經去了你藏身的那個小院。」

  「你那個七歲的兒子,很可愛。」

  「眼睛很像你。」

  趙四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從裂痕深處瘋狂地涌了出來。

  「你……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想幹什麼。」

  張大人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足以將人靈魂凍結的殘忍。

  「我只是在想,如果把他全身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敲碎,他會不會哭得很大聲。」

  「或者,把他和你一樣,綁在這個架子上,讓他親眼看著,你是怎麼被一刀一刀,片成肉片的。」

  「你敢。」

  趙四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瘋狂地掙扎著,木架被他撞得嘎吱作響。

  恐懼,徹底擊潰了他用性命築起的防線。

  「我有什麼不敢的。」

  張大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說,或者,我讓他替你說。」

  趙四的掙扎停了下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癱軟在木架上。

  絕望,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許久,他才用一種嘶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

  「我說。」

  「我全都說。」

  張大人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勝利者的弧度。

  他知道,魚上鉤了。

  一個時辰後。

  張大人快步走出了陰森的大牢,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手遮了一下,臉上卻帶著一種病態的潮紅。

  一名心腹快步跟了上來。

  「大人,都問清楚了。」

  「那個趙四是前朝鎮北將軍的親兵,這次是奉了少將軍之命,潛入城中,聯絡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是當朝的漕運總督,劉承業。」

  張大人的心臟,猛地一跳。

  漕運總督,劉承業。

  那可是朝中一等一的封疆大吏,手握天下漕運命脈,權勢滔天。

  更重要的是,劉承業此人,向來以孤臣自居,不與太子和二皇子任何一派結交,深得陛下信任。

  「信里說的,就是他們約定起事的時間和地點。」

  「趙四說,劉承業這些年,一直利用漕運之便,偷偷為北地的舊部輸送糧草與兵器,圖謀復辟。」

  心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話語裡的震驚。

  張大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感覺自己不是抓到了一條大魚。

  他這是捅破了天。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他立下的,將是不世之功。

  這份功勞,足以讓他洗刷掉之前所有的失誤,足以讓王啟年大人對他刮目相看,足以讓他在朝堂之上,一步登天。

  「證據呢。」

  張大人強壓下內心的狂喜,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

  「趙四說,劉承業在城外的別院裡,藏著一本秘密帳冊,上面記錄了所有輸送物資的明細。」

  「他還畫出了一張別院的地圖,連密室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心腹將一張沾著血污的布帛,恭敬地遞了過來。

  張大人一把奪過,展開地圖。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地圖畫得十分詳細,連院子裡的假山和池塘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他腦中那個瘋狂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要賭。

  用自己的前程,用所有人的性命,去賭這潑天的富貴。

  「召集所有人。」

  「今晚,行動。」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變得有些尖利。

  白鹿書院,閣樓。

  蘇辰正在與王鐵對弈。

  棋盤上黑白分明,廝殺正烈。

  蘇辰執白,棋風穩健,步步為營,看似平淡無奇,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黑子的大龍圍困其中。

  王鐵額上全是汗,手裡的黑子舉棋不定,遲遲無法落下。

  他已經感覺到了那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可他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周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侯爺。」

  蘇辰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

  「說。」

  「張大人已經帶人出城了,方向是城西的翠屏山。」

  「劉總督的別院,就在那裡。」

  王鐵手一抖,棋子掉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打亂了原本的棋局。

  「侯爺,您……您真的要把漕運總督也拉下水。」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那可是劉承業。

  一個連太子和二皇子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物。

  蘇辰終於抬起頭,他看著王鐵,眼神平靜。

  「不是我拉他下水。」

  「是張大人,需要這份功勞。」

  他伸出手指,將棋盤上那顆掉落的黑子撿起,放回棋盒。

  「你以為,趙四招供的,是一份功勞嗎。」

  「不。」

  蘇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那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送給張大人,也送給王啟年的催命符。」

  王鐵徹底糊塗了。

  「侯爺,我不明白。」

  蘇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遠處翠屏山的方向。

  「劉承業這個人,確實不屬於任何黨派。」

  「但他有一個身份,很少有人知道。」

  「他曾經是陛下的伴讀。」

  「他是陛下安插在朝堂上,用來監視百官,平衡各方勢力的一雙眼睛。」

  王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動劉承業,就等於是在挖陛下的眼睛。」

  蘇辰的聲音變得幽深。

  「張大人現在被功勞沖昏了頭,他不會去想這些。」

  「他只會帶著人,氣勢洶洶地衝進劉承業的別院,然後,找到那本我早就為他準備好的,『證據確鑿』的帳冊。」

  「他會以為自己抓住了劉承業的把柄,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可他不知道,他闖進的,是一個天子親設的局。」

  「他抓的不是逆黨,而是皇帝的親信。」

  「你說,當陛下知道,太子的人,在沒有任何旨意的情況下,擅自搜查他心腹大臣的府邸,甚至還『搜出』了謀反的證據,陛下會怎麼想。」

  王鐵已經說不出話來。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這已經不是陷阱了。

  這是在掘整個東宮的根。

  蘇辰轉過身,重新坐回棋盤前。

  他看著那盤被打亂的棋局,緩緩說道。

  「張大人這條瘋狗,咬了不該咬的人。」

  「他的主人,王啟年,也保不住他了。」

  「為了平息龍顏之怒,王啟年只有一個選擇。」

  「棄車保帥。」

  蘇辰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

  啪。

  聲音清脆。

  「這盤棋,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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