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數第二間
殯儀館的檔案室還是那個樣子，門口那摞退了色的塑料花圈又矮了一截。
吳師傅正在給保溫杯換茶葉。
「小同志，又來了。」
「吳師傅，我想問個事。」韓爭說，「後頭那排平房，倒數第二間，是誰在用。」
吳師傅換茶葉的手停住了。
他把杯蓋擰上，慢慢放到桌上，然後抬起頭看了韓爭一眼。
那一眼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是好奇，這次是別的東西。
「那屋不歸我們管。」
「不歸你們管，那歸誰管。」
「不知道。」吳師傅說，「我在這兒幹了二十二年，那間屋從我來就在那兒。裡頭有個人，姓康，大家叫他順子。」
「他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
吳師傅把保溫杯往桌角推了推。
「小同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上回問方廣仁那個事，我回去想了兩天，想得睡不著。」他壓低聲音，「我們這兒是燒人的地方。燒人的地方，規矩就一條——別問。」
他抬起眼睛。
「你別去。」
後院那排平房一共六間，紅磚，屋頂是石棉瓦，牆根長著半人高的草。
屋裡有煤爐，雖然已經四月了，爐子還在燒，上面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一線白氣。
一個男人坐在爐子邊的小馬紮上。
四十來歲，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他背對著門，正低頭做事。
桌上攤著一張紙。
他左手壓著一把塑料直尺，右手拿著一把裁紙刀，刀刃貼著尺邊，慢慢往下走。
刀走到底，紙斷成兩半。
他把上半張拿起來，對著門口的光看了看，放到一邊。下半張，團了團，扔進爐子裡。
火苗躥了一下，很快平了。
「進來吧。」他說，沒有回頭，「門口站著擋光。」
韓爭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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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比外面暗，有煤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糨糊味。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一台老式的訂書機，一把角尺，一個鐵皮餅乾盒——跟韓爭床底下那個幾乎一樣。
男人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韓爭覺得自己在縣城的任何一條街上都可能見過他。眉毛淡，眼睛不大，嘴角是平的，沒有表情，也不像在忍著什麼表情。
「坐。」他指了指對面另一個馬扎。
韓爭沒坐。
「您是康師傅？」
「順子就行。」
他從爐子上把鋁壺提下來，倒了一杯水，放到桌沿上，推向韓爭那邊。
「燙。」
韓爭看著那杯水。
「您做什麼工作。」
「辦手續的。」
「什麼手續。」
「該辦的。」
康順說完，重新坐回馬紮上，從桌上又抽了一張紙，壓上直尺。
「小韓，你問吧。」他說，「我今天下午三點要出去一趟，之前都有空。」
他知道他姓什麼。
韓爭把手插進口袋，握住了那個舊本子的一角。
「邱有信。」
「哦。」康順的刀順著尺邊往下走，「那位我熟，辦了五年。」
「辦了五年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躺在那兒五年，」康順說，「護理費誰交，醫保怎麼報，年檢怎麼弄，家裡人來問怎麼答。這些都是手續。」
刀走到底，紙斷了。
「五年下來，我經手的單子有八十多張。」
「上個月他被註銷了。」
「註銷是上頭的意思。」康順把下半張紙團了團，扔進爐子，「我只管辦。」
「註銷以後二十三天，人就沒了。」
康順抬起頭。
他看著韓爭，看了大概三秒鐘。
「小韓，」他說，「他躺了五年，醫生一年跟我說三回，說撐不了多久了。」
「所以那二十三天，是巧合。」
「不是巧合。」
韓爭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
「是等。」康順說，「上頭把註銷辦了，我這邊就得等。等他自己走。等不了就想辦法讓他快一點。」
他說得很平，跟說等一趟班車一樣。
「這回是等到的。」他說，「他自己走的。」
屋裡只有爐子裡煤塊偶爾塌下去的聲音。
韓爭覺得自己的後背濕了一層。
他見過毒。見過狠。這些天他見過邵謙那種滴水不漏，見過甘敬亭那種和氣得讓人發冷。
眼前這個人是第三種。
他既不恨誰，也不圖誰的什麼。他就是把一件事辦完，辦完再辦下一件。
「聶副縣長。」韓爭說。
康順的刀停了一下。
「哦。」他說，「那位這兩天就該辦了。」
韓爭的呼吸整個斷了一拍。
「什麼叫該辦了。」
「肺部感染，轉的市里，用的是三代抗生素。」康順說，「昨天家屬被叫去談了一次話，談的是要不要上呼吸機。」
他放下刀。
「談這個話，就是那個意思了。」
「您要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做。」康順說，「我等家屬簽字。簽完了，有幾張單子要跑，火化排期要提前定，遺體接運的車要約。這些不好臨時辦，得提前。」
他抬起頭。
「我是提前辦事的人。不是別的。」
韓爭站在那間屋子中間，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就是那句「一崗一命」的樣子。
不是有人拿刀去捅。是有一個人，坐在殯儀館後頭的一間平房裡，提前把車約好，把排期定好，把單子跑好。等那邊一簽字，這邊就順理成章。
那位老人躺在臨江的病房裡，還不知道自己的火化排期已經在被人考慮。
「喬慎。」韓爭說。
康順的手在裁紙刀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這個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知道？」
「我只辦本地的。」康順重新拿起刀，「那位不是本地辦的。」
韓爭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哪兒辦的。」
康順沒有答。
他把新裁好的上半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放進桌角那摞里。那一摞已經有一寸多厚，全是上半張。
「小韓。」
「您說。」
「你手上現在這兩個位子，」康順說，「都是我經手過的。」
韓爭沒有動。
「方廣仁那一格，七年前是我跑的手續。邱有信那一格，五年前也是我。」康順說，「你補進去的這兩個空，底下的兩個人，都是我送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然沒有表情。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他說，「你在想我該下地獄。」
韓爭沒有說話。
「可能吧。」康順把裁紙刀放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不識幾個字，我幹不了寫材料那種活。我就是個跑腿的。名單上有誰，我就辦誰。」
他抬起頭。
「你要現在停下來，回去老老實實錄你的材料，誰也不會來找你。這個我可以跟你保證。」
「您保證得了嗎。」
「保證得了。」康順說，「因為不需要有人去做什麼。你不動，你就不在名單上。」
爐子裡的煤又塌了一塊。
「你要接著走，我也不攔你。」康順說，「我不攔，也不勸。我就在這兒等著。名單上有你，我就辦你。名單上沒有你，我就不辦。」
他說完，把桌上那把直尺擺正，跟桌沿平行。
韓爭站在那兒。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麼比甘敬亭還讓他難受。
甘敬亭至少還有立場。他會跟你講那四戶人家活不過來，會說他想不明白你父親圖什麼——他心裡是有一套東西的，哪怕那套東西是錯的。
這個人沒有。
他就是一隻手。名單遞過來，他就伸出去。
「康師傅。」韓爭說。
「嗯。」
「現在名單上有我嗎。」
康順想了想。
他想的時間比韓爭預想的長。
「還沒有。」他說。
韓爭悄悄鬆了半口氣。
「不過。」
康順彎下腰，從爐子邊上撿起一塊煤，掂了掂，扔進爐膛里。
火光從爐口跳出來，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昨天有人來問過你的情況。」
「問什麼。」
「問你有沒有直系親屬。」
火苗壓下去了。
屋裡重新暗下來。
「我說，」康順重新拿起那把裁紙刀，壓上直尺，「我說他有個媽，在城東。」
吳師傅正在給保溫杯換茶葉。
「小同志，又來了。」
「吳師傅，我想問個事。」韓爭說，「後頭那排平房，倒數第二間，是誰在用。」
吳師傅換茶葉的手停住了。
他把杯蓋擰上，慢慢放到桌上，然後抬起頭看了韓爭一眼。
那一眼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是好奇，這次是別的東西。
「那屋不歸我們管。」
「不歸你們管，那歸誰管。」
「不知道。」吳師傅說，「我在這兒幹了二十二年，那間屋從我來就在那兒。裡頭有個人，姓康，大家叫他順子。」
「他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
吳師傅把保溫杯往桌角推了推。
「小同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上回問方廣仁那個事，我回去想了兩天，想得睡不著。」他壓低聲音，「我們這兒是燒人的地方。燒人的地方，規矩就一條——別問。」
他抬起眼睛。
「你別去。」
後院那排平房一共六間，紅磚，屋頂是石棉瓦，牆根長著半人高的草。
屋裡有煤爐，雖然已經四月了，爐子還在燒，上面坐著一把鋁壺，壺嘴冒著一線白氣。
一個男人坐在爐子邊的小馬紮上。
四十來歲，不高，穿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他背對著門，正低頭做事。
桌上攤著一張紙。
他左手壓著一把塑料直尺，右手拿著一把裁紙刀，刀刃貼著尺邊，慢慢往下走。
刀走到底，紙斷成兩半。
他把上半張拿起來，對著門口的光看了看，放到一邊。下半張，團了團，扔進爐子裡。
火苗躥了一下，很快平了。
「進來吧。」他說，沒有回頭，「門口站著擋光。」
韓爭走進去。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屋裡比外面暗，有煤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糨糊味。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一台老式的訂書機，一把角尺，一個鐵皮餅乾盒——跟韓爭床底下那個幾乎一樣。
男人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韓爭覺得自己在縣城的任何一條街上都可能見過他。眉毛淡，眼睛不大，嘴角是平的，沒有表情，也不像在忍著什麼表情。
「坐。」他指了指對面另一個馬扎。
韓爭沒坐。
「您是康師傅？」
「順子就行。」
他從爐子上把鋁壺提下來，倒了一杯水，放到桌沿上，推向韓爭那邊。
「燙。」
韓爭看著那杯水。
「您做什麼工作。」
「辦手續的。」
「什麼手續。」
「該辦的。」
康順說完，重新坐回馬紮上，從桌上又抽了一張紙，壓上直尺。
「小韓，你問吧。」他說，「我今天下午三點要出去一趟，之前都有空。」
他知道他姓什麼。
韓爭把手插進口袋，握住了那個舊本子的一角。
「邱有信。」
「哦。」康順的刀順著尺邊往下走，「那位我熟，辦了五年。」
「辦了五年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躺在那兒五年，」康順說，「護理費誰交，醫保怎麼報，年檢怎麼弄，家裡人來問怎麼答。這些都是手續。」
刀走到底，紙斷了。
「五年下來，我經手的單子有八十多張。」
「上個月他被註銷了。」
「註銷是上頭的意思。」康順把下半張紙團了團，扔進爐子，「我只管辦。」
「註銷以後二十三天，人就沒了。」
康順抬起頭。
他看著韓爭，看了大概三秒鐘。
「小韓，」他說，「他躺了五年，醫生一年跟我說三回，說撐不了多久了。」
「所以那二十三天，是巧合。」
「不是巧合。」
韓爭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
「是等。」康順說，「上頭把註銷辦了，我這邊就得等。等他自己走。等不了就想辦法讓他快一點。」
他說得很平，跟說等一趟班車一樣。
「這回是等到的。」他說，「他自己走的。」
屋裡只有爐子裡煤塊偶爾塌下去的聲音。
韓爭覺得自己的後背濕了一層。
他見過毒。見過狠。這些天他見過邵謙那種滴水不漏，見過甘敬亭那種和氣得讓人發冷。
眼前這個人是第三種。
他既不恨誰，也不圖誰的什麼。他就是把一件事辦完，辦完再辦下一件。
「聶副縣長。」韓爭說。
康順的刀停了一下。
「哦。」他說，「那位這兩天就該辦了。」
韓爭的呼吸整個斷了一拍。
「什麼叫該辦了。」
「肺部感染，轉的市里，用的是三代抗生素。」康順說，「昨天家屬被叫去談了一次話，談的是要不要上呼吸機。」
他放下刀。
「談這個話，就是那個意思了。」
「您要做什麼。」
「我什麼也不做。」康順說，「我等家屬簽字。簽完了，有幾張單子要跑，火化排期要提前定，遺體接運的車要約。這些不好臨時辦，得提前。」
他抬起頭。
「我是提前辦事的人。不是別的。」
韓爭站在那間屋子中間，一句話說不出來。
這就是那句「一崗一命」的樣子。
不是有人拿刀去捅。是有一個人，坐在殯儀館後頭的一間平房裡，提前把車約好，把排期定好，把單子跑好。等那邊一簽字，這邊就順理成章。
那位老人躺在臨江的病房裡，還不知道自己的火化排期已經在被人考慮。
「喬慎。」韓爭說。
康順的手在裁紙刀上停住了。
停了很久。
「這個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知道？」
「我只辦本地的。」康順重新拿起刀，「那位不是本地辦的。」
韓爭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哪兒辦的。」
康順沒有答。
他把新裁好的上半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放進桌角那摞里。那一摞已經有一寸多厚，全是上半張。
「小韓。」
「您說。」
「你手上現在這兩個位子，」康順說，「都是我經手過的。」
韓爭沒有動。
「方廣仁那一格，七年前是我跑的手續。邱有信那一格，五年前也是我。」康順說，「你補進去的這兩個空，底下的兩個人，都是我送走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然沒有表情。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他說，「你在想我該下地獄。」
韓爭沒有說話。
「可能吧。」康順把裁紙刀放下，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不識幾個字，我幹不了寫材料那種活。我就是個跑腿的。名單上有誰，我就辦誰。」
他抬起頭。
「你要現在停下來，回去老老實實錄你的材料，誰也不會來找你。這個我可以跟你保證。」
「您保證得了嗎。」
「保證得了。」康順說，「因為不需要有人去做什麼。你不動，你就不在名單上。」
爐子裡的煤又塌了一塊。
「你要接著走，我也不攔你。」康順說，「我不攔，也不勸。我就在這兒等著。名單上有你，我就辦你。名單上沒有你，我就不辦。」
他說完，把桌上那把直尺擺正，跟桌沿平行。
韓爭站在那兒。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麼比甘敬亭還讓他難受。
甘敬亭至少還有立場。他會跟你講那四戶人家活不過來，會說他想不明白你父親圖什麼——他心裡是有一套東西的，哪怕那套東西是錯的。
這個人沒有。
他就是一隻手。名單遞過來，他就伸出去。
「康師傅。」韓爭說。
「嗯。」
「現在名單上有我嗎。」
康順想了想。
他想的時間比韓爭預想的長。
「還沒有。」他說。
韓爭悄悄鬆了半口氣。
「不過。」
康順彎下腰，從爐子邊上撿起一塊煤，掂了掂，扔進爐膛里。
火光從爐口跳出來，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昨天有人來問過你的情況。」
「問什麼。」
「問你有沒有直系親屬。」
火苗壓下去了。
屋裡重新暗下來。
「我說，」康順重新拿起那把裁紙刀，壓上直尺，「我說他有個媽，在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