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家裡還有人嗎
四月十八號是星期六。
韓爭坐早班車回的家。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到村口的時候快十點了，院門開著，母親在院子裡曬被子。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她說。
「休息。」
「也沒說一聲。」母親把被子搭好，「飯還沒做呢。」
「不急。」
「你爸下地去了。」母親說，「今年種苞米，昨天整的地，今天點種。」
「哪塊地。」
「東頭那塊。」
韓爭把包放在屋裡，換了雙舊鞋，往東頭走。
四月的地里已經有味道了。翻過的土是深色的，太陽曬了兩天，表面幹了一層，底下還是潮的。風從北邊過來，不硬了。
他遠遠看見父親。
一個人，在地那頭，彎著腰。
韓爭走過去的時候，父親直起了身。
「回來了。」
「回來了。」
父親手裡拿著一把小鋤頭。他腳邊放著一個布口袋，袋口敞著，裡頭是苞米種子。
「你媽說飯沒做。」父親說。
「不急。」
父親點了一下頭，彎下腰接著干。
韓爭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那個布口袋提起來。
「我下種。」他說。
「你會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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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
「三個。」
「行。」父親說。
兩個人就這麼幹上了。
父親在前頭用鋤頭刨坑，一步一個，坑不深，刨完往前走。韓爭跟在後頭，蹲下去，從口袋裡抓一把種子，往坑裡放三粒，再用腳把土攏回去，踩一下。
一壟地有百來步。
前半壟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鋤頭進土的聲音，還有韓爭踩土的聲音。一聲，一聲。
到半壟的時候，父親停了一下，把鋤頭拄在地上。
他沒有回頭。
「看見那封信了？」他說。
韓爭正蹲著，手裡還抓著種子。
「看見了。」他說。
父親「嗯」了一聲，又開始刨。
韓爭往前挪了一步，下種，覆土，踩。
「他們跟你說了？」父親說。
「說什麼。」
「說我寫了三遍。」
「說了。」
父親的鋤頭停了一下，很短，接著又下去了。
「那兩遍不該留。」他說。
就這一句。
他沒有說前兩遍寫了什麼，也沒有說為什麼燒。
韓爭跟在後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一壟走完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父親把鋤頭放下，從地頭拎起一個塑料壺，喝了兩口水，把壺遞過來。
韓爭也喝了兩口。
「歇會兒。」父親說。
兩個人在地頭蹲下來。
地邊上有一堆去年的秸稈茬子，曬得發白。遠處有拖拉機的聲音，隔著兩塊地，突突突地響。
「爸。」韓爭說。
「嗯。」
「那個人我知道是誰了。」
他說完這句，蹲在那兒沒有動。
父親也沒有動。
他手上還拿著那個塑料壺，壺蓋沒有擰上。
過了一會兒，他把壺蓋擰上了。
「叫什麼。」他說。
「靳茂昌。」
父親把那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他沒有出聲，可韓爭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哪個單位的。」
「縣種子站。」
「種子站。」父親說。
他把水壺放在地上。
「我不認得。」
「我也不認得。」韓爭說。
兩個人蹲在那兒，誰也沒有再說話。
拖拉機的聲音過了兩遍，從地那頭到地這頭，又回去。
後來父親開口了。
「他哪年沒的。」
「十九年前。」
「編呢。」
「五年前三月銷的。」
「中間十四年。」父親說。
「十四年。」
父親把手撐在膝蓋上。
他沒有問那十四年的工資去哪兒了。
他也沒有問是誰銷的、為什麼在三月銷。
韓爭等著，等了一會兒，才發現父親要問的不是這些。
「他家裡還有人嗎。」父親說。
韓爭抬起頭。
他看著父親的側臉。
那句話在信上他看過——「這十幾年裡他的名字在哪兒、他的工資發到哪兒去了、他家裡還有沒有人——這些我都不知道。」
三樣。他寫了三樣。
前兩樣是帳。第三樣不是。
「我不知道。」韓爭說。
父親轉過頭來看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現在不能查。」
「為什麼不能。」
「因為這件事跟我有關係。」韓爭說，「我占的就是他那個編。這條線上有我，我就得迴避。我連他的名字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父親看了他一會兒，轉回頭去。
「哦。」他說。
那一聲「哦」落下來以後，兩個人又蹲了很久。
「爸。」韓爭說。
「嗯。」
「還有一件事我跟你說一聲。」
「說。」
「他們要給這件事出一個結論，寫進我的檔案。」韓爭說。
「怎麼寫。」
「本來只寫政審那幾件。」韓爭說，「編制那一件不在核實範圍里，可以不寫。」
「那就不寫。」
「我要求寫。」
父親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轉過頭。
「你要求寫？」
「我要求寫。」韓爭說。
「為什麼。」
韓爭看著地。
「因為不寫，這件事就等於沒有。」他說，「十年以後有人翻我的檔案，他看見的是我政審沒問題、編制是正常空出來的、我是考進去的。」
他抬起頭。
「他看不見那年三月。」
父親沒有說話。
「再說，」韓爭說，「這一年多我跟好幾個人說過一樣的話。」
「什麼話。」
「我跟一個記了十來年本子的人說，您記的都對。」韓爭說，「我跟一個開接運車的人說，你這六年算數。」
他把手放下。
「到我自己這兒，我不能反過來。」
地里安靜了一會兒。
「那對你有影響沒有。」父親說。
「可能有。」
「什麼影響。」
「說不好。」韓爭說，「將來提拔、調動，誰看見這一段，心裡都得琢磨一下。」
父親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那就有吧。」他說。
他說完這三個字，彎腰把那把小鋤頭拿起來。
「接著干。」他說，「中午得幹完這兩壟。」
第二壟幹得比第一壟快。
兩個人已經找著節奏了——父親刨一個坑往前一步，韓爭跟上，三粒種子，腳一攏，踩實。
一聲，一聲。
到這一壟的中間，父親忽然又說話了。
「小爭。」
「嗯。」
「你那個信，」父親說，「還在他們手上？」
「在卷里。」
「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韓爭說，「那是材料了。」
父親「嗯」了一聲。
他往前刨了兩個坑，又說：「那也行。」
「您想留著？」
「不想。」父親說。
他把鋤頭往土裡一杵。
「我寫那個東西的時候就沒打算留在自己手上。」
韓爭在後頭蹲下去，把三粒種子放進坑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七月三十號那天上午，他把那個信封放在柯真桌上。柯真問他昨天晚上有沒有想過拆，他說想過。她問為什麼沒拆。
他當時說：因為我一個人拆開，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那時候他不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他父親把那封信寫完的時候，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封信留在自己手上，就只有自己知道。
封進一個信封，交出去，才有人會翻。
兩壟種完，日頭到了正當中。
父親直起腰，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地頭走。
走到地頭他停下來，回過身，看了一眼那兩壟地。
土是新翻的，一個一個坑都攏好了，一排一排，從這頭到那頭。
「今年雨水要是夠，」他說，「秋後能收。」
「嗯。」韓爭說。
父親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韓爭把那個布口袋紮上口，提起來，跟在後頭。
走了一段，父親說了一句。
「那個人。」
韓爭抬起頭。
「靳茂昌。」父親說。
他沒有回頭，還是往前走。
「你記著。」
「記著什麼。」
「記著有這麼個人。」父親說。
他把鋤頭在肩上挪了挪。
「別的你現在辦不了，那就先記著。」
韓爭坐早班車回的家。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到村口的時候快十點了，院門開著，母親在院子裡曬被子。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她說。
「休息。」
「也沒說一聲。」母親把被子搭好，「飯還沒做呢。」
「不急。」
「你爸下地去了。」母親說，「今年種苞米，昨天整的地，今天點種。」
「哪塊地。」
「東頭那塊。」
韓爭把包放在屋裡，換了雙舊鞋，往東頭走。
四月的地里已經有味道了。翻過的土是深色的，太陽曬了兩天，表面幹了一層，底下還是潮的。風從北邊過來，不硬了。
他遠遠看見父親。
一個人，在地那頭，彎著腰。
韓爭走過去的時候，父親直起了身。
「回來了。」
「回來了。」
父親手裡拿著一把小鋤頭。他腳邊放著一個布口袋，袋口敞著，裡頭是苞米種子。
「你媽說飯沒做。」父親說。
「不急。」
父親點了一下頭，彎下腰接著干。
韓爭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把那個布口袋提起來。
「我下種。」他說。
「你會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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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
「三個。」
「行。」父親說。
兩個人就這麼幹上了。
父親在前頭用鋤頭刨坑，一步一個，坑不深，刨完往前走。韓爭跟在後頭，蹲下去，從口袋裡抓一把種子，往坑裡放三粒，再用腳把土攏回去，踩一下。
一壟地有百來步。
前半壟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鋤頭進土的聲音，還有韓爭踩土的聲音。一聲，一聲。
到半壟的時候，父親停了一下，把鋤頭拄在地上。
他沒有回頭。
「看見那封信了？」他說。
韓爭正蹲著，手裡還抓著種子。
「看見了。」他說。
父親「嗯」了一聲，又開始刨。
韓爭往前挪了一步，下種，覆土，踩。
「他們跟你說了？」父親說。
「說什麼。」
「說我寫了三遍。」
「說了。」
父親的鋤頭停了一下，很短，接著又下去了。
「那兩遍不該留。」他說。
就這一句。
他沒有說前兩遍寫了什麼，也沒有說為什麼燒。
韓爭跟在後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一壟走完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父親把鋤頭放下，從地頭拎起一個塑料壺，喝了兩口水，把壺遞過來。
韓爭也喝了兩口。
「歇會兒。」父親說。
兩個人在地頭蹲下來。
地邊上有一堆去年的秸稈茬子，曬得發白。遠處有拖拉機的聲音，隔著兩塊地，突突突地響。
「爸。」韓爭說。
「嗯。」
「那個人我知道是誰了。」
他說完這句，蹲在那兒沒有動。
父親也沒有動。
他手上還拿著那個塑料壺，壺蓋沒有擰上。
過了一會兒，他把壺蓋擰上了。
「叫什麼。」他說。
「靳茂昌。」
父親把那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他沒有出聲，可韓爭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哪個單位的。」
「縣種子站。」
「種子站。」父親說。
他把水壺放在地上。
「我不認得。」
「我也不認得。」韓爭說。
兩個人蹲在那兒，誰也沒有再說話。
拖拉機的聲音過了兩遍，從地那頭到地這頭，又回去。
後來父親開口了。
「他哪年沒的。」
「十九年前。」
「編呢。」
「五年前三月銷的。」
「中間十四年。」父親說。
「十四年。」
父親把手撐在膝蓋上。
他沒有問那十四年的工資去哪兒了。
他也沒有問是誰銷的、為什麼在三月銷。
韓爭等著，等了一會兒，才發現父親要問的不是這些。
「他家裡還有人嗎。」父親說。
韓爭抬起頭。
他看著父親的側臉。
那句話在信上他看過——「這十幾年裡他的名字在哪兒、他的工資發到哪兒去了、他家裡還有沒有人——這些我都不知道。」
三樣。他寫了三樣。
前兩樣是帳。第三樣不是。
「我不知道。」韓爭說。
父親轉過頭來看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現在不能查。」
「為什麼不能。」
「因為這件事跟我有關係。」韓爭說，「我占的就是他那個編。這條線上有我，我就得迴避。我連他的名字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父親看了他一會兒，轉回頭去。
「哦。」他說。
那一聲「哦」落下來以後，兩個人又蹲了很久。
「爸。」韓爭說。
「嗯。」
「還有一件事我跟你說一聲。」
「說。」
「他們要給這件事出一個結論，寫進我的檔案。」韓爭說。
「怎麼寫。」
「本來只寫政審那幾件。」韓爭說，「編制那一件不在核實範圍里，可以不寫。」
「那就不寫。」
「我要求寫。」
父親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轉過頭。
「你要求寫？」
「我要求寫。」韓爭說。
「為什麼。」
韓爭看著地。
「因為不寫，這件事就等於沒有。」他說，「十年以後有人翻我的檔案，他看見的是我政審沒問題、編制是正常空出來的、我是考進去的。」
他抬起頭。
「他看不見那年三月。」
父親沒有說話。
「再說，」韓爭說，「這一年多我跟好幾個人說過一樣的話。」
「什麼話。」
「我跟一個記了十來年本子的人說，您記的都對。」韓爭說，「我跟一個開接運車的人說，你這六年算數。」
他把手放下。
「到我自己這兒，我不能反過來。」
地里安靜了一會兒。
「那對你有影響沒有。」父親說。
「可能有。」
「什麼影響。」
「說不好。」韓爭說，「將來提拔、調動，誰看見這一段，心裡都得琢磨一下。」
父親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那就有吧。」他說。
他說完這三個字，彎腰把那把小鋤頭拿起來。
「接著干。」他說，「中午得幹完這兩壟。」
第二壟幹得比第一壟快。
兩個人已經找著節奏了——父親刨一個坑往前一步，韓爭跟上，三粒種子，腳一攏，踩實。
一聲，一聲。
到這一壟的中間，父親忽然又說話了。
「小爭。」
「嗯。」
「你那個信，」父親說，「還在他們手上？」
「在卷里。」
「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韓爭說，「那是材料了。」
父親「嗯」了一聲。
他往前刨了兩個坑，又說：「那也行。」
「您想留著？」
「不想。」父親說。
他把鋤頭往土裡一杵。
「我寫那個東西的時候就沒打算留在自己手上。」
韓爭在後頭蹲下去，把三粒種子放進坑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七月三十號那天上午，他把那個信封放在柯真桌上。柯真問他昨天晚上有沒有想過拆，他說想過。她問為什麼沒拆。
他當時說：因為我一個人拆開，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那時候他不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
現在他知道了——他父親把那封信寫完的時候，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封信留在自己手上，就只有自己知道。
封進一個信封，交出去，才有人會翻。
兩壟種完，日頭到了正當中。
父親直起腰，把鋤頭扛在肩上，往地頭走。
走到地頭他停下來，回過身，看了一眼那兩壟地。
土是新翻的，一個一個坑都攏好了，一排一排，從這頭到那頭。
「今年雨水要是夠，」他說，「秋後能收。」
「嗯。」韓爭說。
父親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韓爭把那個布口袋紮上口，提起來，跟在後頭。
走了一段，父親說了一句。
「那個人。」
韓爭抬起頭。
「靳茂昌。」父親說。
他沒有回頭，還是往前走。
「你記著。」
「記著什麼。」
「記著有這麼個人。」父親說。
他把鋤頭在肩上挪了挪。
「別的你現在辦不了，那就先記著。」